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点一:元朝余波:一个亡国政权的漫长告别
公元1368年,朱元璋应天府称帝,明朝已经建立了。但是,元朝的历史却还没有结束。
这时的元朝,经济不行,军事也不行,还不停内斗,怎么看,灭亡都只是时间问题。即使如此,朱元璋仍然表现得非常谨慎。当时,朱元璋手下的谋臣如刘基(刘伯温),武将如常遇春,都主张“长驱中原”“直捣元都”,朱元璋都没有同意。他亲自制定了一个稳扎稳打的计划:
“先取山东,撤其屏蔽;旋师河南,断其羽翼;拔潼关而守之,据其户槛。天下形势入我掌握,然后进兵元都,则彼势孤援绝,不战可克。既克其都,鼓行而西,云中(今山西大同)、太原以及关陇,可席卷而下。”
大致是先取山东、河南,攻克潼关,然后再进攻大都。
把自己的实控区,从淮河一线稳稳推进到黄河一线,然后才对元朝发动致命一击。
朱元璋的性格一直就是很稳的。这种打法的好处,是从头到尾没有给元朝军队一点机会。因为只要明军还没有发动致命一击,元朝方面就舍不得停止内斗;坏处是给了元顺帝逃跑的时间。
元顺帝见大势不妙,决定逃离大都。他曾经计划过逃到耽罗(今韩国济州岛),他小时候在朝鲜半岛附近的小岛上待过。但明军攻克通州后,封锁水路,元顺帝这个计划破产。最后他还是出健德门,过居庸关,逃到了位于今内蒙古锡林郭勒盟正蓝旗境内的元上都,当年元世祖忽必烈建立金莲川幕府的地方。
按照明朝的官方口径,元朝到这里就灭亡了。今天的历史研究者一般也认为,作为中原王朝的元朝,到这一年结束。
再强调下,这一年是公元1368年,从1271年忽必烈建大元国号开始算,到这一年是97年。
中原地区很早就有“胡虏无百年之运”的说法,这么理解元朝历史,好像印证了这个说法,97年没到一百年。到后来清朝建立的时候,还有人特别爱念叨这个话题,认为清朝很快就会灭亡。
说回元朝,实际上,元朝的残余势力还很不小。除了元朝皇帝回到蒙古故地以外,山西、甘肃地区的扩廓帖木儿(即王保保),辽东的纳哈出,云南的梁王把匝剌瓦尔密,都是忠于元朝的力量。
另外还有朝鲜半岛的高丽政权,保持着一贯首鼠两端的作风,一边表态效忠明朝,一边和元朝方面保持联系,并继续使用元朝的年号和法律。
这里有个比较有趣的细节:
元顺帝长期使用的年号是至正,他颁布过一部法律,叫《至正条格》。高丽忠于元朝,史书上称为“一尊《至正条格》”,仍然用元朝的法律断案。这部《至正条格》,在明清时期基本失传了,直到2002年,在韩国庆州发现元刊残本两册。看来,这部法律在朝鲜半岛确实影响比较大。
这个结束了对中原的统治、退居蒙古故地的元朝,史称“北元”。有一段时间,北元想要夺回中原,明朝想要把北元彻底消灭,双方战事比较激烈。有一个看点,是明朝大将徐达,和元朝的王保保的交锋,这是这个时代的“将星对决”。
洪武元年(1368 年)和洪武三年(1370 年),徐达两次打败了王保保。第一次胜利后,明朝控制了山西,切断了北元与中原地区的联系;第二次胜利,明朝控制了甘肃,打通了河西走廊,为经略西域奠定了基础。也就是说,从此北元想要卷土重来,基本上没戏了。
但是洪武五年(1372年),明军兵分三路,大举北伐。王保保采取诱敌深入的战术,徐达没能抵御“一举消灭北元,建立不世奇功”的诱惑,也就真的冒进深入了,被王保保杀得大败。
这次失败,基本也意味着明朝消灭北元,暂时没有希望了。
北元这个政权存在了多久,有点不太好说。
1368年,元顺帝逃离大都,算是北元的开始。之后不到两年,顺帝就得痢疾,病死了。我们叫他元顺帝,是因为朱元璋认为他主动让出大都、顺应天意,所以给他定了一个“顺皇帝”的谥号,没有上庙号,亡国之君没资格拥有庙号。
这个谥号,北元那边是不承认的,北元也不认为他是亡国之君,给他上的庙号是惠宗。
元顺帝,或者说元惠宗死后,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即位,改年号叫“宣光”。这个年号很有雄心壮志,周朝有宣王中兴,汉朝有宣帝中兴,更有光武中兴,再造汉室天下,用宣光这个年号,就是表示元朝还想一统天下。王保保打败徐达,就是宣光年间,但可惜,此后北元南下中原,也被明军打败。就是说,此时双方形成了一种均势,暂时谁也无法改变。
