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人生一定有轮回,好比长久如“时间”老人,也有毁灭终止然后重新开启,生而“当人”,往复循环。

第一章 轮回
1
他站在桥上,已经很久了。
久到桥下的水换了七种颜色,久到桥头的路牌锈穿了三次,久到他自己的身体变成了桥的一部分——人们从他身边走过,撞到他身上,绕过去,从不抬头看。
他习惯了。
最早的时候还有人跪下来拜他,管他叫桥神,在他脚边摆供果。后来供果变成了纸烟,纸烟变成了硬币,硬币被一个捡破烂的收走了,就再也没人摆过什么。现在的人从他身边过,最多嘟囔一句:“这破栏杆,挡道。”
他不是栏杆。他是个人。
但这话没法说。他不能说话,不能动,不能从桥上走开。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看。
他看着队伍从桥头排到桥尾,从清朝排到如今。
他看着人们来了,站着,倒下,被抬走,新的人站上来。
他看着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暗下去,添油的人换了一百多茬,灯芯每年剪短一截——剪下来的灯芯被风刮到桥下,浮在黑水面上,像一队小小的纸船,往看不见的方向漂。
他看着。
看了多久,他算不清了。只知道最近一次眨眼,是在民国二十七年。那时候有个扎辫子的小姑娘问他:“你眼睛酸不酸?”他没法回答,但眨了眨眼,算是回应。小姑娘笑了,往他手里塞了颗糖。
那颗糖还在他手心里攥着,纸都化了。
而那个小姑娘,如果还活着,应该一百多岁了。她后来排进队伍里,慢慢往前挪,挪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已经认不出她。她变成一个佝偻的老太太,拄着拐棍,喘着气,从他身边蹭过去,嘴里念叨:“快了快了,快到了。”
他没眨眼。
他看着她的后脑勺,白头发从蓝布帽子里支棱出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和前面的人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这是最常见的死法——不是倒下,是混进去,再也找不着。
2
丫丫是第七十三次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第一次抬头看他的。
那时候是后半夜,煤油灯烧得只剩豆大的光,队伍里的人都睡着了,站着睡,靠着睡,互相枕着睡。丫丫睡不着,在桥栏杆上刻小人。刻累了,直起腰,伸懒腰的时候,眼睛扫到他——
然后定住了。
“你是谁?”
他没法回答。
丫丫走近两步,歪着头看他:“你是人还是栏杆?”
他想说我是人,但嘴唇像焊住了一样。
丫丫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子。那件长袍已经看不出颜色,上面有补丁摞补丁,最早的补丁是明代的织锦,最晚的是化纤布料。丫丫摸到一块绸子的地方,说:“这个滑溜溜的。”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凉凉的,像民国二十七年那颗糖的温度。
“你怎么不说话?”丫丫问,“你是哑巴吗?”
他想点头,但脖子也动不了。
丫丫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就继续刻小人去了。刻完一个,回头看他还站着,就说:“那你帮我看着,别让人踩了。”她把刚刻好的小人摆在栏杆上,一个小兵,张着两只胳膊。
他看着那个小人。
丫丫跑回她妈妈身边,钻进妈妈怀里睡着了。妈妈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继续站着睡。
整个队伍都在睡。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有人说“快到了”,有人说“再等等”,有人说“别插队”。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喊了一声:“妈!”把自己喊醒了,睁开眼看看前面,又闭上。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