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两个堂哥如今和我都在一个城市工作,但因为距离较远,平时也都很忙碌,想聚一聚的时候总是凑不出刚好都有空的时间。
两个多月前二哥给我发信息说约我和大哥一起吃个饭,但因为多种原因如今仍未成行。
而儿时来往最密的堂弟多年前去了上海,虽逢年过节偶尔会回老家,可我们也是多年未见了。
我的堂兄弟虽多,但因为我和大哥,二哥,四弟年龄相仿,故而儿时接触的也就多一些,感情上自然不是其他兄弟可比。
但多年以后,再想起他们时,尽管诸多画面历历在目,但已有往事不可追之感。
大哥比我大三岁,离我家住的最近。我总是在放学后就跑到他家去看电视,有时候饭也就在那里吃,觉也在他家睡。
他和我不一样,我是留守儿童,我的父母都在沿海务工。他的父母却都在家务农,因此尽管物质上都很欠缺,可那种家的感觉却天差地别。他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大伯大娘都是很随和的人,没有什么想法,生活就是种田和玩耍,所以对大哥也谈不上什么教育,他的童年是特别自由的。
也因此学习上便很不乐观,近而形成了他散漫无度,不求上进,乃至有些好逸恶劳的性格。
记忆中比较深的是有一次放学后我在村子后面的路边放牛。大哥已经上初中了,放学比我要晚一些。
那天日落西山时,他将书包半挎在肩上,梳着让我觉得倍儿帅的发型,穿着入时的牛仔裤,那感觉真的让我这个弟弟羡慕的了不得。
等他走过来,他对我说:“让我骑一下你家的牛。”
我自然没法拒绝,就推着他的屁股把他送上牛背。因为他没有放过牛,也就没有骑过牛。所以骑在牛背上还找不好平衡,好不容易才坐好了。
他冲我咧咧嘴笑了笑,没想到他扬起手往牛屁股上一拍,喊了一声“驾”,牛受惊后一下子窜出去了。他也因此失去平衡,刷的一下从牛背上跌落下来。
我一看吓得要死,倒不是因为他的跌落,而是牛跑了。牛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啊,要是牛跑了,爷爷不得把我打死?
所以我顾不上他的哎哟,连忙跑出去追牛。这是一头小牛,还没有成年,所以胆子小。好在他没有跑远,横冲直撞的跑进了一片红薯地里就停了下来。我走过去把它牵出来,可大哥再也不敢骑牛了。
但大哥也有让我佩服的地方。
有一次秋收,他家的稻子脱粒后堆在打谷场上,大伯刚扬过稻子里的杂草。大哥说:“带你吃点新鲜的稻子。”
我不知道大哥所谓的新鲜的稻子是怎么个吃法。只见他从家里找来一个不锈钢杯子,又从稻堆里抓了一把稻子,然后在打谷场旁用砖砌了一个烧火架。他让我找来一些柴火,把杯子架在上面,点着火,盖上杯盖,烧了没一会,只听见杯子里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大哥打开盖子,我看见杯子里的稻子都炸成了爆米花,然后他拿出一些让我尝尝,虽然不是什么美味,但的确挺香的。
正在我俩品尝着秋收的第一股稻香时,大伯走过来问大哥:“你们在这干啥呢?”大哥没回答他。大伯就走到火堆边拿过杯子看了看,我还没看出什么问题来,只见大哥拔腿就跑,原来是大伯要打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么大一堆稻子里抓一把出来烧着吃有什么不得了的。而且大伯一直是叔叔里脾气最好的一个,他怎么突然这么暴怒呢?
