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又召开了一次全体社员大会,李新伍正式被任命为革委会代主任兼文革领导小组组长,文件红印鲜亮,字字如铁——“各生产队必须无条件服从文革小组领导,抓革命,促生产!”副组长由组长提名,吴狗顺赫然在列;民兵连长由武卫担任;各小队队长维持不变。会上反复强调:“党领导一切”,文革小组须在党支部直接领导下开展工作。而李新伍,仍兼着二队队长,肩上担子更沉,脚步却愈发沉稳。
正主任抓全局,副组长跑一线,民兵连长守秩序,队长们管田垄——一张网悄然铺开,网眼细密,风过无声,却已裹住全村人的呼吸与步调。
血统论如霜,覆在每个人的门楣上。红斌散会回家,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跟铁蛋混下去?前路灰暗,提心吊胆;投靠新伍?似有出路,亦有利可图。可新伍与狗顺早将他视作“打手余孽”,那夜麻袋裹身、棍棒齐下的旧账,像根烧红的铁丝,日夜烫着他的脊梁。若事发,批斗台、高帽子、喷气式……他不敢再想。三更惊醒,冷汗浸透褥子——梦里四人立于高台,台下人山人海,口号如雷:“打倒打人凶手!”他嘶喊不出,只觉喉头一紧,猛然坐起,窗外月光惨白,树影摇晃如鬼爪。
不行,得寻一条活路——既不背信弃义出卖兄弟,又不坐等清算。他食不甘味,寝不安席。铁蛋却似心有灵犀,某夜月黑风高,悄然唤他至村外打谷场,烟锅明明灭灭:“兄弟一场,胳膊拧不过大腿。那事,纸包不住火……你有啥盘算,摊开说,咱一起扛。”
红斌沉默片刻,低声道:“狗顺能上位,靠的不是本事,是‘巧’——平坟那回,新伍、文攻、武卫联手保他;他媳妇嘴甜心黑,当面奉承,背后捅刀;新伍媳妇更不简单,不动声色,先给甜头,再静观其变……所以,火,还得再点一把——不是烧别人,是烧他脚下的浮木。”铁蛋一怔:“你是说……苦肉计?”红斌点头:“丢卒保车。你我翻脸,你拉上你叔演戏,再捎上二楞——但他不能知情。他嘴快心直,藏不住事。”月光下,红斌目光如钉:“夺权不是目的,活命才是根本。”铁蛋久久不语,忽而轻叹:“哦……我明白了。”
自此,红斌心内澄明如洗,步子也稳了。
吴狗顺上任后,真如换了个人:清晨领诵语录,声如洪钟;田间挥锄,汗透衣背;路口查岗,风雨无阻;晚间组织学习,逐字领读《毛主席语录》。饲养室大院里,红书翻飞,口号震天,他站在人群中央,脊背挺直,俨然一面行走的旗帜。新伍看在眼里,疑云渐散,甚至当众夸他:“狗顺同志,觉悟高,干劲足,是贫下中农的好榜样!”
可他媳妇却日渐张狂——见干部点头哈腰,见社员鼻孔朝天;说话夹枪带棒,走路带风甩袖。有人背后啐道:“男人刚坐上副组长的板凳,她倒先登了龙椅!再升一级,怕是要踩着咱的脊梁骨上天哩!”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那面高高飘扬的红旗之下,暗流早已无声奔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