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残存的记忆里,母亲对父亲的朋友都大都“看不上眼”。这其中的“因果”虽然各有不同,但归根结底无非话此一句:这些人精于算计,好处都往自己身上捞,永远占你爸便宜!
我印象尤为深刻的一件事,虽然已隔数十年仍然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那年父亲母亲还在江苏无锡新吴区一个叫梅村的街道上做着“麻辣烫”的小生意。斜对面是一个老家的朋友开的中餐馆,名曰“满江红”。
有首歌唱得好,“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虽然在那个年代已然没有那么夸张,江浙地区川渝外出谋生的人家随处可见,但为人古道热肠的父亲仍然时常照顾老乡家的生意。
那一年暑假,我只身来到父母身边,去后没几天就恰逢二爸和一众人等要来父亲这里玩耍,二爸又顺便来接我去上海那座繁华都市见见世面。
父亲听闻执意要去“满江红”宴请宾客,头天晚上便塞了一千块让“满江红”的老板买菜。母亲不允,认为“满江红”的老板和父亲都是被接待的那群人的朋友,如果去“满江红”吃饭,人家分不清到底是谁宴请,花银子砸水池,好歹听声儿响不是!
父亲以惯有的“大男子主义”觉得母亲妇人之见,纯属多虑。我至今不知道父亲当时是怎么想的,他是真的全然不在意?还是认为“满江红”的老板会在宴会间大大方方说清楚宴请的出资人?又或者其实母亲一说这个道理的时候他心中已然觉得这个决定确实有所疏忽,思虑不周,但是碍于已经给了钱打了招呼的面子……我到现在仍然不敢揣测,因为有时候世界上真有纯粹过头的人,虽为父子我亦不能胡乱揣度。
酒足饭饱,杯盘狼藉。母亲一个人还在店里忙碌,见我吃饱喝足回到自家店里,她似乎已经等待许久,连忙问我,那老板有没有说是你爸爸给的钱请的这顿饭,我摇摇头说没有。母亲意料之中的犀利眼神,然后忿忿地骂了几句,随即“教唆”我去二爸跟前说:“告诉你二爸这顿饭是你爸爸花的钱……”
奉命的我片刻不敢停留,立马跑到二爸身边,憨憨地做着说悄悄话的模样对二爸说:“二爸,我妈让我告诉你,这顿饭是我爸爸给的钱……”二爸脸上掠过一丝惊诧,不由自主地小声嘟囔道:“啊?!这是三儿给的钱,老子……”随即面色如初,一如往常。
二爸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换位思考确也不好说。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自己的亲兄长尚且没有明察秋毫、料到结果,其余辈不过酒囊饭袋,一心贪图口腹之欲者,能有什么识人之明呢?
最“坏”的还要算“满江红”的老板,利令智昏,恬不知耻,丝毫不念江湖道义。一毛不拔偏又想借花献佛,以不置可否的暧昧态度混淆视听,博取慷慨之名,其心可诛,其人可鄙,虽数十年依旧在耻辱柱上令我不齿。
但我记忆又极为深刻的是,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母亲的“白名单”里,“你老汉儿这辈子就新娃儿是他真正的朋友……”
母亲口中这个“新娃儿”是和父亲一个老家,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大名“龚国新”。我从小到大一直叫他“新叔叔”。川渝人家喜欢在同辈或者晚辈名字后面加一个“娃儿”的口语化读音,似乎这样显得更通俗和亲昵。
母亲之所以这样说,自有她的道理。新叔叔其为人与父亲“大差不差”,“吃的亏、打得堆”,性格也是一样火爆热烈,蛮劲发作难以约束。说白了就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底层男人,却在日益薄凉的社会里,对待友情始终保持着最纯正鲜亮是底色,这就显得极不普通了。
新叔叔是父亲从农村带出去做生意的,我记得我以前去了父亲那边,除了去二爸、姑姑这样的亲人那里玩耍十天八天,新叔叔那里是我去过为数不多且逗留老长时间的非血缘关系的地方。
一帧帧清晰模糊的画面,一个个起伏跃动的音符,看到的听到的是时光之门久远尘封的青春。我还记得有一次他们麻辣烫的小团体又因为什么聚在一起,饭后在一家宾馆齐聚打牌,新叔叔手气似乎不太好,一输再输,父亲居然塞给我一沓钱,眼神手势示意我不要作声悄悄递给新叔叔……
我仍然是憨憨地照做了,故作深沉地跑到新叔叔的桌下,用那沓钱抵了抵叔叔的大腿,新叔叔低头一瞥,眼神里流露出须臾的惊诧,随即便是绵绵的感激与慈爱,我记忆里新叔叔的大儿子老是说他爸爸很凶,但我从来都觉得他爸爸待我很温柔,或许跟这一次的经历有关吧!