这样想着,不知所措的我也跟着追着跑过去。只见大哥在前面拼命的跑,大伯在后面玩命的追。大伯个子很小,又比较壮,而大哥就很瘦,很轻盈了。所以我想大伯一定是追不上他的。
可是万万没想到,他们绕着家的附近跑了几圈,大哥还是被抓住了。抓住大哥后的大伯很是骄傲的说着:“我就不信,你还能跑的过我。”
大伯拽着大哥的衣服领子,一路拖回家,然后捡起地上一根竹条就对他身上抽起来。
但即便如此对这样的大哥我还是非常崇拜的,因为无论如何至少他敢跑。我扪心自问,父亲若是打我,我是断断不敢跑的,他那时简直就是我的英雄。
再后来,随着大哥越长越大,我也渐渐收获了一堆“小弟”,我成了更小的那群孩子的头儿,我和大哥的来往就越来越远了。
至于二哥呢,因为我和他的家离得很远。我不知道为什么爷爷一共有五个兄弟,偏偏他的爷爷,也就是我爷爷的大哥和爷爷等众兄弟没有生活在一个村子。
总之在上中学以前,我和这个二哥的接触仅限于过年时他和他的父母到我们这边来拜年。
那时候他非常内向,而我也不是外向的人,所以我们几乎不怎么说话,对彼此的了解也很稀薄。
直到六年级以后。我们那一届是我们县第一批六年级,小学老师可能还不能应付,毕竟连六年级专用教材都没有,所以我们的六年级是在我们那边的中学上的,用的还是七年级的教材。
那所中学服务于周边五六个村子,机缘巧合下我和二哥分在了一个班,渐渐的我们熟识了起来。
这时候我才发现二哥可一点都不内向,而且话超多。因为我俩成绩都不好,所以每天在一起玩耍的特别开心。也不知道为什么班主任还把我俩安排成同桌,这下好了,课也不用上了。老师在上面大讲,我俩就在下面小讲。因为我俩总是讲话,便常常被老师批评惩罚。
他特别喜欢给老师们起外号,每个老师都有专属的外号。因为我们的语文老师长相奇特,一嘴牙牙还有点凸出,特别凶,长得也不够好看,所以他就叫她“老龅牙”。
她一来上课他就会和我编排着有关她的故事,现在想来那些故事对老师来说很是不尊重,但那时候却是我们打发时间的乐事,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我和二哥成为同学后,我就常常去他家玩。记得有一年放寒假,好久没见后的我独自骑着摩托车去了他家。时间过去太久远了些,现在想起来根本不知道都玩了些什么,总之就是在村子里瞎转悠,压根玩不出什么名堂。
只记得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聊了一整夜,聊的开心的时候就在床上蹦啊跳啊,没完没了的哈哈大笑。惹的他母亲跑过来看了好几次,催我们赶紧睡觉,可我们等他母亲一走就又哈哈大笑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开心,总之就是特别特别开心。因为快过年了吧,玩了没几天,父亲打来电话让我回家,我很是不舍。我知道父亲没有特别的理由让我回家,他就是单纯觉得我不应该在别人家住太久。
我们同学了一年,后来我转学去了更远的中学读书,我们就再也没有成为同学了,但我们毕竟还是兄弟。
虽然不在一起读书,我也还会时不时去他家玩,或者他来我家玩。逢年过节再见面时也会特别兴奋,就像少年迅哥期待见到少年闰土那样。只不过我们都是闰土,没有人是迅哥罢了,可那种期待和盼望却是一样的。
初中毕业后,我俩都没有考上高中。他去了市里一所中专技校,学习当时还很火的数控机床。而我去了一所市里的民办中学复读。
在这所学校,我和我的堂弟,也就是家族中的老四又成了同学。
他原本也在我读六年级的那所中学读书,可是成绩很不理想。于是希望他能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母亲,也就是我的三娘将他送来这所全封闭、寄宿制,半个月放一次假的中学,据说来了没多久以后成绩突飞猛进。
听到这个消息的母亲决定让我到这所学校复读,而这所学校的九年级只有一个班,所以我和四弟不可避免的成为了同班同学。
四弟和我家离得并不远,但要比大哥家远一半,现在看来这距离,如果走最近的路恐怕只有三四百米。但不知何故,对于小时候的我们来说,这个距离足以将我们隔得很远很远。所以在成为同学以前的我们也不是很熟,只是知道是本家,是同族的堂兄弟。
来到这所中学复读后,我才知道四弟可不只是成绩突飞猛进,原来他还是练武奇才。
在他的书桌上,宿舍的墙上都贴满了李小龙的照片,每天都要操弄一番他的双截棍。下晚自习后还要再做一千个仰卧起坐和二百个俯卧撑。这个数字并非杜撰,因为那时候我也觉得很震惊。仰卧起坐我做五十个,俯卧撑我做二十个也就累趴了。
所以他浑身都是肌肉,永远一身特步或安踏牌的运动装,脚上也只会穿运动鞋。他走起路来都让人感觉很轻盈,随时都会跳起来的样子。