宣光这个年号用了八年,爱猷识理达腊去世,庙号元昭宗。他的弟弟脱古思帖木儿即位,改元天元,这个年号意思很直白,天佑大元。
皇帝有庙号和年号,就说明北元还在按照汉文化传统进行统治。
不过,上天实在不保佑北元。
失去中原十多年了,草原大漠的生存环境,维持汉文化模式成本很高,王保保这样能干有威望的老臣也已经故去。所以,当初追随元顺帝逃到北方的人们,对大元中兴越来越绝望,很多人找机会南下,投奔明朝了。
而朱元璋确实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对手。军事上,他显得特别有定力,直接出击草原打不赢怎么办?我先把你放着,把支持你的各种势力都拿掉。
洪武十三年到十五年,朱元璋平定了云南。云南虽然很难给北元什么直接支持,但毕竟遥相呼应,可以算是明朝背后的一个威胁。
辽阳行省,集中着大批忠于元朝的军民,而且这里是有农业的,可以给北元提供重要的经济支持。北元和高丽联络,也必须通过这里。
朱元璋和东北的女真人联络,让他们在背后给北元施压,朱元璋还慢慢控制了鸭绿江,切断北元和高丽的联系,让高丽完全倒向明朝。洪武二十年,二十万明军大举出击,拿下了辽阳。
还有,朱元璋一直肯定元朝的正统地位,也不强调华夷之辨,表示要用宽大的政策对待蒙古人、色目人。
这个姿态,除了安抚明朝境内的蒙古人和色目人之外,很重要的一点也是做给北元的军民看。回来吧,何必一定要留在漠北受苦,做大明子民,日子更好。所以,不光是北元境内的汉人在往明朝跑,蒙古人、色目人也纷纷跑来归附大明。
面对朱元璋这种慢条斯理、有条不紊的打法,北元的统治者应该真是有一种脖子上的绞索越勒越紧,自己很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就是毫无办法的感觉。朱元璋的策略都是明牌,但北元就是没有办法破解。
洪武二十一年(1388),明军终于直接针对北元皇帝脱古思帖木儿发动猛攻了。结果捕鱼儿海(贝尔湖)一战,大破北元军队。
脱古思帖木儿向北逃窜,途中发生了政变,脱古思帖木儿被杀,玉玺被夺走。——北元的这颗玉玺,还是非常有分量的。
传说朱元璋自陈有三大遗憾:
第一,没能早早抓住元顺帝的太子,那位能干的元昭宗;
第二,没能降服“天下奇男子”王保保,结果元昭宗和王保保这个君臣组合,给明军造成了重大损失;
第三,就是没有得到这颗代表统治合法性的玉玺。
从此,草原的统治者不再有庙号和年号,而且元这个国号,似乎也不再使用了。——这个有争议,也许是不用了,也许是明朝人不屑于再提了。总之,汉地文献里,不再说“北元”如何,而更多是说“鞑靼”如何。
所以有人认为,北元到这里就亡了,北元结束于1388年。
也有人认为,这里不能算完。
1402年,这时候,明朝皇帝已经是朱元璋的孙子建文帝了,北方草原上又发生了一次政变,窝阔台庶子合丹后裔鬼力赤成为大汗。
元朝皇帝都是忽必烈的后裔,鬼力赤和元朝皇室的关系有点远了。而且,蒙古人从此分裂为鞑靼(蒙古本部)与瓦剌(卫拉特)两大部落。
有研究者认为,北元到这里1402年才灭亡。
还有不同意见,因为分裂归分裂,蒙古人的势力,反而从此又强大起来了。退守漠北之后,继续采用草原-中原二元体制,成本高、效果差。
因为此前朱元璋对北元的打击太成功,蒙古人被迫放弃了政权结构里残余的中原部分。但是这一放弃,反而盘活了。我就恢复为一个草原模式的游牧同盟,穷是穷点,但是技能全部加在军事上,这样给明朝造成的威胁反而变得更大了。
就是说,北方草原上的蒙古政权,始终给明朝造成巨大的压力,明朝不得不在漫长的北方边境上,投入海量资源进行防御。明朝历史上很多重要事件,也都和北方的蒙古人力量的消长有关。
