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雨有时会连续下好几天,下得多了山里的细流就会形成山洪,在夜里咆哮着从山顶冲下来。好在奶奶他们建茅屋时位置选得好,我们始终平安无事,倒是夜里听着山洪流下来的声音,心里总会升起一些恐惧。起山洪的夜晚四叔他们不得不在夜里起很多次,去看关在圈里的牛羊,我有时想可能牛羊在见到光向着它们走来的时候,也会感到心安吧。
我有时也会被山洪的声音吵醒,听着像是巨石从山顶翻滚下来的声音,心底也会恐惧,担心着我们会不会有一天一不小心被翻滚的落石砸中,然后突然间就消失了。有时山洪太大,沟里的树木被冲断就能听到撕裂的声音,还有河对岸的山里,也会传来一些动物受惊后发出的声音。
记得有一次,夜里山洪暴发的时候,我们就听到过河对岸的山里传来的尖叫,按理说那么大的山洪还有南汀河水上涨的声音叠加在一起,我们应该是没办法听到河对岸传来的叫声才对,可事实是那种尖锐刺耳的叫声像是一把利剑,它很笔直地穿透了隔挡在我们周围的一切东西,甚至穿透了雨滴,它很直接地传进了我们的耳朵里,那么清晰而诡异,那座仅仅隔着我们一条河的山峰里,一定住着一些我们不曾见过的东西,那时我异常肯定的相信,而且它们同样在黑夜里偷窥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好在山洪太大的夜晚,二叔就会坐起来抽烟,看着黑夜里忽明忽暗的烟火,我心底就会踏实了很多。也好在那年虽然也有山洪,可比起往年却要小了很多,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凶猛,因为连续下雨的缘故,我虽然好几次想到十三那里去,可沟里的山洪却同样不是我能跨越过去的,在奶奶的叮嘱下,我只好乖乖呆在茅屋里。
也因为山洪,海军,秋云姐我们都各自在自己的领地里,很少在跑到彼此的茅屋里闲串。就这样在连绵的暴雨中度过了几天,突然的一天在一场暴雨后,太阳出来了。
南汀河从未有过的浑浊,站在远处已经看不到洒在河面上的阳光,只能听到咆哮着远去的声音,原本立在河面上的石头也不见了,一些跨越河面的树枝也被冲断顺着河水不知道飘去哪里,那些喜欢在河面上玩耍的鸟也不见了,只有偶尔几只翠鸟和水鸟还会出现在河面上,惊叫着像是在探索河水突然间的改变。会有很小的鱼受不了河水的浑浊跳出水面,这便宜了在河面上打转的翠鸟,它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饱餐一顿。
可与南汀河改变不一样的是,雨后的山谷却异常的清晰,草木的叶子在阳光里跳跃着反着光,有一些草的杆上坠着雨滴,在一阵风里滴滴答答落下来。有鹎鸟或者是绣眼鸟会飞到这些草木上,也能抖落那些挂在枝上的雨滴,掉落的雨滴会吓到躲在树下的松鼠,“哭吃哭吃……”地叫骂着。我蹲在茅屋前,扫视着眼前的山谷,秋云姐在她们的茅屋前叫着什么,声音伴随着铃铛的声音,螳螂也从雨滴中钻了出来,在山梁上追着松鼠,只有王家两兄弟似乎爬在山梁上砍着什么,刀子砍进树里的声音,一下一下从雨后的山谷里传来。
就在这样祥和的雨后,突然间我看到十三的茅屋里有一只鹰飞了起来,它的身上套着暗红色的衣服,脚上拴着一根很细的线,它已经飞得很高,甚至已经飞得比海军居住的山梁还高。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想着向十三的茅屋跑去,可无奈雨后的山洪还没有完全停下来,也没办法跨过被冲断了的路,于是只好站起来看着那只飞得很高的鹰。我很难想象十三花了多少时间做了那么长的一根细线,也无法理解他为何执着于把一件破衣服套在鹰的身上,再让鹰飞得那么高。可能是脚上拴着线的缘故吧,鹰在天空中有点摇摇欲坠的感觉,可它还是不断向着高处飞去。有几只古铜卷尾鸟又来了,它们从雨后的树林里飞出来,向着鹰追去,然后围绕着鹰鸣叫着,断续地偷袭着艰难地飞在天空中的鹰。
雨后的天空中有彩虹升起来,在南汀河的两头,像是一座架在山谷上空的桥,鹰已经与彩虹飞得差不多高。夏天的雨后很少有白云,可那天不知道藏留在哪条沟里的雾,却被一阵风吹着飘到了山谷上空,在彩虹与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了蓝色的云,一缕一缕地向着天边飘去。
可能是飞得太累了,又或者是被古铜卷尾鸟吵得不行,在彩虹之上鹰开始鸣叫起来,随着它的鸣叫古铜卷尾鸟吓得四散奔逃,只是随着它的鸣叫,那些蓝色的云也逐渐消失了。再后来彩虹也跟着消失了。可鹰还是继续飞着,直到它飞得与河对岸的山差不多高,再带不动拴在脚下的线,才开始往下坠。
我向着十三的茅屋看去,十三站在茅屋前,仰望着天空。
“他能看到飞那么高的鹰吗?”那是我心里的第一个想法,可也没办法,不管怎么样他也完成了他想做的事。十三站在茅屋前收着那根拴在鹰脚上的线,鹰如同是一只风筝被他往下拽着,直到它再次落入了十三的手中。
“三爷爷。”我大声喊着十三,可他根本听不到,我的声音被沟里流淌着的泥石流和南汀河水掩盖,消失在离我很近的时空里。
我有些无力,于是蹲了下来。心里不知怎么的又开始想起了小白来,可就在我准备吹哨子叫小白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铃铛声。是四叔邀羊回来了,羊群叮叮当当地从雨后的草丛里钻出来,身后是全身湿漉漉的四叔,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快冷死我了。”见到我的时候,他嘟囔着。
“还是你舒服啊。”见到我不说话,他继续说道。
没有人邀的时候,羊群就会跑到茅屋前舔着石头,原因是早以前奶奶喜欢把盐放到石头上喂羊,后来改四叔放羊后就再没这个习惯了,可只要没有人追赶它们还是喜欢围在茅屋前的石头,去啃那些石头。羊已经很多了,多得我已经数不过来,叮叮当当地把我所有的思绪吵得无影无踪了。
“我要是有办法,我都到三爷爷那里去了。”我没好气地回答四叔。
“别瞎跑,我今天都吓死了,差点滚到沟里了。”四叔吓唬我。
说完话,四叔邀着羊回了羊圈,可羊群一回羊圈后,我心里的思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我突然想起了十三说过的那些蓝色的灵魂,可也仅仅只是想着,我甚至还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