城东的西南角是个书院,教书先生是个即将而立的举人。
先生生得儒雅清秀,常年身穿一席青衫。头发也用一根青布带束起。
我在先生这里度过了八年。从童生到秀才再到举人。
他教我识字断句,又引我作诗谈赋。一晃,我便到了进京赶考之日。
临行之时,先生特地来我家寻我。
我家在离城三十里地的李家村,不算近。
先生说,这考试,不管过不过,总归是别太逞强的。有些话,也不要说得太过明白。说什么,该怎么说,都要多读两遍题再下笔。
先生看着我,嘴唇动了又动。
我以为先生是怕我像在书院那般急躁,便再三保证说我一定会的。
可真正拿到答卷是,我才明白,先生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考试那日,正逢大雨瓢泼,天潮地湿。
我跪坐在书台前,看着答卷,有些无从下笔。
第一题,你是个怎样的人。
第二题,你认为当今朝堂是否有奸臣当道。
第三题,圣位是否来之有疑。
一套答卷,共八道题。
说自己,说人世,说朝堂。
该怎么说?
如实说?挑好的说?
我不敢下笔。
如实说,我怕李家村上下三百条人命不保。
挑好的说,我...实在是昧不下良心。
百姓每年饿死多少人?大大小小的乞儿每年又有多少人?苛捐杂税每年又有多少银?
这些实实在在的民生疾苦,我不能视而不见,也不许我视而不见。
此时,我才终于明白先生要说的究竟是什么。
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先生博学多才却偏偏停留在了举人。
从鸡鸣到月落,从大雨到天阴,我也只堪堪写下:吾姓李名安,字子实,临安城李家村人是也。
再多的,我不知如何下笔,也不知如何描绘。
我抬手把答卷撕了粉碎,跌跌撞撞地跑回了临安城。
我立在先生面前,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先生也不问我缘由,只是带我换了身衣裳,又让我吃了碗饭。
“子实,我当年也和你一样。”
“心里装的是抱负,眼里放的是民生。”
“可有些事,你我这些读书人是改不了的。”
“我当年很怨。怨天,怨地,怨我。”
“也恨天,恨地,恨我。”
“那天我看着答卷,说服自己,说服自己只要有了功名,我那些抱负就一定能实现的。”
“于是我满篇赞美,处处美言。”
“可我却忘了,当今最公平的就是不公平。”
“我落榜了。”
“我想,这样也好。说不定我真的入朝为官连初心也该丢了。”
先生说了很多。从幼时到赶考,从赶考到举人。
可我还是不甘。
家里供我读书不容易。
大哥二哥每天去码头帮工。肩头磨出的是血,手面嵌的是茧。
就连十岁的小妹也整日给绣房做活,半百的爹娘也到处挣零碎银子供我读书。
先生,我也怨,我也恨。
后来,我和先生一起在书院教书。
我们都想看看,这世道,究竟会变成个什么样。
百姓,又何时才能活得好一点。
哪怕就一点。
书院的桃花落了一年又一年,书院的大门摇摇晃晃立了一年又一年,书院的孩子也来来回回去了一拨又一拨。
我和先生立在这个不大的书院。
这些半大的孩子啃着窝窝头,泛旧的衣衫角互相缠绕着。
我教识字,先生便讲经义;我话世事,先生便道民生。
我看着这些不大的孩子,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青涩,稚嫩。但眼里有光,心里是百姓。
一晃,十五年过去了。
十五年。政权换了,朝臣换了,政令换了。
可苛捐杂税没有换,百姓没有换,村里大大小小漏雨的茅草屋也没有换。
十五年来,我和先生始终守着书院,守着这点微弱的理想。
我们不时拿着些窝窝头出去,分给那些皮包骨头的乞儿。
我向东走,先生便往西去。
先生不说话。
但他的肩膀在动,眼睛在湿,每次伸出的手也在抖。
我多想成为一个武将。翻了这政权,再废了这法令。
不久,我和先生听说枣花庄出了一个格外聪慧的孩子。
他年仅不过十七,却造了水车,改了犁具,又制了农具。
我同先生对视一眼,便一齐去寻了这孩子。
知礼,干净,有想法,有见识。不像是这村里长大的孩子。
又过了三年,枣花村掀起了一场起义,规模从三千到十万。
从临安打到长安。
不过一年,便换了政权,立了新主,颁了新令。
那夜的月色格外暗。
临安刚关城门,便隐隐约约响起一阵号角声。
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次日清晨,便传来消息说枣花庄起义了。
连同那些皮包骨头的乞儿。
他们从临安一路北上,所过之处,大开粮仓。
犁具又如何?
砍刀又如何?
只要覆了这政权,便是扛着一身骨头也心甘情愿。
城破那日,长安城的百姓纷纷涌入城口,拿着自家唯一的那点米、蛋,想让将士们垫垫肚子。
可他们谁也没接。
只因将军说过,不拿百姓的一针一线,一米一粮。
而这百姓,也是不久前的他们。
消息传回临安那日,我和先生就立在城门口。
我们身后是临安的百姓。
那日午后,太阳火辣辣的。
一名小将快马加鞭,还未停稳便宣告了政权新立的消息。
而后张贴了一张告示:改国号为景,免苛捐杂税三年整。
我看着周边的百姓。
有人大哭,有人大笑。
有人跪在地上,磕了一滩又一摊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