还有,前面不是说朱元璋为了打击北元,还联络了东北的女真人吗?这也是古老的历史循环模式了:正北方蒙古高原的势力如果衰落了,东北的势力就会崛起。这个问题,对古代的中原王朝来说是无解的。
到了明朝末年,蒙古的林丹汗很明显和明朝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但还是不敌女真人建立的后金政权。1634年,已经向西逃遁到青海的林丹汗病死,下一年,即1635年,林丹汗的儿子向后金投降,并献出了北元的传国玉玺。
所以也有学者认为,这一年,才是北元正式宣告灭亡。
就是说,除了前面讲的北元灭亡于1388年、1402年两种说法外,还有一种说法是到1635年,北元才灭亡。这一年,也是大明崇祯八年,大明朝也快亡了。下一年,皇太极就要改后金国号为大清了。就是按这个说法,北元基本和明朝相始终。
我们倒是不必参与北元到底哪年灭亡的争论,只需要记住,明朝的北方边境,始终要面对蒙古人的威胁。
知识点二:乾纲独断:朱元璋改写权力的游戏规则
很多朋友都赞叹,说朱元璋的起点那么低,所谓“开局一只碗”,还能成为大明开国皇帝,真是把地狱难度打通了。
朱元璋为什么能成功?可以分几个层次看。
第一个层次是,朱元璋的个人禀赋有多么优秀。在这个层次分析问题的人最多,也最受欢迎。
第二个层次是,从地理、地缘的角度看,朱元璋占了绝无仅有的大便宜。
元朝搞出来一个江南三省,人口占天下五分之四,江浙行省更是达到了天下人口一半的奇怪人口结构,又在朱元璋的家乡淮西一带设了养马场。朱元璋淮西起兵,迅速占据了江南三省中经济和安全平衡得最好的集庆路。朱元璋可以说占尽了地理优势。
第三个层次看社会结构。很容易发现,在这个时代,起点低不是朱元璋的个人特色,朱元璋的主要对手,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等等,起点也同样不高的。也就是说当时不管是谁当皇帝,都是一个起点很低的人当皇帝。
这又要回到一个概念:为驱除难。起点低的人能够获得他这个阶层的人很难获得的东西,是因为有人已经为他们“驱除”,把阻碍他们成功的阶层,给清理掉了。
为朱元璋驱除的,不是哪个人,而是此前上千年帝王强化专制集权的野心。
魏晋南北朝的门阀,是秦始皇之后最强有力的权贵阶层。这个强有力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是皇权对他们地位的认可。另一方面是社会对他们的认同。秦末的那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呐喊,已经被忘掉了,老百姓普遍认同他们掌权是合理的。
隋唐时期,中间虽然反反复复,但大趋势是门阀在走下坡路,叠加唐末五代黄巢、朱温的大屠杀,门阀阶层就基本不存在了。
五代是武将掌权,这是极其不稳定的局面。再之后,宋朝皇帝,可以说一以贯之地努力在做一件事,就是崇文抑武。
宋代的文人士大夫占据优势地位,文人士大夫当然仍然算是一个特权阶层,但这个圈层是开放的,特权的稳定性比起门阀士族小很多,又没能力像武将那样不服就干。
所以,北宋号称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南宋还出了几个权相,但是再大的权相,也是没有人奢望篡位的。就是说,士大夫阶层已经只能出产辅佐帝王的人物,而不会看着皇帝说“彼可取而代之”“大丈夫当如是”了。
士大夫已经够弱了,元朝皇帝来了,又打压儒生,收紧儒生入仕做官的渠道。元朝最大的特权阶层是蒙古、色目勋贵,他们在中原汉地没能扎根,而南方的土豪劣绅,也是有权力没权威,没有能够给自己“赋魅”,他们的道德光环不能说有所不足,只能说是基本没有。
所以到元末的时候,已经不存在一个稳固、强大、有很高社会认可度的权贵阶层了。只有在这样一个社会背景下,朱元璋、张士诚、陈友谅这些出身贫寒的人,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可能。
