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丫丫第三次从他身边跑过去,是七十三岁那年。
当然,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七十三岁。他只知道有个老太太,满头白头发,弯着腰,拄着拐棍,从他身边一点一点挪过去。挪到他跟前的时候,老太太停了一下,抬起头,眯着眼看他。
“你还在。”
他没动。但他认出了那双眼睛。丫丫的眼睛。七十三年了,那双眼睛没变过,还是那么亮,那么愣,那么不听话。
老太太笑了一下,露出光秃秃的牙床:“我小时候问过你话。”
他想说我知道。
“我问你为什么不排队。”老太太说,“你也没回答。”
他想说那时候我不能。
“后来我排队了。”老太太说,“排了七十三年。你看,我从你身边过去七十三次了——第一次我妈抱着我,最后一次我自己走。我马上就到前面了,马上就知道那头有什么了。”
她说着,眼睛里亮了一下,像煤油灯烧到最旺的时候。
“我想告诉你,”老太太凑近他,压低声音,“我觉得这队伍,可能是圆的。”
他没动。但他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他没回答。
老太太叹了口气,直起腰,继续往前挪。挪了几步,回头说:“我叫丫丫。我要是死了,你就当没见过我。”
他看着她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混进前面的人堆里,找不着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
6
丫丫死后第七天,队伍里开始传一个消息:前面有人看见桥尾了。
“桥尾什么样?”有人问。
“听说是个悬崖。”有人说。
“胡说,悬崖能站人吗?”
“听说是个门。”有人说,“门后头是个大院子,院子里全是人,也在排队。”
“那他们在排什么?”
“排咱们这个队。”
“那咱们排到头,不又排回去了吗?”
没人回答。
消息传了两天,三天,五天。传到最后,变成一个说法:这桥是圆的。
队首就是队尾。
最前面的人后面,就是最后面的人。
这个说法传开的那天夜里,有个年轻人离开了队伍。他往桥下跑,跑到水边,往水里看。看了很久,站起来,走回队伍,排在最后面。
有人问他:“你看见什么了?”
他说:“看见一座桥。”
“桥上有什么?”
“有咱们。”
“咱们在干吗?”
“在排队。”
那人愣了一下,不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