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撞在断崖上,碎成一片片,像是被无形的刀劈开,又似夜本身正在裂解。
陆无尘的手还悬在半空,铜令卡在阵眼边缘,冷得像从冰渊里捞出来的铁器。黑气凝成的符号如活蛇般扭动,缠着凹槽不肯退,仿佛那阵法深处藏着一只沉睡千年的恶兽,正用牙龈磨着锁链。他指节发麻,玉简贴在胸口,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可偏偏没有动静。
不是失效。
是被压住了。
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是有只巨手按住了整座石台,连空气都凝滞了三分。他咬牙,额角青筋跳动,将铜令再往下压了半寸。
“咔。”
一声轻响,清脆得令人齿寒。
不是锁开,而是裂了。
阵纹亮起一瞬,幽蓝如鬼火,随即崩出三道细缝,黑气顺着裂缝往上爬,如同藤蔓疯长,眼看就要吞掉整个石台。地面微微震颤,碎石滚落悬崖,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连回音都没有。
“收。”
低沉嗓音从背后传来,不带情绪,却像一道雷劈进乱流。
一道身影踏风而至,黑袍卷着夜气,衣角翻飞如鸦翼,落地无声。楚河站在三步外,左手拄着古旧法杖,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下。
刹那间,那股躁动的黑气猛地一顿,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咽喉,挣扎片刻,竟一点点缩回阵心,重新沉入凹槽深处,只留下几缕残烟袅袅升起。
陆无尘没回头,手也没松。铜令还在手里,冷得像冰,可他知道,若不是楚河及时赶到,这阵法一旦彻底失控,别说修复,整座断崖都会塌陷,埋葬一切。
“你来干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楚河没答。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到他左眼。
遮光罩还在,但边缘已经裂了条缝。他抬手,两根手指夹住布边,轻轻一扯。
布落下来。
那只眼睛暴露在月下,瞳孔深处,一道金纹缓缓旋转,形如古篆,笔画曲折,竟与玉简里浮现过的影像分毫不差。
陆无尘呼吸一滞。
他见过这道痕。
在青铜柱的画面里,在道德天尊闭眼前的一瞬,神识烙下的最后一印——不是功法,不是血脉,是身份。
一种超越宗门、凌驾于律法之上的存在印记。
“你猜错了。”楚河看着他,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我不是执法长老那么简单。”
陆无尘喉咙动了动,终于把手从铜令上挪开,慢慢站直,脊背挺起,像一根被压弯后终于反弹的弓弦。
“那你是什么?”
“是守门人。”楚河收回目光,看向阵法,眼神复杂,“也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真容的人。”
他说的“他”,无需点名。陆无尘懂。
那是传说中早已陨落的祖师,道德天尊。青阳宗真正的源头。
楚河抬起法杖,轻轻一点石台。
嗡——
半块竹简从袖中飞出,悬在空中。表面焦黑,裂纹纵横,像是经历过烈焰焚城,只依稀能辨出两个字:九宫。
元气自四面八方涌来,汇聚于竹简之下。虚空中,四个模糊脚印凭空浮现,排列成斜方形,每一脚落下之处,地面浮现出一个残缺篆字:
生、门、藏、息。
“这是残步。”楚河说,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九宫步法前四步。后面五步,要么失传,要么……被封了。”
陆无尘盯着那四道虚影,心跳加快。
这不是吞噬来的力量,也不是被动修复。这是教。
是传承,是授业,是某种近乎禁忌的托付。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向第一个印记。
脚落,“生”字亮起,淡金色光芒流转全身,体内道台微微震颤,像是有股暖流冲进经脉,原本因强行催动铜令而枯竭的灵力,竟开始缓慢复苏。
第二步,“门”字闪现,他脚步略顿,肩胛骨处传来撕裂感,像是旧伤被强行撑开。那是三年前那一战留下的暗疾,一直无法痊愈,此刻却被某种古老力量牵引着,硬生生撕裂粘连的筋络。
第三步,“藏”,鼻腔一热,血丝滑下嘴角。他没擦,任由血滴落在石台上,洇成一朵小小的红花。
第四步落地时,他膝盖一软,整个人砸在石台上,血滴在“息”字中央,洇开一片暗红。
可他笑了。
真的成了。靠自己走出来的路。
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是真正踏出来的。
“记住了?”楚河看着他,目光如刀,“这四步,一步救命,一步藏身,一步避杀,一步续命。不许用错。”
陆无尘抹了把嘴,点头:“记住了。”
楚河伸手,竹简缓缓落下,被他接住,转身递来。
“拿着。”他声音低沉,“下次想看全图,得拿命换钥匙。”
陆无尘伸手去接。
指尖刚触到竹简,异变陡生!