现在网上挺流行一种“换剧本”的游戏:唐太宗如果面对宋太宗的局面,所谓“拿了宋太宗的剧本”会如何,刘禅拿了赵构的剧本会如何,朱元璋拿了秦始皇的剧本会如何,等等。
游戏当然可以玩。但说实话,并不存在朱元璋的剧本最难,所以他能力最强,他拿了别人的剧本,就能够轻松成功的情况。因为不同的开国皇帝,面对的局面根本不同。
实际上,朱元璋固然起点最低,但占据南京之后,他的权力之路,反而是比较平坦顺利的。
明朝刚建立的时候,洪武初年,政权体制是承袭的小明王韩林儿的。
而小明王的宋政权是按照元朝的体制建立起来的。
而元朝的政府体制,就是简单粗放,既放权又集权,皇帝放权给宰相,中央放权给地方,但是宰相和地方的权力,却没有复杂的分割。
所以,宰相权力很大,地方权力很大,这个体制下,特别容易出权臣。
当年皇帝是小明王的时候,朱元璋就是在这个体制下,作为“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顺利扩张了自己的权力。这个体制对皇帝有多危险,朱元璋当然是有深刻认识的,所以他就要一步步把权力收回来。
洪武九年,朱元璋首先对地方权力下手了。改行中书省为承宣布政使司,简称布政司,——但是行省这个概念,大家用惯了,所以非正式表述中,仍然继续用,简称为省。像山东布政司,可以简称山东省。但省的含义,和元朝已经不一样了,倒是和今天比较接近。
执掌布政司事务的是布政使,——一听这个“使”字,就带有一种中央派到地方的、人事关系仍然在中央的、临时的非正式的感觉。要的就是这个感觉。作为布政使,不能让你觉得,你真的就是布政司的大领导了,你就是被皇上临时派来打工的。后来,一省的布政使还增加为两个,这就是分权的意思。
而且,布政使只管民政和财政,不管司法、监察方面的事务,那个归按察使管。
布政使当然更管不了军队。明朝各地设了很多卫所,这是军事机构,卫所归都指挥使管。
这样,一省的财权、司法权和军权,分别属于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使司管辖,并称三司。三司互不统辖,均由皇帝直接指挥。遇到重大政事,都要由三司会议,上报中央的部院。
对这个问题的标准理解就是:从此不仅地方机构的权力大大削弱,强化了中央集权,而且地方机构职权专一,又互相牵制,便于皇帝操控。
虽然很多名词是新发明的,但实际上是向唐朝、宋朝的制度回归了。
不过应该说,确实明朝分权,分得比唐宋要清晰、高效。因为唐宋的权力分割,一开始并没有太清晰的规划,有些分权办法,可以说是从魏晋南北朝,甚至汉武帝时代的举措中,累积下来的。所以说,确实有强烈的屎山感。
后人可能知道怎么分权更好,但是任何方案都涉及到复杂的人事关系,甚至可能越理想的方案,人事上的阻力就越大,所以没有办法实践。中间经历了元朝的简单粗暴,很多旧的复杂机制就都归零了。
朱元璋从头开始,可以一开始就有一个如何分权的宏观构架,所以确实分得更好。
清朝的皇帝特别推崇朱元璋。康熙皇帝在明孝陵,也就是朱元璋的墓,留下四个大字“治隆唐宋”,你治国比唐朝、宋朝强。要说哪里有现实依据,分权机制的设计,可以算一条。
以上是地方的状况,再看朝廷。
前面元朝的特点是皇帝特别懒,丞相权力大。这是朱元璋绝对不能接受的。朱元璋是个工作狂,至于大权旁落,更加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元氏昏乱,纪纲不立,主荒臣专,威福下移,由是法度不行,人心涣散,遂致天下骚乱。”(《明太祖实录》卷14)
“夫元氏之有天下,固由世祖之雄武,而其亡也,由委任权臣,上下蒙蔽故也。今(儒生严)礼所言不得隔越中书奏事,此正元之大弊。人君不能躬览庶政,故大臣得以专权自恣。”(《明太祖实录》卷59)
大概意思就是,元朝灭亡,就是因为皇帝不亲自处理各种政务,结果被大臣蒙蔽了。所以,皇帝一定要亲自管事。
朱元璋这个思维,其实是很不符合华夏政治传统的。按照传统的政治思想,主要是儒法道三家:
道家肯定是主张无为而治的;
