舂碓窝
碓窝是用石头打的一个深窝,把待舂的东西放进石窝,用碓棒舂。有的碓棒是用脚踩的,利用杠杆原理,比较省力,但占的地方较大。我们家用的是手扬的碓棒,双手握住碓棒,举过头顶,再砸进碓窝里。扬十下好觉得好玩,扬上百下千下,两手臂都会肿胀。舂红薯、舂葛根会用上碓窝,很久以前,舂米也用。每年红薯下来,在屋里堆起一座小山,把一部分红薯用来做淀粉。把红薯淘洗干净,丢进碓窝,舂成红薯泥,用纱布包好,放在清水里淘洗,一边淘一边挤,把淀粉全部淘出来。冬天的水冷得刺骨,双手在水里浸泡着,冻得通红。
葛根是从野山上挖回来的。挖葛根需要带上锄头,钢钎。遇到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葛,用钢钎把石头撬开再挖。那钢钎十多斤重,曾是家里的一件防强盗武器,要是往人身上戳一下,人要残废。挖葛很辛苦,有时上午出门,晚上才回来。葛分家葛和野葛,家葛可榨粉,野葛有毒。可从叶子上区分家葛和野葛。葛是多年生藤蔓植物,宿根,根可以长几十年也不会烂掉。因此,挖出来的葛根,有碗口粗的,十几斤重一个的。葛身坑坑洼洼的,藏着泥沙,需要刨洗干净,才能下碓窝舂。葛根的纤维很粗,一丝一丝的,像麻线一样。看过汪先生描述的旧时昆明,有卖葛根的,嚼着当零食吃,那味道一定带着土腥味、还有点苦涩,是一种较差的零食。葛根也是一味中药,它有疏通经络、发散的作用,正如它四处散开的藤蔓。
舂完的葛也需要在清水里淘洗,挤压,把淀粉清洗干净。把大木桶抬出来,放到院坝中央。一个半人高的木桶里盛满淀粉浆水。让它沉淀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放水看收获,盆底厚厚一层白淀粉,这次的葛淀粉多,一切辛苦都值得。把淀粉铲起来,晾干,摊在一个簸箕里,端到田坎上的桑树上晒或是房檐的瓦上晒。正月里,走亲戚,弯弯的梯田旁边,有一户户青瓦白墙院子。午后的阳光正好,烟囱里冒着青烟,屋前屋后,有几团白粉色,非常耀眼。那是正在晾晒干粉。
片石
以前家里起过屋,在不远处的竹林里开了一方石头,没有用完的石料仍遗留在竹林里。但凡修补院坝或是铺个路,需要用到石头时,爸爸就背上錾子和手锤去竹林里片石头。那石料是页岩,用錾子顺着纹路片开,能分成一片片的方块石片,像书页一样。石片有几厘米厚,用来铺院坝,不比瓷砖差。爸爸在竹林里叮叮当当地敲半天,把石片处理成合适的大小,片掉凹凸不平的部分,片石上留下一条条錾子凿的印迹,像用大笔划的一条条直线条。手锤敲一下錾子,火星和石头渣子迸发。谨防石渣子迸进眼睛里,站远点看。爸爸不是石匠,但家里起过几次房子,也略懂石匠活。家里还留有錾子、手锤、楔子、大锤、钢钎,这些基本的工具。
开山时,需要先凿一排石眼,插上一排楔子(楔子有很多型号,都是用生铁做成的),抡起大锤,打起石匠号子,嘿-呀-,嗬--,喊“嘿呀”声时抡锤,吼“嗬”声时,大锤砸下。那抡锤人光着膀子,肌肉迸起,油光润滑,一锤锤地砸在楔子上,直到石头裂开一道缝隙来,然后用钢钎一下一下撬开。把石头开成厚实的方条石,像一条条长方形的肥坨子肉。起房屋时,打石头地基正合适。
小时候,河里架石拱桥,需要大量的石材,有人选在半山坡一片光岩上取石材。石匠们天天打得热火朝天,抡锤声、滚石声、号子声不断。为方便把条石运到河边,他们挖了一条滑石道。用几根粗树桩绑成一个木筏,下面还装滚轮。木筏上面载石头,从一百多米高的缓坡上滑到河边,滋溜滋溜一会就滑下去了。滑下去的木筏,又顺着滑道拉上去。就像小孩玩滑板,费劲地往上拉,只为那滑下去的一时爽快。有时滑道不那么滑了,再浇上一层水润滑一下。
石匠出门的行头比较简单,一个用厚胶管缝成的錾子兜里,装几根錾子,一把弯弯手锤,就可以走四方了。石匠也有技艺精湛的,造型雕花刻字上的功夫。村里有几座老坟,上面都有雕花镂刻,不知道是谁的手艺。
水磨坊
没有通电的时候,打米磨面就靠水磨坊。老家的河边以前有座水磨坊。水磨坊是集体资产,每家每户都可以去磨面。水磨坊由几个技术专人负责,需要给技术专人支付工钱。所以每次磨面打米照样要给工钱的。