同学们都说我们一文一武,真是相得益彰。其实他的名字里有一个“文”,我的名字里有一个“健”。因此要说文武,应该我是武,他是文才对。可实际上偏偏不是如此。
也可能是因为文和武的差异,我们其实并不是很能够聊得来。他话不多,不算健谈,我俩喜欢的事物也迥乎不同。但我们都很真诚善良,毕竟还是兄弟,所以关系自然也很好。
可是他母亲所谓的到了这所学校成绩很好的传闻却被证伪了。因为几次考试下来,他的分数并不高,至少比我还要低多了。虽然我是复读生,可是我并没有很用力在学。相反,因为在那所学校我交了很多朋友,复读的那一年可能还算是我人生中少有的快乐时光。也就可以想见,他的成绩简直可以称得上糟糕二字。
和四弟在初中同学了一年后我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二次中考。其实压根不知道会考成什么样,总归是仍旧没有多少好的期待。反正考试时我俩都跟着大部队去考试了。
成绩出来,我比他多了一百多分,但也不是很好的分数,至少我知道自己有学上了,可四弟呢?他的分却可能找不到学校上。
好在那时候可以买分,而且只要你有钱,想上哪个学校都可以光明正大的去买。每个学校的分都是明码标价的,只是学校越好,价钱越贵。
我和他算了一下,他可以花最少的钱上我们市最差的那所高中,差不多也就是两千多块而已。于是我决定也选这所学校。
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这所学校是最差的,只知道他便宜。
这样我们又在一个高中读了三年,但不是一个班。
我的分数进入这所学校算是高分段,所以很快的我就在这儿脱颖而出。因为这份脱颖而出,我更加投入的开始读书了。我也参与了很多别的事,比如参加作文大赛,演讲大赛,红歌大赛,那时候也获得了不少奖,更增添了我的自信。
高二那年我成了那所高中第一届学生会的主席,虽然没有任命,没有任何活动,也没有任何会员,就是一个光秃秃的名衔。但就因为这个名衔,同学老师看了我都不再叫我的名字,而是叫我”主席。那个年纪的虚荣心很强,我觉得风光无限。
高三百日誓师大会,学校让我上台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我写了稿子,拿去给班主任看,班主任说:“你写的,我不用看。”对于那时的少年来说,这简直给人一种士为知己者死,千里马得遇伯乐的感觉。
上台发言的时候,我浑身颤栗,双腿像不受控制的筛子,疯狂的抖动。拿着稿纸的手也抖的厉害。但我愣是没有让嘴巴有丝毫闪失,还是字正腔圆的应付了下来。这可能就是我人生的高光时刻了吧。
而四弟呢,我俩报道一个星期后他就谈了女朋友。那会儿学校还没有禁带手机这一出,毕竟都是老爷机,没什么可玩的。有一天他来我寝室玩,手机放在床上。忽然来了一条短信,我瞥了一眼看见“老公……”,我就知道他谈恋爱了,没想到如此迅速,就连老公也叫的这么热切。
但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当做什么都不没看见,我只知道他的学习更是一落千丈了。
高一下学期,他母亲让他和我一起外出租房,我们花了每个月180块,在离学校一公里左右的河边租了一间破房子。那房子虽破,但也能遮风挡雨。
每当休息的时候,我们就会坐在楼顶上吹风,看着楼下不远处的河流与公园,我们也会聊一些有关人生久远的未来。因为没有人知道十多年后的如今是这个样子,所以我们常常做一些毫无边际的美梦。
但尽管我们住在一起,因为他的恋情,我们来往的逐渐减少,他的精力几乎都在那个女孩身上。很多时候我半夜醒来发现他还坐在楼顶和女友通话。
我很少和他谈及这个女友,也几乎不过问有关他的恋爱。因为我对恋爱这件事不感兴趣,那时候我也完全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
而四弟好像很懂我的样子,他说:“我难以想象你会有女朋友”,或者是“也不知道你有对象了以后会变成什么样”。那时候对于这些即兴的对话我并没有往心里去,回想起来才觉得他未尝没有诗人的情怀,只可惜当初未曾深谈。
高二以后我们不再合租,他独自在外租房,我们的相聚就更少了,我们常常很久都见不到一面。见了面也因为没有共同生活而缺少共同的话题。就像现在,如果让我来给他做一个侧写,我可能不知道该如何进行。
高考结束,他和他女友都考的不理想。而在此之前他的恋情就被他的班主任和母亲知道了,经过几番折腾最终也没有成功的棒打鸳鸯。
因此他母亲认为四弟没有考上大学就是因为这个女孩,导致他没有好好学习,所以她对这个女孩很是厌恶。
为了躲避这份厌恶,他俩填了一所远在东北长春的大专,在那里度过了三年幸福的时光。