儒家也一样的,认为好君主就像天上的北极星,“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动,漫天星斗自然拱卫着他;
甚至包括法家,韩非子也认为,行政事务那么多,君主要抓大放小,一个人是管不过来的,管事也要暗暗地管,明着别管,这叫“术不欲见”。所以要用法来治国,用权术拿捏住几个关键的人,缺德事让他们干,出事就让他们背锅去。
就是说,儒法道都是不主张君主太勤政的。可以这么打比方:君主好像时针,官僚们好像分针,基层小吏是秒针,时针就得慢悠悠的,要是时针转得像秒针一样快,秒针就要转疯掉了。
但是,朱元璋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就是一个勤劳的农民的思维:皇帝要管事,要忙忙碌碌,做计划的时候,他也没想到让人背锅。从主观上讲,朱元璋甚至可能自以为是个守序善良的人,看重秩序,出发点都是好的,也不需要人背锅。
所以朱元璋痛下决心,废宰相。朱元璋废除了一千五百年来的宰相制度,又严令子孙不许再设立宰相,这又深刻影响了此后五百年的政治制度。
废宰相这个重大制度变革,由一个具体事件触发,这就是著名的胡惟庸案。
洪武九年,朱元璋把行省改成了布政使司,和中书省平级的地方行政机构行省不存在了,以后只有要听命于中央的布政使司。但从制度流程上来讲,废行省之后,地方工作不是直接汇报到皇帝这里来,而是到中书省。
这当然不是朱元璋想要的结果,于是朱元璋又进行了一系列机构调整。中书省的编制越缩越小,很多重要的岗位都撤销了。到了洪武十一年,明确了,“奏事毋关白中书省”,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不用再知会中书省,直接来和皇帝说。
中书省已经被架空了,撤销中书省的长官也就是宰相,就是时间问题了。
当时在中书省做宰相的,就是胡惟庸。
胡惟庸的罪行,史料中记载非常多,但大多数可信度很低,是后来逐渐追加上去的,是胡惟庸被处死之后,不断觉得,这个罪名,可以按胡惟庸身上,那个罪名,也可以按胡惟庸身上。
实际上,朱元璋杀胡惟庸之前,对他的不满,还仅仅是因为他擅权,权力太大,胆大妄为。
而擅权这事,某种意义上说又是不可避免的。因为胡惟庸负责中书省工作时(洪武六年正月,朱元璋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丞相人选,胡惟庸便以左丞的身份独专省事。当年七月被擢任右丞相,十年九月又升为左丞相。)朱元璋的各项改革,不管主观上如何,客观上都是扩大中书省权力的。刚说的废行省,权力收归中央,就是典型。
还有,朱元璋把科举废了。朱元璋洪武三年试行过科举,结果发现,考出来的都是说空话,不会干实事的人。——这不奇怪,科举制度从诞生之日起,就是一项牺牲务实性,但限制权贵自主选拔官员权力的制度。
所以,朱元璋洪武六年废科举,恢复察举,这个结果想都不用想:主政的官员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分发官场入场券,权力迅速膨胀。胡惟庸作为宰相,权力很快大到朱元璋无法容忍的地步。
于是,朱元璋抓住了中书省工作的一个小失误。
洪武十二年九月,越南的占城使臣,到明朝来朝贡,中书省没有及时引见。朱元璋就开始追究胡惟庸的责任。
胡惟庸的回复,似乎也不能说没有道理,没有及时引见,是因为中书省和礼部的沟通出了问题:接待外国使者,应该是礼部的责任,而皇帝你要求的,礼部有事不用向中书省汇报,那没能及时处理,也不能怪我。但朱元璋震怒,就开始彻查这件事,结果给胡惟庸定了一个擅权枉法的罪名。
洪武十三年,胡惟庸等人被押往玄津桥斩首,埋进了一个丈余深的大坑。但是第二天,朱元璋又下令把尸首挖出来,在闹市区肢解,然后放狗吃掉。胡惟庸被抄家,妻妾赏赐给军士们,兄弟、儿子都被斩首。
之后,朱元璋就把宰相这个职务废了。
如果你是一个活在洪武时代的官员,你最关心的绝对不是废宰相这事,而是胡惟庸这个案子,怎么能够牵连这么多人啊!
