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游日记续4
四月初一日，平明，舟始前，溪从山峡中悬流南下。十余里，一峰突而西，横绝溪间，水避而西，复从东折，势如建瓴，曰石嘴滩。乱石丛立，中开一门，仅容舟。舟从门坠，高下丈余，余势屈曲，复高下数丈。较之黯淡诸滩，大小虽悬殊，险更倍之也。众舟至此，俱鳞次以下。每下一舟，舟中人登岸，共以缆前后倒曳之，须时乃放。过此，山峡危逼，复嶂插天，曲折破壁而下，直如劈翠穿云。三十里，过馆头，为漳平界。一峰又东突，流复环东西折，曰溜水滩。峰连嶂合，飞涛一缕，直舟从云汉，身挟龙湫矣。已而山势少开，二十余里，为石壁滩。其石自南而突，与流相扼，流不为却，捣击之势，险与石嘴、溜水而三也。下此，有溪自东北来合，再下，夹溪复自东北来合，溪流遂大，势亦平。又东二十里，则漳平县也。宁洋之溪，悬溜迅急，十倍建溪。盖浦城至闽安入海，八百余里；宁洋至海澄入海，止三百余里。程愈迫，则流愈急。况梨岭下至延平，不及五百里，而延平上至马岭，不及四百里而峻，是二岭之高伯仲也。高等而入海则减，轰雷入地之险，宜咏于此。
初二日，下华封舟。行数里，山势复合，重滩叠溜，若建溪之太平、黯淡者，不胜数也。六十里，抵华封，北溪至此，皆从石脊悬泻，舟楫所不能过，遂舍舟逾岭。凡水惟滥觞之始，不能浮槎，若既通，而下流反阻者，止黄河之三门集津，舟不能上下。然汉、唐挽漕，缆迹犹存，未若华封自古及今，竟无问津之时。拟沿流穷其险处，而居人惟知逾岭，无能为导。
初三日，登岭。十里，至岭巅，则溪水复自西来，下循山麓，俯瞰只一衣带水耳。又五里，则陨然直下，又二里，抵溪。舟行八十里，至西溪，西南陆行二十里，即漳郡。顺流东南二十里，为江东渡，乃泉兴东来驿道也。又顺流六十里，则出海澄入海。
初四日，舆行二十里，入漳之北门，访叔司理，署印南靖，去郡三十里。雨中出南门，夜舟往南靖。
初五日，晓始达南靖，以溯流迂曲也。溪自南平来，至南靖六十里，势与西溪同其浩荡，经漳郡南门，亦至海澄入海。不知漳之得名，两溪谁执牛耳也。
译文
【四月初一】
天刚亮时，船才出发。溪流从山峡间悬空飞泻南下。行十余里后，一座山峰突兀地伸向西侧，如巨闸横截溪流，水流被迫转向西绕行，又从东侧回折，水势陡峻如从高处倾泻，此地名为“石嘴滩”。乱石丛立的水道中央裂开一道窄缝，仅容一船通过。船从石门坠落，高低落差达丈余，后续水道曲折回旋，又出现数丈高的落差。与之前经过的黯淡滩等险滩相比，虽然规模大小悬殊，凶险程度却倍增。众多船只行至此处，皆如鱼鳞般依次排列等待下滩。每放行一船，船中乘客都需登岸，众人共同用缆绳在船前后倒拉着控制速度，耗时良久才能安全放行。
经过石嘴滩，山峡愈发险峻逼仄，重叠峰峦直插云霄，溪流在峭壁间曲折穿行，仿佛劈开翠色山崖、穿透云层。又行三十里经过馆头，进入漳平县界。一座山峰向东突起，水流再次绕行转向，这段称为“溜水滩”。群峰连绵如屏障合围，激流如银线飞泻，乘船行进其间宛如直上银河，身体仿佛挟带着龙湫瀑布的飞沫。过后山势略见开阔，再行二十余里到达石壁滩。此处巨岩从南岸突起，与激流正面相抗，水流毫不退缩奋勇冲击，其险峻程度与石嘴滩、溜水滩并称三绝。
此后有支流自东北方向汇入，再下行又有夹溪自东北来汇，溪流水量骤增，水势渐趋平缓。又向东二十里，抵达漳平县城。总体而言，宁洋溪的悬瀑急流，比建溪凶猛十倍。因从浦城到闽安入海，流程八百余里；而宁洋至海澄入海，仅三百余里。流程越短促，水流越湍急。更何况梨岭到延平不足五百里，延平至马岭不到四百里却更为高峻，两岭高度本在伯仲之间。高度相当时，入海距离短的河流落差更大，那雷霆万钧的险境，自然集中在此段水道。
【四月初二】
乘船下行华封段。仅数里后山势再度合拢，险滩叠瀑接连不断，堪比建溪的太平滩、黯淡滩等险段难以计数。六十里后抵达华封，北溪流至此段全变为沿石脊悬空倾泻的状态，舟船根本无法通行，只得弃船翻越山岭。通常河流唯有在发源处才不能行舟，但像这样通航河段的下游反而受阻的情况，唯有黄河三门峡的集津段类似，船只无法上下通行。然而汉唐时期漕运留下的纤缆痕迹犹存，不似华封这段，从古至今竟从未有通航记录。本想沿溪流探尽险要之处，但当地居民只知翻山越岭，无人能担任向导。
【四月初三】
清晨开始登山。十里后抵达岭顶，见溪水又从西面奔来，沿山脚蜿蜒，俯瞰仅如一条衣带。再行五里则是陡峭下坡，又二里抵达溪边。乘船航行八十里至西溪，若从陆路向西南行二十里即可达漳州府城。顺流向东南二十里是江东渡，乃泉州兴化方向来的驿道要冲。继续顺流六十里，便可经海澄县出海。
【四月初四】
乘轿行二十里进入漳州府北门，探望任司理官职的叔父，其官署设在南靖县，距府城三十里。冒雨出南门，乘夜船赶往南靖。
【初五日】
破晓时分方抵南靖，因溯流而上航道迂回曲折。此溪发源于南平，至南靖绵延六十里，水势与西溪同样浩荡，流经漳州府南门后，也是至海澄入海。不知漳州府得名之时，这两条溪流究竟哪条被视为主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