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读得“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盲人不可语光,俗侩不可语道”二十字,忽觉窗外浮云都凝驻了。这四重局限,何尝不是四重茧房?世人皆在茧中辗转,犹自以为得天地全貌。
时间的茧房最是无奈。曾见老祖母摩挲着泛黄照片,试图向孙儿描述六十年代的月光如何洒在青石板上。少年人低头刷着手机屏里的蓝光,嘴角噙着礼貌而疏离的笑。其间横亘的何止半个世纪?分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时间质地。夏虫并非不愿语冰,是它的世界根本不曾有过冬季的编码。
空间的茧房最是隐晦。江南文人总爱写“杏花春雨”,西北汉子却只识得“大漠孤烟”。某日见两个网友争执“雨声”该用何种拟声词描绘,一个坚持“淅淅沥沥”,一个笃定“噼里啪啦”——后来才知前者住在青瓦屋檐下,后者身在钢板工棚中。井蛙眼中的天空,从来都是井口的形状。
认知的茧房最是悲怆。有位作家陪失明多年的长者听《夜宴图》解说,当说到“月光如水泻在琉璃瓦上”时,老人突然打断:“水怎么会发光呢?”刹那间作家恍悟,明眼人习以为常的通感比喻,于目肓者那里竟是破译不了的密码。盲人不是拒绝光,是他的字典里根本没有“光”这个辞条。
三观的茧房最是锋利。酒桌上见过有人笑谈“一个小目标”,也见过有人为省两元公交费徒步十里。后来渐渐明白,不是谁比谁更高贵,只是各自走在完全不同的轨道上。当你与俗侩语道,他听见的或许只是明日菜价的另一种算法。
然最惊心处在于:我们每个人同时是夏虫又是井蛙,时而盲人偶作俗侩。指责他人困于局限时,何尝不是另一种局限?真正的觉醒,或许始于承认自己永远破不尽所有的茧,却仍愿在茧与茧的缝隙间,保持一点谦卑与悲悯。
忽记起禅语所谓“破茧非为出离,而在包容万茧”。窗外的云终于又开始流动,仿佛天地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