这个案子前后查了十多年,胡惟庸的罪名不断升级,被扯进来的人也越来越多。包括大明开国第一功臣韩国公李善长在内,一大批元勋宿将,都卷了进来,受株连致死者达到三万余人。
知识点三:淮西集团:老乡变功臣,功臣变冤魂
洪武十三年的胡惟庸案,这个案子看起来是个很小的由头,就是一次外国使节没接待好,但查下来就变成了谋反案。前后查了十多年,包括大明开国第一功臣韩国公李善长在内,一大批元勋宿将,都卷了进来,致死者三万余人。
为什么会这样?要说清楚这事,先要解释一个概念:淮西集团。
讲明朝开国,就要讲到淮西集团。——朱元璋的家乡安徽凤阳,元朝是濠州钟离县,属于河南江北行省的安丰路。这里是淮河流域的西部,所以也叫淮西。
世家大族的子弟,有宗族关系可以利用;科举出身的士大夫,可能特别看重同一榜考中的“同年”关系;虔诚的教徒,有信仰纽带把不同的人联结在一起。——而朱元璋这种出身贫苦,教育水平一般,其实也并不信仰什么宗教的人,重要的人际纽带就只剩一条,认老乡。
当然,在古代,对大多数人来说,老乡关系都很重要,但对出身低微的人来说,尤其重要。就好像当年另外一位出身不高的皇帝刘邦,也特别重视老乡。讲汉初开国功臣,要讲丰沛集团;讲明朝开国功臣,就讲淮西集团。一个道理。
朱元璋被迫结束和尚生涯,加入红巾军,就是因为汤和,汤和跟朱元璋是街坊邻居。
朱元璋手下的头号武将徐达,也是濠州钟离县人,和朱元璋一个县的。朱元璋加入郭子兴的队伍后不久,回家乡招募军队,这时徐达加入,算是朱元璋最早的班底了。
另一位著名武将常遇春,是濠州怀远县人,他是先做强盗,后来才投奔朱元璋的。朱元璋手下的淮西武将的名单,可以拉得非常长,就不一一列举了。有些人不是淮西人,但是家乡距离淮西也非常近,可以算进大淮西的范畴。
朱元璋的头号文臣李善长,则是定远县人。李善长是加入朱元璋团队的第一个文化层级较高的读书人。虽然他不算什么大文人、大学者,但是有大文人、大学者没有的长处,就是务实。
李善长读过法家著作,擅长处置行政事务。他是最早把朱元璋比作刘邦,让朱元璋学习刘邦的人。他对自己的定位,大概就是朱元璋的萧何。朱元璋事业的前期,关键决策都有李善长的参与。
李善长还为朱元璋举荐了许多人才,其中就包括后来引发惊天大案的胡惟庸,胡惟庸也是定远人。
朱元璋过长江,把集庆升格为应天府,变成自己的政治中心之后,主要武将还是淮西这些人,但是吸纳了很多新的文臣。淮西不是文化发达的地方,文人总体层次不高,朱元璋要打开战略视野,提升政治形象,文官队伍必须要大量引进新鲜血液。
这些人里,最有名的就是后世民间传得神乎其神的刘基刘伯温。
过去历史学家往往说刘基是朱元璋手下“浙东地主集团”的代表。其实,朱元璋手下的浙东人,数量有限、关系松散、实权不多,能不能算一个集团,真很难说。刘基是很受朱元璋的信任、重视的,但在朱家政权中,地位是远远不能和李善长比的。
刘基曾经杀过一个李善长的亲信,当然是请示过朱元璋之后杀的;刘基又和胡惟庸关系不好,在朱元璋面前给过胡惟庸差评。这就得罪了淮西集团,所以后来刘基实际上是被迫退休,最后也死得有点不明不白。
当然,淮西集团权势这么大,朱元璋也是不满的。所以,大多数研究者都认为,朱元璋重办胡惟庸案,株连那么广,就是在刻意打击淮西集团。
