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刘姥姥的亲家王家祖上曾做过小小的一个京官,因贪王子腾的势力,便连了宗。这王家后来家业萧条,就搬出城外回乡下居住了。王家的后人只剩了一个狗儿,狗儿的妻子就是刘姥姥的女儿,夫妻俩生了一男一女,因忙于生计两个孩子无人看管,就将刘姥姥接了过来一起生活。

这年秋尽冬初,天气渐渐冷起来了,狗儿未挣到钱,没有办法过冬,未免心中烦虑,吃了几杯闷酒,在家闲寻气恼,妻子也不敢和他吵闹。刘姥姥看不过,劝道:“姑爷,你别怪着我多嘴。咱们村庄上哪一个不是老老诚诚的,多大碗吃多大的饭。你皆因年小时托着你那老的福,吃喝惯了,如今把持不住。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瞎生气,成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了!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这长安城中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会拿去罢了。在家跳蹋也没中用的。”狗儿听说,便急道:“你老只会炕头上混说,难道叫我打劫偷去不成?”刘姥姥道:“谁叫你偷去呢?到底大家想方法裁度,不然那银子钱自己跑到咱家来不成?”狗儿冷笑道:“有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做官的朋友,有什么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

刘姥姥道:“这到不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靠菩萨的保佑,有些机会也未可知。我到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的。二十年前,他们看承你们还好;如今自然是你们拉硬屎,不肯去俯就他,故疏远起来。”刘姥姥虽是一个没有文化的村妇,但毕竟年老有些阅历,她的这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是大智慧。有的人只喜欢抱怨命运的不公,却不想想自己努力尽力了吗?有的人求神拜佛,妄想凭神佛之力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成功,成功哪有那么容易?自己都不尽心尽力,神佛是不会保佑加持的。自古以来,能成就一番伟大事业的人,都是自己极为坚持刻苦,再加上上天的帮助加持,才最终成功的。

这狗儿和妻子年轻且都好面子,不敢去荣国府走动,只有央求刘姥姥跑一趟。年轻人啊,就是把面子看得太重要了,饭都吃不起了,还要什么面子?所以刘姥姥说:“你又是个男人,又这样个嘴脸,自然去不得;我们姑娘,年轻媳妇子,也难卖头卖脚去。到还是舍着我这付老脸,去碰一碰。果然有些好处,大家都有益;便是没银子,我也到那公府侯门见一见世面,也不枉我一生。”做事情就要学学刘姥姥的心态,不要抱着一定必成的心态,要抱着就是不成,我也曾经历过世事,我也曾努力过,所以没有遗憾,不枉来人间一趟。

第二天天未亮,刘姥姥就起床了,一大早就带着板儿进城往荣国府去了。来到荣国府大门石狮子前,只见簇簇的轿马,刘姥姥不敢过去,紧张地走到角门前。见有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凳上谈东说西。刘姥姥道:“太爷们纳福!”众人打谅了她一会儿,问:“是哪里来的?”刘姥姥赔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烦哪位太爷替我请他出来。”那些人听了都不理睬,半日方说道:“你远远的那墙角下等着,一会儿他们家有人出来的。”其中有一个年老的人说:“不要误她的事,何苦耍她?”又向刘姥姥道:“那周大爷已往南边去了,他在后一带住着,他娘子却在家,你要找时,从这边绕到后街上,后门上问就是了。”门口的那几个仆人,不过是荣国府的三等奴仆,就有这种看人下菜碟的本事。有时候,越是底层人,越喜欢为难人,越喜欢欺负比他们还不如的人。好在其中有个年老的仆人,指点了刘姥姥。有年纪的人大多诚厚,是因为经过事。