后来毕业他俩一起去了上海,眼见着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四弟的母亲也实在熬不过,毕竟儿大不由娘,只好接受了这个媳妇。
他结婚那会我还在读研究生,好像是一个国庆,或是秋天的一个别的日子。我,大哥,二哥,我们都到场了。那是我们多年来很少有的一次相聚。
因为大哥早已结婚生子,所以和我的话题除了那些童年往事,其实没有什么可聊的。
他这些年断断续续的在各个城市奔波,做过很多工作,最擅长的是给房子上油漆。但因为拈轻怕重,常常工作不了几天就跑回家去闲着,一年中又很长时间要靠他父母接济过日子。
但我和二哥的生疏就少了很多。二哥虽然比我年长一岁,但他还没有结婚,所以我们还很能聊得来。
这些年,他也做了很多不同的工作。中专毕业后他就被学校安排去了一家工厂操控数控机床,但因为待遇太低,位置太偏,他干了两个月就跑了。后来跑过一段时间面包车,和同学一起又做过几年门窗安装。
后来听四弟说编程比较赚钱,于是他报班花了几万块去了南京做编程。做了没两年,又回来了。现在在和一个朋友合伙做汽配。
结婚时的新人是没时间和别人聊天的,所以参加完婚礼顾不上多做交谈我们就各自散了。
如今距离四弟结婚已经过去了六年,他也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大哥也有两个孩子,大女儿已经十岁了。而我和二哥仍旧没有走进婚姻,我们之间也近乎没有什么联系。
上个星期我回老家,看到四弟的母亲也在,我才得知她现在在老家的市里带孩子读书。也就是说两个孩子都不在四弟夫妇身边,而是像我当年那样,父母为了生计,不得已外出谋食而而由祖辈照料。
想到这,我感到十分伤感。因为我觉得每一个孩子都需要父母的陪伴,爷爷奶奶的爱再怎么丰满,都无法替代父母的温情与责任。
更何况,四弟的母亲甚至还不识字,她如何能管教的好孩子?难道仅仅是将其养大,再任由其恣意生长?像四弟那样,像大哥,二哥和我们这批人一样?要么身体在外不得已的流浪,要么灵魂在外无依凭的流浪?
大哥因为始终没有拼搏的精神,他的两个孩子是极少留在村里读书的之一。有一家的孩子因为父亲生病,母亲逃离而在村子里读书,另一家因为父母不管不顾,由爷爷奶奶照料而在村里念书。其他的孩子不是去了县城,就是去了城里,或是去了更远的地方。
我当然知道生命不是用这些东西来衡量的,我知道这些孩子的快乐和悲伤或者和别的孩子没有本质区别。但我知道他们身后的东西和未来的生活将和远方的人天差地别,而这些是他们的父母无论如何也无法填补的空缺。
二哥和我因为还没有结婚,所以一两年还会见上几次,见面也还有些话可说。和大哥,和四弟,看到他们的妻儿,我竟仿佛局促的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久而久之也就不见为好了。
上一次和二哥见面还是去年秋天,一晃又是一年。去年我们在商场吃完饭后,我随他去了他的住处看看。那是栋很老旧的楼,就像我高中时和四弟合租的那房子差不多破旧。
楼的入口就在路边,两边是修车铺,上了二楼右转第一间就是他的住所。一道铁门打开,是一间很小的厅堂,门的对面是厨房和卫生间。
厨房很小,砧板上还有切过菜的痕迹。卫生间更小,小的只能站得下一个人。旁边有一间卧室,整个屋子杂乱无章,很多东西都堆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卧室里没有凳子,我们坐在床边又聊了一会,我就回家了。
两个多月前他约我吃饭,我一直没有去,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去的冲动和动力,虽然此刻我已经计划了下周一定要见面,但谁知道能否实现。
二哥从不问我何时结婚,或者什么时候结婚的问题,他总是还像小时候那样无厘头或没正经的说说笑笑。和他相处你不会有任何压力,所以我却常常追问他为何还不结婚的问题,当然答案是永远都没有的。
有时候我不知道我和二哥,以及我们和大哥、四弟谁是对的?表面看我和二哥让家族“蒙羞”,因为我们在应该结婚的年纪而没有结婚。所以大哥和四弟就显得光鲜多了,年少成婚,又都有两个孩子。这也导致家族中还健在的五爷爷看到我们就要青眼相加。
可是像大哥四弟那样把婚一结,生活陷入无穷的鸡毛蒜皮中去,生了孩子也难以阖家团圆,俨然还过着我们这一代,乃至更上一代人的支离的生活,所谓结婚生子到底图谋的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我或许永远不可能有答案了,我只明白逝去的岁月就这样远去了。尽管我无数次回望,可它们再也不会回头看向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