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告别

电话这头,我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为你好"的话,像春末夏初恼人的飞絮,落满了听筒那端沉默的空气。


"这田地说好的不种了,还年复一年地种,真是想不开。"


妈妈没有接我的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来来,让你爸爸接电话吧。"


我知道,她把难题推给了父亲。在我们家里,凡是大事,都要父亲决定。


于是我把同样的话语又说了一遍,像背诵一篇自以为是的课文——不要存粮了,不要种田了,该歇歇了,该享享清福了。我说得那样理直气壮,仿佛岁月可以凭一句话就停下脚步,仿佛几十年的牵绊可以因一通电话就一刀两断。


可我哪能说服我的倔强了一生的父亲呢?


"家有存粮,心里不慌。"他的声音从遥远的故乡传来,带着泥土般的温厚与固执,"自己种的粮食,吃着放心,不用买,也不用担心什么增白剂、添加剂。"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大部分田地都让给邻居种了,剩下的半亩田,我想种点啥就种点啥。现在都是机耕机种,不费什么力气。再说了——"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一片落叶飘入深潭,"于我也是个好去处。庄稼嘛,就是一年又一年的希望。"


那一刻,我听见了电话线那头传来的风声,也许是田野上的风,正吹过父亲半亩薄田里的青苗。我忽然意识到,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多么残忍的剥夺——剥夺一个老人最后的疆域,剥夺他与世界对话的方式,剥夺他心中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放下电话,我坐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心却飞回了那片熟悉的土地。心里一边心疼着逐渐年迈的爸妈,一边又觉得自己管得太多,没能顾及他们的深切感受。那些"为你好"的劝说,何尝不是因为自己的不安与愧疚?我们这一代人,逃离了土地,便以为土地是枷锁,是苦难,是应当抛弃的旧梦。可我们忘了问一问:对父亲而言,土地究竟是什么?


他是出类拔萃的文革时期的高中生。学生时代,他饱读诗书,一路优秀,年年做班长,是老师眼中最有前途的苗子,是同学眼中的活计算机。可命运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拐了一个残酷的弯——那双本该握笔的手,最终握上了锄头。那种痛,无人能懂。我曾在旧相册里见过他年轻时的照片,白衬衫,黑布鞋,眼神清澈如溪。我无法想象,当大学梦碎的那一刻,他是怎样转身走向田埂,怎样把眼泪咽进肚里,怎样在晨光熹微中第一次握起那把沉重的锄头。


后来,为了供我们姐弟上学,他除了种好自家的田,还租了林场很多田地。那些年月,我见过他凌晨四点起床的身影,见过他弯腰在烈日下的脊背,见过他数着卖粮所得的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时,眼中闪烁的光。那时的艰难,我们都记在心里,却永远无法真正感同身受。那是他用骨血一寸一寸犁出来的路,让我们得以走出村庄,走向他未曾抵达的远方。


后来,我们长大了,一个个离开土地,像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散。城市的高楼遮住了我们的视线,我们渐渐看不见来时的路。而爸妈,却一直坚守在那片土地上,久久不肯离开。我们以为他们是固执,是不懂享福,是不肯接受新事物。可我们从未真正读懂,那半亩田里埋藏着怎样的深情与执念。


田地与爸爸的命运,早已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今生今世,这份尘缘,怕是解不开了。


那片土地,是他青春的坟场,也是他余生的教堂。他在那里埋葬过年少的梦想,也在那里播种着日复一日的希望。每一粒种子入土,都是一次无声的祷告;每一季庄稼收割,都是一场庄严的弥撒。他需要的不是我们的劝说与拯救,而是我们的理解与尊重——尊重他选择与土地相守的权利,尊重他用自己的方式老去、告别。


所谓漫长的告别,或许就是这样。我们以为告别是一瞬间的事,是转身,是离开,是永不再回。可对于父亲,告别是一生的事——与那个白衣少年的自己告别,与大学梦告别,与握笔的手告别,与一个又一个离开土地的儿女告别。如今,他只剩下这半亩田了。这是他最后的堡垒,最后的尊严,最后的乡愁。


而我,终于在这通电话后明白:爱父母,不是把他们从他们的世界里强行拉进我们的世界,而是学会走进他们的世界,哪怕那个世界只剩半亩薄田、几袋存粮、一年又一年的希望。


电话又响了,是母亲。她说:"今年的麦子长势好,没浇灌也收了五大袋。还有,今年葡萄结了很多,你们空时可以回来吃。"


我握着手机,眼眶发热,笑着说:"好好,我们等着。"


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繁华如梦。而我的父亲母亲,此刻或许正站在田埂上,望着他一年又一年的希望,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月光洒下来,像一场温柔的雪,覆盖了父亲倔强的一生,覆盖了他与田地这场漫长的告别。


愿那片土地,善待我的父亲。愿我的父亲,在他最后的疆域里,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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