林间七道火光破空而来,裹着灼热气浪,直轰石台!
第一道撞上阵法残纹,炸出一圈赤焰,火星四溅;第二道擦过陆无尘肩头,衣料瞬间焦黑,皮肤灼痛如针扎;第三道逼得楚河侧身,法杖横挡,火星四溅,余波震得他虎口发麻。
其余四道分散落位,围成半圆,将断崖入口彻底封死,火焰升腾,映得崖壁通红,如同地狱之门开启。
火光映亮来人面容。
萧明阳站在最前方,七把匕首悬浮身后,刀刃通红,像是刚从熔炉里抽出,又似饮过鲜血。他左脸鳞纹已蔓延至脖颈,右眼血光流转,嘴角却扬着笑,扭曲而狰狞。
“好一对师徒。”他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板,“深夜密会,传功授法,倒是把青阳宗的规矩当放屁了?”
楚河把竹简往陆无尘怀里一塞:“收好。这是唯一能引动完整步法的钥匙。”
话音未落,人已冲出。
法杖顿地,金光炸开,迎上最先袭来的三道火痕。掌力推出,空气扭曲,三把匕首当场崩断,碎片扎进岩壁,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萧明阳冷笑,双手一挥,剩下四把匕首呈菱形飞出,刀尖指向楚河四肢,封锁所有退路。
“你护得了他一时,护得了他一辈子?”他步步逼近,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颤,“残脉私闯禁地,擅启封印,按律当诛!你身为执法长老,包庇罪徒,该当何罪!”
楚河站定,法杖横胸,眼神冷得像霜:“你越界了。”
“越界?”萧明阳突然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我早就没界了!你们一个个高高在上,说我嫉妒,说我偏执,可你们谁看过我娘坟前的杂草有多高?谁听过她临死前喊了多少声‘阳儿’?”
他声音骤然低下去,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我修火道,焚尽杂念。我杀弱者,只为变强。可为什么——”他猛然抬头,血瞳死死盯住陆无尘,“为什么你这种废物,连道台都残,却能碰那些东西?!”
陆无尘低头,手紧攥着竹简。
他知道萧明阳说的是什么。
洗髓池的异变,藏书阁的青铜柱,还有现在这个被黑气污染的阵法——这些东西,不是因为他强,而是因为它们认他。
可这话不能说。
说了,就是找死。
“你不服?”他抬起头,嗓音平静,像山雨欲来前的湖面。
“那就别用别人的刀。”
萧明阳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陆无尘慢慢站起身,抹掉嘴角血迹,眼神却愈发清明,“你背后的东西,不是你的。你挥的每一刀,都不是你自己的意思。”
他指着萧明阳左脸蠕动的鳞纹:“它在吃你。等吃完,你就不是萧明阳了,顶多算个会说话的壳。”
萧明阳脸色变了。
他抬手摸脸,指尖触到鳞片,猛地缩回,像是被烫到。
“闭嘴!”他怒吼,“我不需要你可怜!也不需要你点破!我只知道——”他双臂张开,剩余四把匕首高速旋转,形成火轮,烈焰蒸腾,热浪扑面,“今晚,你必须死在这!”
楚河横身一步,挡在陆无尘前面。
“你还差得远。”他说。
萧明阳冷笑:“是吗?”
他右手猛然下劈。
四把匕首化作火虹,直取两人咽喉!
楚河法杖抬起,正要硬接——
陆无尘突然上前半步,左手按在他肩上。
“让开。”
楚河侧头看他。
陆无尘眼神很静,像是山底的潭水,深不见底,却映得出月光。
他抬起右脚,踩上石台边缘,摆出了刚才记住的姿势。
第一步,踏“生”。
脚下篆文一闪,他身形微晃,出现在楚河左侧三尺,快得连残影都未留下。
第二步,走“门”。
空气扭曲,他身影模糊一瞬,再出现时已在右侧,避开一道余波火流。
第三步,入“藏”。
他整个人像是融进了夜色,连呼吸都听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萧明阳瞳孔一缩:“你学了?!”
第四步,归“息”。
陆无尘出现在石台最高处,背对月亮,手中竹简泛起微光,映照出他冷峻的轮廓。
他低头,看向萧明阳,开口:
“你说我废物。”
“那你告诉我。”
“现在,你看得见我吗?”
风停了。
火光摇曳,却照不到他的身影。
那一刻,萧明阳忽然觉得,眼前的陆无尘不再是那个道台残损、被人唾弃的弃徒。
而是一个,正从黑暗中走出的……门徒。
一个,或许注定要推开那扇无人敢触的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