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白衣天使
我已许久未看电视,偶然打开,正播放一档寻亲类节目。寻找亲人的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他向众人讲述了一个久远而真实的故事:当时,他在东北一处偏僻之地工作,前往济南出差时,老伴再三叮嘱他务必顺路去医院看看医生。因为他的胃病时常发作,偶尔还会咳出血丝。于是,办完公事后,他便前往省立医院做了一次全面检查。医生初步诊断,他可能患了胃癌,但需等病理报告出来才能确定,还劝他先别回东北,等报告出来再说。然而,他拒绝了。他拿出早已买好的车票给医生看,说:“我明天就走,单位工作繁忙,我不好意思占用出差时间办私事。再说,那时候出差有出差补助,一天五毛钱,全国差不多都这个标准,我也不想占这个便宜。”
主持人问道:“你可以给单位打个电话说明情况啊。”
他回答:“不好意思,那也是借出差之机办私事呀!”
那个年代的人,都有些固执,或者说“傻”。他没听医生劝阻,也没等病理报告出来,第二天一早便前往火车站,准备离开这座城市。
突然,候车室的大喇叭响了起来:“某某旅客请注意,听到广播后请速到值班室,有人找!”急切的声音连续播放了三遍。呼喊的正是他的名字,他急忙朝值班室跑去,心里满是疑惑:他在这座城市既无熟人,也无亲戚,究竟是谁找他呢?
进门一看,竟是昨天给他看病的医生。医生满头大汗,一把抓住他,激动地说:“可找到你了!可找到你了!”
原来,昨天下午病理报告出来,他被确诊为中期胃癌,需要立即住院治疗。但医生不知道如何联系他,只知道他来自东北,还买好了当天离开济南的车票。好在当时济南开往东北的列车仅有这一趟,于是,那位医生便追到了火车站。
讲述人说,他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九八二年的夏天。前往火车站找他的女医生很漂亮,身着一袭白色连衣裙。
如今,四十三年过去,这段往事听来宛如神话,那位女医生也仿佛是降临在火车站的天使。老人说,若不是她追到火车站,他离开济南后或许就不再就医,也无法及时治疗,更不可能活到今天。
主持人也被这个故事深深打动,激动地感慨:“在如今的生活中,你能想象一位医生会为了一个陌生病人,特意跑到火车站去寻找他吗?!”
作为过来人,我经历过那段美好的时光,也知晓那时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在那个年代,诸如此类的事情,不仅医生会做,其他行业的人也会做出许多令人感动的事。
看着电视,我不禁想起自己的经历。
前些日子,我同样去了省立医院。事情是这样的:我的朋友要去医院复查,我便陪同他一同前往,顺便也复查一下自己的病情。我只有一个老毛病,七八年前因心梗差点丢了性命,不过恢复得还算不错。这次复查,主要是验血查看血脂情况,再做个心脏彩超,检查血管是否再次堵塞。
谁知,彩超检查结果让我心惊肉跳。“心脏超声诊断报告单”最末端的超声提示为:肺动脉高压。
那天,给我做检查的是一位中年女医生。我走进工作室时,她正和坐在电脑前的另一位医生讲述自己孩子在学校打架的事,她的嗓音清脆甜美。原来,是她儿子打了其他小朋友,老师罚她儿子站了一个多小时。她先生得知后很不满,因为发现儿子脑袋上有个疙瘩,儿子说是被那个孩子打的。
我进去检查时,听见她在说这事;检查完出来,还听见她在说。当然,检查过程中,她曾停下来说:“侧过身去,再侧一点。”此后,再没和我多说一句话。她拿着仪器的刷子在我身上来回移动,带来阵阵凉意。