父亲在一旁斗地主,输了一把觉得理应不输的牌局。立马开启上帝视角进行全方位“复盘”,话语愈说愈刻薄,口气愈说愈激烈,说他直把对面一个姓蒋的叔叔当着众人面骂得跟狗似的也不为过。父亲那个时候多为当时在座者生意上的“老师”,彼时生意又因为家有贤妻而经营得最善,尽管无心但仍然很容易在无形之中“托大”,埋下了让人嫌恶的种子。这个时候所有人都不说话,“让”不是“怕你”,是聪明人的审时度势、“暂避锋芒”。
这样的时刻,唯有新叔叔会站出来,以戏谑而又多多少少站在公理的口吻化解尴尬的气氛,“李三娃儿,你给老子打个牌……”那种俨然不管你多大火气,我和你光腚长大我不怕你;那种不管你多大老板,赚了多少钱,我和你光腚长大我不抬你;那种不管你多差脾气,不容于人,我和你光腚长大我不嫌你的放松姿态,如今三十岁的我回想起来,觉得这或许算得上是人生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一种“相知一场”吧!
“性格决定命运”,是日本最著名的实业家稻盛和夫提出的一个观点,那么多年我愈发清晰的感受到这句话蕴含的无穷哲理。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就是父亲两兄弟“疏阔”“盲从”积郁久已的人生某段路程的必然结果。
祖母去世那一年,是我阔别多年后再一次见到新叔叔,外貌似乎没怎么变,就是身体更佝偻了,气色看起来并不太好。听说他生病了,长期在农村老家居住疗养,家里就老婆打工挣钱,带小儿子念中学,大儿子也会定期打些钱补贴家用,一家人虽然拮据但是温馨。
我很热情和叔叔打招呼,叔叔仍然是用很温柔仁慈的眼睛看着我,似乎眼睛里还在看当年那个胖小子,看小时候的“李三娃儿”。来送了一个礼,坐了一会儿,晚饭的时间到了,新叔叔头也不回的朝着家的方向走去,爸爸叫喊他的名字,示意吃了饭再走,他头也没回的摆了摆手,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脑海里竟然瞬间迸出一个词儿——潇洒……
那种“君子固穷不失礼节”,“老而孤僻吾亦有情”的天真烂漫,豁达任性,让我为之动容。似乎在用残存的病体向友人宣告:“我在来处拥抱昨天,你在天涯劳碌奔波,百川汹涌终归大海,总有一天我们会在相识的地方再会面,总有一天我们会在相知的地方再相知,坦然些、平和些、余生的勇气随着生命的流逝渐次零落,把为数不多的勇气积攒起来反思,或许你的后半生会活出前半生一刻也未曾拥有的洒脱安详……”
所以一个真正爱一个男人的女人永远不会不尊重他的友人,前提是那是“真正的友人”,“直击灵魂的友人”。那种全无权谋伎俩,那种公然不惧,那种天涯咫尺,你不呼我我该来的终究要留下我来过的坚实脚印;你后知后觉唤我名字,我只是摇摇手“大闹一场,悄然然离去”的超逸潇洒……在人情世故的极尽喧闹中像从来没有来过那样从容离开。
而我就像新叔叔那样,也有我人生中值得倾注所有美好的友人,剔除了人性杂质而毫不自保袒露心怀的友人。唯一不同的是,新叔叔的眼里看到父亲有我母亲这样看人精准,懂得尊重弥足珍贵友情的,怕自己男人付出而不被众人所知的好女人;而至于我的友人,很遗憾,他从头至尾并没有这样一个女人深爱他,一个男人最痴最傻的莫过于把自己的深情当作女人对他的深情……
以惨痛代价拼凑而成的婚姻,以各种怙恶刁钻的考验为由再三权衡。身在一处而不同未婚夫一道出席宴友人的餐桌上,妄自尊大且以微妙的傲慢以示对男人诸友的不屑,小小嗔心犹如蚊叮虫咬,不堪一击。