水磨坊是靠水能冲动水泵,水泵传动轮机运转,来磨面打米的。打米时,水泵转子上的皮带带着打米机转子上的皮带转。接着要磨面时,再把水闸关闭一下。等水泵慢慢地停止转动了,把皮带从打米机上卸下来,套在磨面机的轮子上。专人扳着轮子转一圈,需要使劲才能把皮带卸下来。完了,再扳着轮子,使劲地转一圈又套到另外一台机器的轮子上。
如果没有人用机器了,就需要去河上游的拦河坝上,把总水闸关了,拦河坝离磨房有两三百米远。我和一个小伙伴得到大人的吩咐后,去上游扳水闸。开水闸时,水顺着堰沟流到磨坊。开闸后的头一股水流得比较慢,一边流,一边慢慢地浸湿堰沟的每一寸地面。我们沿着堰沟边走,水沿着堰沟里流。水像陪着我们散步一样,我们走到磨坊了,水也流到磨坊了。有时开了水闸,不着急马上回去,就在水坝上玩。水坝上,浅浅的河水刚淹没过脚背。让河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脚板,又清凉又舒爽。水坝一边是平静的水面,从上游游水下来的杂草树叶正在水坝边排着队,井然有序的通过隘口,游到下游去。偶尔有一只落水的小虫子,挣扎着逃命,坏了秩序。等我们玩够了,再沿着灌满水的堰沟走时,堰沟里的水静静地流淌,仿佛停留的时光。忽然耳朵一阵轰鸣,周围一片泛白。两个少年大声喊话,好像隔着时空,谁也听不见谁说的,岁月静好。
水磨坊上面搭一个简单的床铺,晚上有人值守。暗夜里,一个人摊开铺盖卷,睡在这张床上。周围看不到院子,听不到人声。泛着月光的河面上,水流声哗哗作响,映在寂静的山沟里。像是那里的河面上正赶着一场热闹,正有诉说不完的故事。汪汪狗叫声,从那个地方传来。明明知道那个地方没有人住,怎么会有狗呢。静静地听了很久,狗依然在叫,但却不见有灯光和人声,那里好像是一片坟地。赶紧把整个身子蜷起来,缩进被子里,装呼呼大睡。
派去值守水磨坊的人,都听到过那个地方传来的狗叫声,都知道那个地方有一片坟地。却没有谁敢壮起胆子,在深夜狗叫的时候去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抓黄鳝
经常有一个不认识的人来院子外面的冬水田里抓黄鳝。他戴着一顶破草帽,编帽檐的草辫子已经脱落了几圈,是一顶直筒子草帽。都是深秋之季了,戴一顶草帽遮蔽烈日吗,显然不是,遮霜寒露气吗,也还没有下霜。那顶草帽只是一个装饰,有时不想让人看清面目时,压一压草帽,把半个脸都遮住了。经常有抓黄鳝的人顺带偷颗桃,抓只鸡啥的。他们肩膀上搭一条稀泥糊糊的蛇皮口袋,既能装黄鳝,也只装其他的东西,袋口一扎,谁也看不见。
抓黄鳝的人在冬水田里,走出一条弯弯曲曲的浑水印迹。浑水散去,留下一串串清晰的脚印。抓黄鳝的人趁没人注意时,使劲捅田坎上的洞子,捅完了,也不重新搭好,很让人生气。后来发明了用铁钩钓黄鳝,就文明多了,不需要破坏田坎,只需要把细细的铁丝钓钩放在洞口,就能钓出黄鳝。我也用细铁丝磨过黄鳝钓钩,铁钩上穿蚯蚓,趴在田坎上钓,钓逑不得,就失去了耐心。
夏天夜里,黄鳝喜欢出来乘凉,当然它不会爬到田坎上来乘凉,它只是竖立着身子,站在水里面,把头露在水面上透透气。用手电光照,它还是一动不动,等着捡活的。夜深了,经常看到远处的田野里有几只手电射来射去。有人捡黄鳝,把水蛇也混着捡了起来,真是吓得手一软,把整条蛇皮袋都扔出去了。
住河边的邻居不打猎时就去钓黄鳝,有段时间他更专注于钓黄鳝。那是夏天,早晨我去上学,他和一起走,晚上我放学,他和一起回来。一整天,他就猫在几口老塘边钓黄鳝,水塘是石坎子,把钓钩放下去,能钓起来老大的黄鳝,从来没有抓过,都成精了。他每天都能收获一竹篓,沉甸甸地。他也不带零食,中午饿了,随便爬一棵桑树上,捋一把桑葚吃。他成天一个人在山里晃,野惯了。
有一种放黄鳝兜的,简直是黄鳝收割机。他们背着一大堆黄鳝兜,见田就放,一个田里放上几十个竹兜,要把黄鳝一网打尽。竹兜里装着一点螺丝肉。那竹兜设计得巧妙,洞口往里收紧,有弹性,钻进去,出不来。头一天放兜,过一个晚上来收。放竹兜的人是熟人,不是熟人谁会让他放。
黄鳝是雌雄同体的生物,我知道它在每年端午节前后,会变为母的。当你看到田坎边,一个周围有一圈白泡沫的洞时,不要伸手到洞里去摸,摸到的黄鳝能咬着你的手指头不放。过了这个季节的黄鳝不会咬人,因为它们又变成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