我在门外等了不到十分钟,便拿到了“山东省立医院超声诊疗科心脏超声诊断报告单”。我看不懂,同行的朋友看了看又递给我,他也看不懂。
晚上,我跟大哥说了心脏超声诊断报告的事,并拍下报告单发给他,让他问问“肺动脉高压”是怎么回事。大哥退休前是山东省胸科医院的行政人员,虽然他不懂医术,但他们医院的医生都懂。几十分钟后,大哥打来电话说:“问题不大,老年人容易得这种病。”这话听着像是安慰我,而后一句,我听出了病情的严重性,“不过,你得继续检查,抓紧治疗。”
当晚,我上网查询,越查越紧张,越查越害怕。网上说:“肺动脉高压是一种高致死性、无法治愈的严重疾病,但早期干预和规范管理可显著延长生存期并提高生活质量。其严重性因个体差异而不同,核心在于:抓住‘治疗时间窗’ + 多学科协作管理。”估计任何人看到这些文字都会心惊胆战。
那一夜,我失眠了,服了两次“阿普唑仑”,依然无法入睡。无论睁眼还是闭眼,悲凉的场景和画面在眼前不断闪现。资料显示,肺动脉高压病人的存活期一般为2 - 5年。也就是说,通常病人只能活2年,运气好或许能撑到3年,极其幸运的也许能活5年。我又能活几年呢?那一夜,我手脚冰凉,心脏阵阵紧缩。死亡本身并不可怕,但当有人明确告知你死亡期限时,那种恐惧令人毛骨悚然。即便我足够幸运,能再活5年,可5年后,我的外孙还未长大。我一直盼望着能亲眼看着他长成一个体魄强壮、身高一米九多的男子汉,我坚信他可以,毕竟他现在就比同龄人高很多。此外,我还想多钓几年鱼,如果存活期只有5年,后2年肯定无法钓鱼了。很明显,那时病情会加重,我会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甚至卧床不起,只能依靠氧气维持呼吸。
一整晚,我逐字逐句地研究那份报告。上面清楚地写着:肺动脉收缩压48mmHg。这意味着我的病情正处于从轻度向中度转变的临界点。
我女儿也是学医的,在加拿大一家规模较大的医院工作。我打算把这个噩耗告诉她。由于有时差,我一直默默计算着她那边的时间,想等她下班后、吃过饭,没什么事的时候,装作平静的样子告诉她。
女儿看了报告单,问:“你上楼气喘吗?”
“不喘。”
她知道我每天都去泉城公园慢跑。
“你心慌吗?”
“不慌。”
她对我说:“别紧张,你换个医院再查一次。”
接下来的一天,我四处托关系、找熟人,终于辗转联系到千佛山医院心脏超声诊断科的一位医生。
检查时,我带着哀求的语气低声问:“您看看我是不是肺动脉高压?”
医生反问:“谁说你是肺动脉高压?”
我不便提及省立医院,含糊地说:“别的医院。”
检查完,医生说:“没事,放心吧。”
十几分钟后,我拿到报告单,迫不及待地寻找那行字:估测肺动脉平均压19mmHg。医生说,这与肺动脉高压无关,萦绕在我脑海里的2 - 5年存活期的警报也随之解除。
我把第二次复检的结果告诉了女儿,也记住了她随后叮嘱的话:凡查出较严重的病,至少要再复检一次。
我仿佛从空中稳稳落地,又像突然被赦免的死刑犯。我又有希望看到外孙成长为强壮的一米九多的男子汉,也能继续钓鱼,直到不想钓为止。
电视上,寻找女医生的节目仍在继续。
主持人说:“那时候,没有‘医患关系’这个说法,也没有医闹!”
寻找女医生的老人感慨:“那会儿的医生治病救人,患者感谢都来不及,怎么会有医闹。”
主持人说:“我们寻找的不仅是那位女医生,更是寻找白衣天使的精神!”
我十分赞同主持人的话。白衣天使从未消失,只是我们太需要重拾那份对生命的敬畏,对人的尊重。
最后,我想再次分享女儿叮嘱我的那句话:凡查出严重一点的病,至少要再复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