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灵力波动，也不是怨气侵蚀，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古老的“注视”。仿佛天地之间某双眼睛缓缓睁开，正透过层层迷雾，落在他们身上。
他转头看秦昭。
她还跪在地上，手指抠进焦土，指节泛白，袖口渗出的青色血迹已经干了一层，又叠上新的一层。这伤不对劲，不是外力撞的，也不是刚才那尸煞留下的。那血色带着点腐味，像是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连泥土都被染成了暗绿色，落地即凝，宛如毒液腐蚀金属。
“你受伤了。”他说。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划过寂静。秦昭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
“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她的嗓音沙哑，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
“可我现在已经在这儿了。”陆无尘冷笑一声，抬手按了按肋骨处，那里还在隐隐作痛，“被萧明阳算计，掉进这鬼地方，还跟你绑在同一根命绳上。你说，我除了知道，还能怎么办？”
他这话问得轻，却藏着锋芒。他知道秦昭不是那种会轻易吐露真相的人，但她现在受了伤，气息紊乱，识海不稳，正是最容易松动的时刻。
果然，她终于抬眼。
目光冷得能刮人皮，可在那寒意深处，竟有一丝极细微的动摇——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稍纵即逝。
“那你最好记住——我不是来救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他步步紧逼。
“逃命。”她声音低了些，像是耗尽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幽冥域有人要我的血，用来唤醒‘葬怨口’的核心。我躲了七天，耗尽符箓，最后一刻被怨流卷进来……刚好撞见你被人形尸煞当沙包打。”
陆无尘眯起眼，眸光微闪。
“所以你是诱饵？还是钥匙？”
“随你怎么想。”她咬牙撑地站起，靠在断碑边上稳住身子，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现在我们有共同敌人。等我能走，立刻离开。”
话音未落，地面轻轻一震。
不是那种炸裂式的轰响，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四周散开的怨灵原本已经退远，此刻却齐刷刷停住，脑袋转向裂隙最暗的地方，像是听见了某种信号。
陆无尘手按腰间玉简，那玩意儿早就没了护主的力气，连微光都不闪了。但他能感觉到，残壳还在发烫，像是体内有根线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那是他祖传的“守魂印”残留的感应，只有面对真正的“本源级”存在时才会激活。
“这波动……以前有过？”他低声问。
秦昭脸色变了，“没有。这是‘召引’——只有当宿主靠近时，才会启动的召唤机制。”
“宿主？”
“能承载道德本源的肉身。”她盯着他，眼神复杂，“比如……你。”
两人同时沉默。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连远处那些游荡的怨气都凝固在原地。头顶那团黑影缓缓下沉，像一块烧透的炭火坠入灰堆，悄无声息地融入地面裂缝。紧接着，整片焦土开始震动，幅度不大，却持续不断，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苏醒。
远处几具半埋的骸骨，关节上的黑色丝线突然动了起来，像活虫般扭动，朝着中心位置爬行。那些丝线彼此缠绕，在空中织成一张稀疏的网，隐隐指向他们脚下。
陆无尘握紧拳头，眉心微微发热，半片篆文若隐若现——那是《太初道典》中记载的“承天契”，传说唯有被选中的“执道者”才能激发。他曾以为那是宗门编出来骗新人的神话，如今却真实浮现于自己体内。
“它知道我来了。”他喃喃。
“不是现在才知道。”秦昭声音绷紧，“是早就等着。”
陆无尘没接话，低头看了眼自己踩着的地。裂纹深处渗出的黑雾比刚才浓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像血腥，也不像腐烂，倒像是陈年旧书被泡在药水里太久，纸页发霉的那种闷气。
他忽然伸手，一把将秦昭拽到身后，右掌横推，逼开一道贴地袭来的怨灵触须——那玩意儿细长如蛇，末端分叉，差点勾住她的脚踝。触须掠过之处，焦土瞬间腐化成漆黑泥浆，腾起一阵腥臭白烟。
“你想走可以，”他背对着她，目光锁住前方翻涌的黑雾，“但先告诉我，怎么出这个裂隙。”
秦昭一怔。
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件靛青色劲装破了几道口子，左臂麻布护腕沾满了灰，可整个人站着的姿态没垮。不像之前在宗门里装怂的样子，也不像刚悟道时那种超然物外的空灵。现在的他，就像一块被锤过千百遍的铁，不亮，也不响，但硬。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出口只有一个——在波动源头。只有关闭‘召引’核心，才能撕开返回通道。”