温柔乡是英雄冢,男人在婚前尚不能于大义处乾纲独断,妄图婚后能够一揽“一家之主”的神圣不可侵犯的裁决大权,我只能说“瞎子打算盘——瞎想”。
我向来对人不存以偏见,若有定然不是“偏见”,而是佐以事实论据、道理论据的真知灼见。贪一晌之欢而伤一世英明,小病不治而终成重疾。阴鸷之妇惯以伤男人朋友贤德之名而让男人觉得身边只有她一人,而伺机如饥似渴敛财夺权,耳根软、智平庸、魄不存而性懦弱者终究难逃被掏空的厄运,虽为生死莫逆亦只得徒然喟叹……
那一天,我要做的是默默坐在角落,不声不响,像极了一个混饭吃宾客,尽可能蜷缩在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尽可能吃点喝点速速离去,尊重友人的同时更要尊重我自己。我也想迎合妇人,但以为我堂堂“老友记”任一成员之尊,我纵有罕世骄狂亦不敢堕“老友记”光明正大之赫赫威名于万一。
纵然人家大婚之后奉新妇言若圭臬,从此咫尺天涯,陌路而行吾亦处之泰然。说到底喻某之傲至死方休,是啊,哪天你觉得我不“孤傲凌云”,于“是非”“道义”再没有绝对的执着,应该是我寄居于世的躯体离消失不远之时,否则我活着就要凭一个“理”字,再凭一个“礼”字!
父母生养我不易,兄弟友朋于我无半点血缘之亲爱我难能,我不能不肝脑涂地以粉身碎骨之勇报答之。首推就一个“诚”字,诚心诚信,直言不讳。
秉笔直书岂敢私留。
祖母去世的那个新年,初一的早晨便听到有“咚咚”的敲门声,开门一看是新叔叔的老婆王阿姨,母亲赶紧请王阿姨进来,让她一起吃早饭。
阿姨手里提领着一些熏过的猪肉,“新娃儿让我给你们提点上来……”王阿姨一直以来身形都比较瘦削,容颜却比以前苍老得多,差点没有认出来。
我们家在父亲生意遭遇瓶颈后已经许久没有人过年登门造访,更不用说携带礼品。回来王阿姨走了,母亲才告诉我是新叔叔欠你爸爸几万块钱已经好多年了。但是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没有那种机锋的口气,而是一种淡淡然的陈述事实的口吻。
她还随即补充了一句:“有这份心的人不多了……”
据说父亲从来没有问过新叔叔这笔钱,甚至已经没有打算能收回来,他能有什么办法呢?身患疾病不能劳动,瘦弱的半百女人赚钱养活一家三口,还有一个读书的半大小子,大儿子似乎也没有结婚……
但是他们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朋友致歉致敬啊!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患难夫妻”吧!钱有时候挺重要,钱有时候又感觉并不第一重要,因人而异。聪明的人应该把人分为“三六九等”,把对你吝啬的人你要加倍吝啬,把对你慷慨的人加倍慷慨,但不要误入歧途。
譬如我的父亲,作为一个大家族某些晚辈唯一的“亲叔爷”,那么多年来,不管有钱没钱的时候,从来没有喝到过某些人的一瓶酒,抽到过某些人一杆烟。但我不管有钱没钱,从来没有让我的姑伯娘舅两手空空。因为除了个人的情感以外,出发点我也不是尊重其他任何人,我是在用我的实际行动尊重我的爸爸、妈妈。而我永远不会因为父母的侄儿侄女那种看似精打细算的聪明,实际上多年来狠狠拍打自己爸爸妈妈脸蛋的行为而改变我爱护父母人前昂首挺胸的尊严。
爱屋及乌,是任何感情的极致,这一点都没有明白,难为在人世间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糟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