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的雨,总是细如牛毛,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整个村庄。天擦黑,雨住了,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艾草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更特殊的气味——焚烧纸钱特有的、微呛的焦糊味,正从各家各户门前袅袅升起。
我们几个,铁蛋、狗剩、石头和我,早已在自家门前的敷衍仪式中脱了身。磕过头,把叠好的金元宝、印着“冥通银行”的钞票扔进火盆,听着爹娘对着一团空气念叨“老祖宗收钱,保佑咱家平安”,心里只觉得一阵憋闷的滑稽。年年如此,家家如此,人人如此,煞有介事地对着火堆说话,那些早已化成土的人,真能听见么?
“走,转转去。”铁蛋抹了把鼻涕,眼睛贼亮。他是我们的头儿,鬼主意最多。
我们像几条泥鳅,滑进被暮色浸透的村道。湿漉漉的石板路映着各家门前跳跃的火光,将跪着的人影拉得扭曲变形,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如同皮影戏里沉默的角儿。王寡妇又在给她那淹死在运河里的男人哭诉,声音又细又长,像一根扯不断的线:“死鬼啊,你倒清静了,留我孤儿寡母……”狗剩捏着鼻子,从喉咙里挤出怪声:“唉——听见啦,这就回来帮你挑水……”我们赶紧捂住嘴,躲到一株老槐树后,肩膀抖得树叶沙沙响。王寡妇停了哭,惊疑地左右张望,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我们憋笑憋得肚子疼。
这游戏,刺激。比上树掏鸟窝、下河摸泥鳅更让人心跳。我们摸清了规律:张屠夫嗓门大,唤他爹像吆喝猪;村西头的赵先生是读书人,祭文念得文绉绉,我们听不懂,便在他停顿处学两声猫叫;最有趣的是村南的醉汉刘三,自己喝得东倒西歪,对着火堆称兄道弟,最后常把自己说哭了,我们就压着嗓子接:“三哥,别哭,下回……下回咱喝更好的!”
我们成了这沉郁祭奠夜晚的幽灵配音,躲在黑暗里,窃取着大人们的虔诚与悲伤,加工成我们专属的、荒诞的快乐。我们以为这游戏天衣无缝,直到那个冬至的夜晚。
那晚没下雨,干冷干冷的,风吹在脸上像小刀片刮。星星冻得发僵,寥寥几颗钉在墨黑的天幕上。祭奠的火光似乎也比往常更瑟缩些。我们照例游荡,寻找“猎物”。路过李奶奶家时,脚步不由都慢了下来。
李奶奶是独居,儿子锁柱三年前没了。村里老人私下叹息,说是那几年光景坏,锁柱把粮食都紧着老娘和妹妹,自己生生饿出了病,没熬过去。李奶奶的祭奠,总是最安静,也最漫长的。她家门前火光黯淡,她跪在那里,只是一个比夜色更浓的剪影,很久很久,一动不动,不哭,不说,只是烧纸,一张,又一张,慢得让人心焦。
“没劲。”石头嘀咕一声,我们正要走开。
那剪影忽然晃了一下。一声呼唤,像从裂开的冰面下挣扎出来,嘶哑,破碎,被冷风一吹,几乎散掉:
“锁柱……我儿啊……”
不是“收钱”,不是“保佑”,只是反反复复,一声声,唤着那个名字。调子拖得老长,尾音颤巍巍地飘着,不是祈求回应,倒像是用这呼唤,在确认自己记忆里那个人的存在。风卷起未燃尽的纸灰,打着旋,像黑色的幽灵围绕着她。
我们愣住了。往常那种恶作剧的兴奋,像被这寒风瞬间冻结。那声音里有种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铁蛋碰了碰我,眼神里有点不确定的怂恿。他是头儿,不能冷场。往常这种时候,该有人接话了。可谁也没动。狗剩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李奶奶又唤了一声,这一声更轻,更绝望,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随即被风吞没。她佝偝的背弯得更低,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
我的心,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喉咙发干。一种莫名的冲动,混合着那晚的寒冷、黑暗中摇曳的火光、老人孤寂颤抖的背影,攫住了我。鬼使神差地,一个声音从我嘴里溜了出来,轻得像叹息,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孩子气的依赖:
“娘……我冷。”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打了个寒颤。糟了!我完了!我几乎能想象铁蛋他们惊愕鄙夷的目光,还有李奶奶发现是我们恶作剧后的愤怒。我想跑,腿却像钉在了地上。
李奶奶的身体猛地僵住,然后,极其缓慢地,她抬起了头,转向我们藏身的柴垛方向。火光微弱,看不清她的脸,但那双眼的方向,定定地“望”着我们这边。时间仿佛凝固了。
突然,她动了。不是起身,而是近乎扑向她身边那只破旧的竹篮。她双手哆嗦着,抓住里面所有的东西——厚厚一叠金箔纸元宝、纸糊的棉衣棉裤,甚至还有一辆小巧的纸自行车(那是锁柱生前最想要的)——看也不看,一股脑地、全部地、倾倒进面前将熄的火堆里!
