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就是隔离我们和死亡的那片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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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父亲节。对于懂事的儿女们而言,多数人可以向老爸们道一声“节日快乐!”这祝福可以当面送上,也可以通过电话传达,羞涩些的也可以通过微信表达。

还有相当的一部分儿女,只能遥遥对着天空、默默在心里道一声“节日快乐!”再也触摸得不到父亲曾经温暖有力的大手,聆听父亲淳淳的教导和殷殷的期望,“子欲养而亲不在。”这种无奈与凄凉,只有忆者可以体味得到。更何况,回忆也是一种奢望。亡者的音容笑貌,逐渐会模糊不清、支离破碎,像坠入无尽的黑洞里,只飘散些许吉光片羽,令人情何以堪!

我不幸地就属于后者。

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我心头隐藏已久的对父亲的思念和回忆突然喷薄而出,难以抑制,不免诉诸文字。

常言道:严父慈母。慈如流水,温婉可人,可以亲近;严如高山,威严不欺,可敬不免隔膜。这其中,父子间的情谊似乎最难以直言。我回想起近五十年的父子情,虽然有诸多温馨感人的场景,却都点点滴滴,没有语言上的交流,因此难以编织成一副完整清晰的的画面来。就像昆曲“牡丹亭”里那曲词一般,“相看俨然,却难道好处相逢却无言。”真正的挚爱虽然厚过万言千语,却无以言表,只有泪眼相看。

最清晰的记忆定格在三十三年前。那是个深秋的日子,在滔滔锦江之畔,沧桑的九眼桥边。送子女入大学的父母都已经离开了学校,只有我的父亲还在,他要等到我去邛崃军训才离开。那几天,年轻内向的我不免更觉得羞涩,浑身不自在。当长长的军训团车队离开学校时,一拐弯,坐在背包上的我蓦然瞥见父亲的影子。他立在大礼堂前的小广场上,冲我一直摆着手臂,他知道我乘坐的车号。秋叶纷飞里,空荡荡的广场上只有他一个孤零零的身影,着夏天的衬衣,显得有些单薄,很是醒目!我坐在其他连的车上,因此同车的战友们不知道他的身份,依旧在高声唱着军歌。嘹亮的歌声里,纷飞的红旗下,青春飞扬无垠,没有人,除了我,一直注视着车后那个愈来愈远,越走越小的身影,我内心忍不住哽咽起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初到军营的那几天,秋雨绵绵,巴山蜀水,紧张孤独,乡愁油然而生。深夜立在军营屋檐下站岗的我,想起正跨越关山,行在归京路上的父亲,忽然想起朱自清的《背影》。朱自清那胖胖父亲笨拙地攀下月台,穿越铁轨,上下劳累,只为给远行的儿子买些桔子吃,画风免枯燥乏味。想起自己与父亲的告别,才觉得那文章的好处。生活里原来本没有那么多的金句豪言、锦绣华光,更多的是看似平淡无奇的举止,这份平淡却如水墨山水里的大片留白,于无声无色中却蓄着无限的深情。

那年父亲只有四十多岁。他性格耿直,没有机心,因此经商十余年里屡屡受骗,在京城惨淡经营,也很有朱自清父亲的影子。父亲极少在我面前展现他脆弱的一面。只有那么一次,他来到我工作的城市,住在我的单身宿舍里。出去向老朋友借钱,却再一次无功而返,北京那边又催着他回去。躺在床上的他背对着我,突然恨恨地以拳击墙,连着锤了几下,清晰可闻。此前我已经把积蓄几乎都给了他去解急,心里也很是埋怨和不解。但是看见父亲的窘状,再看看他随身带着的小布袋里那几个充做早餐的青涩小苹果,我不免心疼。

再后来,他被迫关掉京城门面,回到家乡。饱受阿尔茨海默病痛的折磨,失忆成为父亲的常态。十余年的失忆,断绝了我和父亲正常交流的机会。虽然我们可以相对坐许久,他的记忆却仿佛被清空一般,一副茫然的表情,只能偶尔嘟囔出几个词汇。我总想拿出我的生命的一部分,去换取他失忆人的内心想法。是迷茫如梦?是乱象如狂?是点点滴滴,如夜里荒野的灯火?还是清醒却被压抑着的小草?

当年学校里的那次送别,我们父子间再也没有谈及过,他也没能力再谈起。听家人谈起,有那么一次,在短暂的清醒时他突然谈及,他最自豪的事情,就是我考入了一所名牌大学。他分明有颗颗粒粒的记忆之沫,奋力挣扎着从记忆深处泛上来,诉诸于人!

我忽然知道了当年他滞留成都多日的原因。儿子考入名牌大学,那也是他这个父亲最荣光和最骄傲时刻!他自然愿意多多享受这份难得幸福的时段,而不是匆匆返回令人疲惫不堪的中年人的世界。

父亲火化那天也是一个秋天。碧天无垠,山风轻吹,白云几朵,那是留恋我们的父亲魂魄吗?我小心翼翼地抱着大红色的布袋,里面是新收的父亲骨灰。我第一次知道,刚火化的骸骨原来很脆很脆,随着汽车的颠簸,我能时时感觉到那轻微碎裂的声音。曾经高大如保护神的父亲,他那七十年的人生,幸福与痛苦,奋斗与挣扎,青春与耄耋,不凡与平庸,尽装入这小小的囊袋里。

二十七前,父亲牵着我的手,送我千里上学。二十七年后,我抱着已经破碎的父亲,怀着碎裂的心,行在如此熟悉的秋色里,行在他最后归家的路上。

 “千山萧瑟尽秋风,最后相伴共一程。当时携手入川去,今日捧骨归家行。四十年栩栩音容,一柱烟缕缕云轻。从此相思石崖下,斑斑猩叶血染藤。”

父亲去世后,我偶然观看日本作家井上靖小说改编的电影《我的母亲手记》,里面一句台词瞬间让我泪目,“父母就是隔离我们和死亡的那片大海。”诚哉斯言!少年时,父母就是那座庇护我们的房屋;青年时,父母就是和我们一起支撑重负的廊柱。于中年的我们而言,父母双在,有了这片汪洋大海,那可怕的彼岸还很遥遥。父亲去世了,那片海洋骤然缩短了一半!

血脉依旧,我像当年的父亲一样,即将踏上送女儿求学的道路。熟悉的景色,熟悉的责任,熟悉的庚续。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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