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火火

自灌香肠上了梁,我坐在火堆旁。猪蹄、腰条、五花肉也跟着倒挂金钩,悬在梁下,抬头就能瞧见它们油亮亮的模样,油脂顺着肉纹慢慢往下渗,滴在火炕边的青砖上,滋滋冒起细小花,转眼又凝成油星子。
火炕里的火钳整天被我攥在手中,在火堆里拨来拨去,把柴禾摆得匀匀当当,让火苗烧得旺而不烈。这两天孙子见我总泡在火炕屋,没陪他在大厅烤电火,便总寻着机会往这儿钻。果然,只要进火炕屋,准能瞧见我要么捏着火钳拨火,要么扇着风,他眼馋得不行,也学着我的模样,凑在火堆边不肯走。
他穿一身灰白小棉袄,料子不耐脏,沾上火柴头就是个黑印子,我早跟他约法三章:进火炕屋先换衣换鞋,烧柴火难免沾灰,可不能把新衣服糟蹋了。起初他还怕烟熏,刚凑过来就被呛得眯起眼,揉着眼睛往外跑,没过两天竟玩上了瘾,主动从院子里抱来细柴,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掰断,小心翼翼地往火堆里添。
见我总用火钳拨火,他便伸着小手要抢:“奶奶,我来!我来拨!”把火钳递过去,叮嘱他轻点拨,别把火星溅出来。他握着火钳,笨拙地在火堆里扒拉,柴禾没摆好,脸蛋鼻尖上沾得全是灰。他还学着我戴了顶帽子。
他找到新乐趣,拿起我从深圳文和友带回来的小扇子,那扇子画着卡通图案,花里胡哨的,他攥在手里,学着我扇风的样子,一下下用力扇。火熄烟起时,他扇得更起劲,浓烟被扇得团团转,呛得他直咳嗽,却不肯撒手;火燃烟散时,他又放慢动作,盯着火苗跳来跳去,嘴角挂着笑。有时我想接过扇子扇两下,他还护着不让,把小扇子往椅子上一放,仿佛那是他的专属宝贝,自己则蹲在旁边,跟小扇子一起盯着火堆,瞧着梁上的肉块被阵阵浓烟缠了又缠,眼睛亮闪闪的。
烟熏得人眼发酸,想掉泪,鼻尖却全是勾人的烟火气,孙子上初二了十三四岁的少年郎了。儿媳都在外面,只有两奶孙在家,互相陪伴格外暖心。
揭开盖在血豆腐上的纸,好家伙,个个都瘦了身,有的还裂了细缝,颜色也从鲜红变成了深褐。我挨个给它们翻了面,把两个窝的并成一个,挤挤挨挨的,也好让烟火均匀裹住每一块。孙子在一旁看着问我在里面翻些什么。

今日香肠终是下了锅,热油一烹,浓郁的腊香漫了满屋,连院子里都飘着香味。
孙子闻着香,吃上一块,说又咸又辣,不是他的口味。哎,如今的孩子,家里的饭菜,这不吃那不吃的,外面的路边摊啥都吃。
这火炕屋里的烟火,熏香了腊味,也熏暖了岁月。祖孙俩守着一堆火,抢着一把钳,扇着一把扇,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藏着最踏实的幸福,这便是烟火缭绕里的岁岁年年,简单,却暖到心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