洪武十三年,朱元璋处死了胡惟庸。后来发现,胡惟庸真是一个很好的抓手,死了反而是一个更好的抓手。在淮西集团里,胡惟庸是一个和各色人等关系都极其密切的人物。拿他做突破口,很容易就把很多人都扯进来了。
胡惟庸的罪名,有无限升级的可能性:开始就是擅权枉法。胡惟庸被杀后六年,洪武十九年(1386),突然又查出来一个“通倭”的罪名,和日本人勾结想谋反。而且,这下就牵扯到李善长了。
胡惟庸和李善长是定远老乡,胡惟庸的侄女嫁给了李善长的侄子,胡惟庸加入朱元璋的队伍是李善长推荐的,胡惟庸后来不断升迁,离不开李善长不断帮忙……总之,李善长这人越看越可疑。
这时李善长早已经退休了,朱元璋也展示了一下宽大,暂时没处置他。但又过了四年,洪武二十三年(1390),朱元璋到底开始追究李善长本人了:以明知胡惟庸谋反却不举报的罪名,赐李善长去死。
这一年,李善长都七十七岁了。他本人死也就罢了,问题是,李善长作为大明开国头号功臣,朱元璋称帝前祭拜上天,都要说,感谢老天你把李善长和徐达赐给了我的这么一位人物。他一倒,就有无穷的人要被卷进来。这才有了朱元璋颁布《昭示奸党录》,告诉天下人都有哪些人是坏人,然后杀了三万多人。
杀了这么多人之后,朱元璋似乎有一个强烈的感觉,没杀够。由胡惟庸牵扯到李善长然后到处撒网,是杀了很多人。但是,胡惟庸、李善长毕竟都是文臣,牵扯进来的武将,还是太少,而且分量不够。
于是又过了三年,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朱元璋又办了蓝玉案。
蓝玉还是定远县人,他是常遇春的小舅子,常遇春推荐给朱元璋的。
常遇春早在洪武二年(1369年)北伐的时候,就突然在军中去世了;武将里的头号人物徐达,在洪武十八年(1385年),也就是胡惟庸案升级为私通日本前的一年,因病去世了。
这里要为朱元璋说一句:
有说徐达得了“背疽”,这病最忌吃蒸鹅,但徐达病重时,朱元璋却特赐蒸鹅,徐达流泪当着使臣的面吃下,没过几天就死了。
这事见于比较晚的笔记记载,不见得是事实。不过古籍当中,说到某人是得“背疽”而死的,这个说法特别常见,往往和具体病情无关,而是说这人死前内心很愤懑,情绪很压抑,说徐达死前是这样一种心情,这个可能有点这种影子的。
常遇春、徐达去世后,蓝玉早就成为明军最重要的将领之一。尤其是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蓝玉率领大军15万北伐,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可以说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当时,朱元璋赐诏奖励慰劳,将蓝玉比作卫青、李靖,汉唐最了不起的武将。
但到洪武二十六年(1393),谋反的罪名,到底还是扣到了蓝玉的头上。
多次立功后,蓝玉有些居功自傲,跋扈骄横,是事实,但谋反是没有的。不过,洪武后期那个气氛,你已经跋扈让皇帝不高兴了,自然会有人举报你谋反。然后,谋反罪一查一个准,接下来就是要牵连多少人的问题了。
一般说法,蓝玉案牵连的列侯功臣、文武大吏以及偏裨将士在一万五千人以上。