“那就是往里走？”
“没错。”
陆无尘笑了下，笑得有点蔫，“那就没得选了。”
黑雾翻滚得更急了，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嗡鸣，像是古钟轻响，又像是某种巨兽在梦里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刺耳，却直钻脑仁，让人太阳穴突突跳。陆无尘察觉到体内的守魂印越来越烫，几乎要灼穿皮肉。
秦昭扶着断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体内那股毒血又被震得往上涌。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压住眩晕，低声说：“你要是敢半路撂挑子，我就把你经脉里的封灵符引爆。”
“放心。”陆无尘活动了下手腕，语气轻松得近乎荒唐，“我比你还想活着出去。毕竟我祖母临终前还说我命硬，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她说不出话来。
这种时候他还讲冷笑话，真是够可以的。
但她心里清楚，这人从不会无缘无故逞强。他愿意往前走，说明他已经算过代价——而结果是他能承受。
黑雾中央裂开一道缝隙，隐约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斜坡，石阶残损，边缘长满类似苔藓的黑色菌斑。那些怨灵没有再进攻，而是匍匐在两侧，像是在为某种存在让路。
“下去之前，”陆无尘忽然停下，“你那个封灵符，打进我经脉的是哪一道？”
“第三重。”她盯着他，“有问题？”
“没事。”他摸了摸膻中穴的位置，“就是觉得，你每次出手都留一手。上次是银针控识海，这次是符印锁经脉。你怕我失控？”
“我不怕你失控。”秦昭声音很轻，“我怕你根本就没打算收手。”
陆无尘没否认。
他只是抬头看了眼前方那条幽深通道，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秦昭跟上。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轻微震颤，仿佛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空气中那股霉味越来越重，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像是糖熬过头烧焦的味道。两人心中皆知，这不是普通的秘境崩塌，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仪式”。
走到一半，陆无尘忽然停住。
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片，上面刻着半个符号——扭曲的线条围成环状，中间一竖到底，像极了道德经残篇里的某个禁制标记。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裂隙。”他把石头递给秦昭，“有人提前布过局。”
她接过一看，瞳孔微缩，“这是‘引魂契’的残纹……需要至亲之血和道胎共鸣才能激活。萧明阳不可能懂这个。”
“所以他只是个传令的。”陆无尘冷笑，“真正动手的人，早在我们来之前，就把一切准备好了。”
秦昭捏紧石片，指节泛白，“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他抬头望向通道尽头，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视线，“但肯定是个熟人。不然不会专门等我来开门。”
两人继续前行。
越往深处，温度越低，呼出的气息都带着霜。两侧墙壁上的黑色菌斑开始蠕动，像是吸饱了血的蚂蟥，在暗处缓缓收缩。偶尔还能听到细微的“咔哒”声，像是骨骼在重组，又像是某种封印正在松动。
忽然，秦昭脚步一顿。
她猛地抓住陆无尘的手腕，“别出声。”
前方拐角处，有一块凸起的岩壁，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水面上，倒映着一个模糊影像——
一个男人站在祭坛前，背对他们，双手垂落，身形与刚才那团黑影轮廓完全一致。而在他胸口的位置，是一个空洞，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什么。
最诡异的是，那影像中的男人，缓缓抬起了右手，指尖朝他们的方向轻轻一点。
水膜瞬间炸裂，化作黑雾四散。
陆无尘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知道，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
那是预告。
也是警告。
更是邀请。
“他在等你。”秦昭低声道，声音几乎被黑暗吞噬。
陆无尘缓缓点头，眉心那半片篆文愈发炽热，几乎要燃烧起来。
“我知道。”他轻声回应，“所以我才非去不可。”
因为他终于明白，这场劫难，从来就不是偶然。
他是被选中的“宿主”，也是唯一能终结这一切的人。
而这条路的尽头，不只是“葬怨口”的核心。
还有他早已死去、却又从未真正消失的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