刘姥姥于是先找到了周瑞家的,求她带去见一见王夫人,“欲赴豪门,必先交其仆人”。过去周瑞争买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儿之力,好在周瑞家的是个不忘恩情的人,见刘姥姥远道而来,难却其意,二来也要显示自己体面。因王夫人早已不管家,周瑞带了刘姥姥来找凤姐。两人进了院门,知凤姐未下来,先找到了凤姐的心腹大丫鬟平儿。脂砚斋在此批到:“着眼!这也是书中一要紧人。《红楼梦》曲虽未见有名,想亦在副册内也。”晴雯和袭人都在金陵十二钗又副册,香菱在副册,这平儿虽是个丫鬟,却能上副册,可见平儿绝非一般的丫鬟,她的优秀远在晴雯、袭人之上。当平儿见到刘姥姥时,也不免打量了刘姥姥两眼,只得问个好、让坐。豪门的侍女平常见惯了豪门里的人物,哪里见过刘姥姥这样贫苦的人,平儿打量刘姥姥几眼也在情理之中。但平儿的不同之处,就是知礼,还知道问好让坐,换做一般的丫鬟,嫌弃的眼神早就流露出来了。

待凤姐出场时,凤姐穿着华丽富贵,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头都不抬,只管拨手炉内的灰,慢慢的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要是进来的是达官显贵,凤姐能这样漫不经心地拨灰吗?过去的豪门贵族,哪怕心中再瞧不起人,礼节还是重视的,毕竟过去的中国是礼仪之邦,一个“请”字就体现出来了富人对穷人的态度。见到了刘姥姥,凤姐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满面春风的问好,又怪周瑞家的不早说。刘姥姥在地下拜了数拜,凤姐忙说:“周姐姐快搀住,不拜罢!请坐。我年轻,不大认得,也不知是什么辈数,不敢称呼。”待刘姥姥入坐之后,她又笑道:“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厌弃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刘姥姥忙道:“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了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不像。”凤姐笑道:“这话没的恶心!不过借赖着祖父的虚名,做个穷官儿罢了。谁家有什么?不过是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呢’!何况你我。”凤姐在这里满脸堆笑,凤姐虽有礼,但她善于表演礼,演技和口才都太好,这是当管家奶奶练出来的社交技能,并真正的礼。孔子认为真正的礼是仁的外在表现,一个心中有仁德的人,不会做出不符合礼仪的事情来。凤姐又喜欢哭穷, 聪明的有钱人都喜欢装穷,就是怕人惦记嫉恨。所以那些喜欢炫富的人,是真傻。罗大美的惨死,不是个教训吗?

刘姥姥是个老实害羞的庄稼人,待真要说出求人的话时,未语脸就先红了,只得忍住羞耻之心,说道:“论理,今儿初次见姑奶奶,却不该说的,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来,也少不得说了。。。”刘姥姥有羞耻之心,有羞耻心的人才有良心。作者为求亲靠友之人下一棒喝,没有羞耻之心,自己不努力,只想依靠他们之力,又不思回报,是要不得的。刘姥姥最后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也不为别的,只因为他老子娘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没个盼头儿。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说着,又推板儿道:“你那爹在家怎么教你了!打发咱们做啥事来?只顾吃果子咧。”凤姐早已听明白了,见她不会说话,忙笑止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了。”凤姐比那些装聋作哑的人强多了。

之后凤姐忙把周瑞家的叫在一旁,问她去回太太时,王夫人说了些什么。周瑞家的道:“太太说,他们家原不是一家子,不过因出一姓,当年又与太老爷在一处做官,偶然连了宗。这几年来也不大走动。当时他们来一遭,却也没空了他们。今儿既来了,瞧瞧我们,是她的好意思,也不可简慢了。她便是有什么说的,叫二奶奶裁度着就是了。”凤姐听了说道:“我说了,既是一家子,我如何连影儿也不知道。”凤姐能给刘姥姥二十两银子,其实也是在王夫人的授意之下,可见王夫人其实也是个积善之人。

“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巧姐的判词是:“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日后在贾家落难之时,昔日结交的那些达官显贵、亲朋好友,必会远离贾家之人,只有刘姥姥不忘交情,还肯报恩还情。凤姐的偶然接济,换来了巧姐的一生幸福平安,这是种下了善因,得到了善果。父母积德,也是为子孙后代积福。“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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