大明开国的其余武将,往往也不得善终,你看下文稿区吧,我就不报贯口了:
洪武八年,德庆侯廖永忠以僭用龙凤不法等事被赐死;
十三年,侯朱亮祖父子被鞭死;
十七年,临川侯胡美以犯禁死;
二十五年,侯周德兴以帷薄不修的暧昧罪状被杀;
二十七年,定远侯王弼、永平侯谢成、颍国公傅友德;
二十八年,杀宋国公冯胜。
开国功臣怎么处理,对古代王朝一直是巨大的难题,但杀得像朱元璋这么狠的,确实绝无仅有。
汉高祖刘邦,被认为和朱元璋是比较像的,也大杀功臣,传说韩信被杀前,留下了著名的“狡兔死,走狗烹”的感叹。但细看会发现,刘邦和朱元璋的情况非常不一样。
刘邦杀功臣,杀的是韩信、彭越、英布这些人。这些人都是灭掉秦朝之后,才加入刘邦阵营的。
今天开始就说了,和朱元璋的淮西集团相对应,刘邦的原始班底,组成了所谓“丰沛集团”,这些刘邦的老兄弟、老同事,萧何、曹参、周勃、樊哙……刘邦都没有杀,相反给了很高的待遇。
当然,刘邦和朱元璋有个关键区别:刘邦只当了不到八年的皇帝,朱元璋当了三十年的皇帝。如果刘邦当皇帝的时间长了,会不会把屠刀挥向自己的老兄弟呢?也不能绝对排除这个可能。但不假设历史的话,我们看到的景象是,刘邦对大臣比朱元璋要厚道多了。
唐朝的情况比较特殊,因为唐朝最大的开国功臣,其实是唐太宗。所以如果问,唐朝处理功臣问题的核心事件是什么?只能回答是“玄武门之变”。唐太宗登基之后,也杀了一些功臣,但总体上比较克制,大多数功臣得到保全。
东汉光武帝刘秀和宋太祖赵匡胤,都被认为是功臣问题处理得比较好的。实际上,都是选择了一种赎买策略,也就是,皇帝给功臣丰厚的待遇,让功臣放弃政治权力,尤其是军事权力。但这种看起来最温情脉脉的处置方式,也有负面影响,就是很花钱,要赐给他们大量的土地、庄园。
从朱元璋留下的议论看,他赞美过唐宗宋祖,鄙视过刘邦,认为他度量不够。不过朱元璋杀起功臣来,可真是比刘邦狠多了。
朱元璋为什么要对淮西功臣大开杀戒?
比较明显的原因,就是教科书上说的,他要“加强皇权”,权臣冒犯了他的权力,让他不快;更严重的问题是,朱元璋的太子朱标,性格是比较软弱的,他即位后,怎么面对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叔叔伯伯辈的老臣,是个大问题。
而且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标去世了,想到年幼的孙子即位,将会面对怎样的局面,朱元璋更焦虑。下一年,就启动了针对武将的蓝玉案。
喜欢朱元璋的人,往往会说朱元璋杀功臣是为了百姓。因为明初这些功臣,大多数比较贪婪残酷,该死;而且,杀了功臣,就不必用大量财富去赎买他们的兵权,老百姓的负担就可以减轻。
两个案子杀了有五万人,但是这些人都是官僚和官僚的亲属,都属于既得利益集团,把他们杀了,就给了普通百姓更大的生存空间和上升空间。
朱元璋肯定很欢迎这类说法的。朱元璋确实一向标榜自己是个爱民的皇帝。
明朝初年有四起大案,除了上面说的胡惟庸案和蓝玉案,还有空印案和郭桓案。后两个案子,是明确以反贪腐的名义办的,按说自然应该是大快人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