“呼——!”
火焰猛地蹿起一人多高,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狂野地扭动、嘶吼,贪婪地吞噬着那些精致的祭品。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我们被逼得又往后缩了缩。熊熊火光瞬间照亮了一切:李奶奶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每一道都像干涸的河床;她大睁的眼睛里,映着两团疯狂跳跃的金红,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失而复得的狂乱。
“儿啊!锁柱!穿暖和!娘给你烧!都给你烧!”她声音嘶哑地喊着,双手向着那团炽热的火焰张开,像是要拥抱什么,又像要挡住那灼人的温度,“钱都拿去!衣裳也拿去!自行车!骑上!在那边……在那边别亏着自己!别省着!啊?”
她语无伦次,整个人仿佛被那火焰点燃了。纸灰像黑色的暴雪,被热流卷上夜空,狂乱飞舞。我们全都吓傻了,柴垛后死一般寂静,只有火焰“呼呼”的咆哮和李奶奶破碎的呼喊。
然后,就在那堆祭品即将燃尽、火焰开始不甘地低落下去时,李奶奶忽然安静了。她怔怔地看着那堆明亮灼热、渐渐化成暗红的余烬,看了好几秒钟,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
接着,她做了一个让我们所有人血液都要凝固的动作。
她伸出枯瘦的、青筋毕露的手,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插进了那堆仍在发红、冒着缕缕青烟与灼人热气的纸灰里!
“啊……”石头差点叫出声,被我死死捂住嘴。
她的手在滚烫的灰烬里摸索着,动作很慢,却很稳,仿佛感受不到那足以烫伤皮肉的温度。终于,她的手停住了,慢慢地,从灰烬深处,扒拉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烤红薯。不大,表皮已经被高温烤得焦黑皲裂,像个小小的、沉默的煤球。
她小心翼翼地将红薯捧出来,在手心颠了颠,吹掉上面沾着的灰烬。然后,她站起了身。跪得太久,她的腿显然有些不便,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她拿着那个滚烫的红薯,一步一步,朝着我们藏身的柴垛走来。
我们魂飞魄散,拼命往后缩,挤成一团,恨不得钻进柴垛里去。
她在离柴垛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火焰已弱,她的脸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定定地“看”着我们的方向。
她抬起手,没有递过来,而是弯下腰,将那个滚烫的、还沾着温热纸灰的烤红薯,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柴垛前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锁柱……”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嘶哑的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碎的平静,“吃吧……娘知道你饿。吃饱了……身上就暖和了,心……也就不冷了。”
说完,她不再看我们,也不再看那红薯,慢慢地转过身,走回那堆只剩下暗红色余烬的火盆边,重新跪坐下来。她恢复了那个沉默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剪影,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爆发,那熊熊的烈焰,那滚烫灰烬中的摸索,都只是一场错觉。
风,更冷了,呼啸着穿过空荡的村巷。远处,最后几处祭奠的火光也次第熄灭。黑暗彻底吞没了村庄,只有头顶几颗僵硬的寒星,和柴垛前石头上,那一点微弱却固执的、属于烤红薯的甜香气,还有它散发出的、灼人的余温,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们谁也没敢动,谁也没说话。冰冷的恐惧和另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情绪,攥紧了我们的心脏。过了很久,铁蛋才哑着嗓子,极轻地说:“走……回家。”
我们像一群溃败的士兵,手脚并用地爬出柴垛,头也不回地朝着各自家的方向逃去,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没人去碰那个红薯。
我落在最后。跑出十几步,鬼使神差地,我停下了。寒风刺骨,我回头望去。柴垛和石头都隐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我蹑手蹑脚地折返回去。黑暗中,我摸索着,指尖触到了那块石头,然后是石头上面,那个滚烫的、圆滚滚的东西。烫!一种真实的、几乎灼痛的烫,从指尖瞬间窜到心里。我慌忙缩手,又咬咬牙,用袖子垫着,飞快地把它拿起来,塞进怀里。棉袄顿时传来一阵灼热。
那一夜,我蜷在被窝里,怀里揣着那个渐渐冷却的红薯。它像个秘密,滚烫地烙在我的胸口。我没敢吃它。第二天,等它彻底凉透、变得硬邦邦,我躲到村后的河坡上,用小刀,极其笨拙而小心地,将外面那层焦黑皲裂的皮,一点一点剥了下来。红薯皮很脆,很轻,蜷缩着,像一片薄薄的、深色的蝴蝶翅膀,又像一块小小的、烧焦的龟甲。
我把它拿到河边,用清澈的河水仔细漂洗干净。水流过它粗糙的表面,带走灰烬。它呈现出一种暗淡的、深栗子的颜色,上面布满细微的、龟裂的纹路。我把它晾在向阳的石头上,等它干透,变得轻脆。
然后,我找了张干净的草纸,把它包好,藏在了我那只装“宝贝”的破铁皮盒子最底层。里面还有几颗光滑的鹅卵石,几枚生锈的子弹壳,一张印着神仙的年画。现在,多了这块红薯皮。
后来,我们几个再也没玩过“接话”的游戏。寒衣节、清明、冬至,我们依旧会溜出家,在村道上晃荡,但只是沉默地走着,看着那一簇簇火光,听着那些或悲伤、或琐碎、或期盼的絮叨。那些声音,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铁蛋有时会望着某处火光发愣,狗剩看到王寡妇哭泣会悄悄别过脸。
再后来,我离开了村子,读书,工作,在城市的人海里浮沉。那只破铁皮盒子一直跟着我,从宿舍的床头柜,到租屋的抽屉,最后放在我书房书架的最高一层。我很少打开它。但我知道,那块红薯皮在里面。
有时候,在某个加班的深夜,抬头看见窗外城市的霓虹,冰冷而遥远;有时候,在超市里闻到烤红薯的甜香,脚步会不由自主地停顿;有时候,仅仅是天气转凉,风吹过脖颈的瞬间——我都会忽然感到胸口一阵清晰的、烙印般的滚烫。
那烫,不是记忆的温度,记忆是凉的。那烫,是那块红薯皮,穿过岁月,穿过层叠的世事与心绪,固执地传递过来的、灰烬深处最后的余温,是一个母亲在绝望的狂乱与平静的给予中,所能掏出的、全部的热量。
它烫着我,提醒我,那些被我们这些顽童视为荒诞“煞有介事”的祭奠,那火光,那絮叨,那灰烬,可能真的通往某个地方。那里,有一个永远觉得儿子会冷、会饿的母亲。而每一个看似滑稽的仪式背后,都可能藏着滚烫的、不容戏谑的星河。
又一个冬至,我回到早已物是人非的村庄。傍晚,我独自走到老村址那片已长满荒草的场院。寒风依旧。我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点燃了几张从镇上买的黄纸。火苗窜起,微弱地跳动。
我没有念叨什么祖宗保佑。我只是看着那火焰,轻声说:
“李奶奶,锁柱叔……那边,不冷了吧?”
火光映着我的脸,暖暖的。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那只枯瘦的手,从滚烫的灰烬里,捧出一点温热的甜香。
风把纸灰吹起,打着旋,飘向暗下来的天空。我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的口袋里,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布包里,是那块早已轻脆焦硬、却似乎永存余温的红薯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