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1年的战鼓声渐渐远了。虎牢关下的尸体被掩埋,洛阳城头的血迹被洗刷,窦建德的头颅被挂在了长安城墙上。天下,终于定了。
但“定了”和“好了”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622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长安城的柳树刚抽出嫩芽,渭水刚解冻,李渊就下了一道诏书:减免赋税,与民休息。打了这么多年仗,老百姓早就打不动了。田地荒芜,人口锐减,国库空虚。李渊不是圣人,但他是个明白人。他知道,再打下去,不用等敌人来攻,老百姓自己就会造反。
诏书发出去的那天,李渊站在太极殿上,看着满朝文武,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他想起了隋炀帝。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就是被老百姓推下皇位的。他不想重蹈覆辙。
但天下并没有真正太平。
窦建德虽然死了,但河北的百姓还记着他。在他们心里,窦建德不是逆贼,是恩人。他减免赋税,鼓励农耕,轻徭薄役。他把缴获的金银财宝全部分给将士,自己却过着简朴的生活。这样的一个人,被杀了,被挂在城墙上了,河北人心里不服。
果然,窦建德的老部下刘黑闼在河北起兵了。他打着为窦大王报仇的旗号,不到一个月就聚集了上万人。那些跟着窦建德打过仗的老兵们纷纷响应,河北的大地又一次燃起了战火。
李渊头疼了。他本来想休养生息,但刘黑闼不给他机会。
“谁去平叛?”他问。
满朝文武沉默了很久。最后,一个人站了出来。不是李世民,是李建成。
太子李建成主动请缨。他要去河北,去平定刘黑闼。
这是一个聪明的决定。李建成知道,李世民已经太耀眼了。虎牢关一战,三千破十万,天下人都知道秦王的名字。如果这次再让李世民去,那太子就成了摆设。他必须站出来,必须证明自己。
李渊看着大儿子,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有点心酸。这两个儿子,都是好儿子,但他们之间的裂痕,已经越来越深了。
李建成带着大军出发了。他走的那天,李世民站在长安城门口,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就在李建成出征河北的时候,长安城里来了一个年轻人。
他叫虞世南。这个名字你可能不熟悉,但在当时,他是天下最著名的书法家之一。他是南朝陈朝人,后来在隋朝做官,隋朝灭亡后,他投奔了窦建德。窦建德失败后,他又被李世民收编。
虞世南这一年已经六十多岁了。他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他的眼睛很亮。他写了一首诗,叫《咏蝉》: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蝉在树上喝露水,它的声音传得很远,不是因为风的帮助,而是因为它站在高处。虞世南写的是蝉,也是自己。他不靠拍马屁上位,不靠拉帮结派上位,他靠的是真本事。他的才华,就是他站的位置。
这首诗是虞世南写给自己的,也是写给这个时代的。唐朝需要这样的人——有真才实学,不靠关系,不靠背景。只有这样的人多了,唐朝才能真正强大起来。
虞世南后来成了李世民最信任的大臣之一。他死后,李世民哭着说:“虞世南走了,我再也没有人一起讨论书法了。”这是后话,但622年的长安城里,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已经开始了他新的篇章。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河北传来了消息:刘黑闼被平定了。
李建成打了一个漂亮仗。他没有像李世民那样用骑兵冲锋,而是用了一个更聪明的办法——安抚。他到了河北,没有杀人,没有屠城,而是宣布赦免所有跟着刘黑闼造反的人。只要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这一招比任何刀剑都管用。刘黑闼的军队很快就散了。那些跟着他造反的人,本来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才造反的。现在有人给他们活路,谁还愿意打仗?
刘黑闼一个人逃走了。他逃到突厥,后来又回来过一次,但那是另一年的故事了。
李建成班师回朝的那天,长安城又一次万人空巷。但这一次,站在城门口迎接他的不是李渊,是李世民。
两兄弟相视一笑。那个笑容里,有兄弟之情,也有刀光剑影。
622年,有一个孩子出生了。
他出生在河南巩县,一个普通的书香门第。他的母亲给他取名叫杜甫。
当然,这一年他还太小,小到不会说话,不会走路,更不会写诗。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写出“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会写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只是躺在襁褓里,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这个刚刚统一的世界。
这一年,王勃还没有出生。李白还没有出生。白居易还没有出生。李商隐、杜牧都还没有出生。唐朝的诗人们,大部分都还没有登场。
但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622年这一年,唐朝学会了休养生息,李建成证明了自己不是废物,虞世南写下了“居高声自远”,王绩在月光下遇到了老朋友。
最重要的,一个叫杜甫的孩子出生了。
他将在三十年后,写出这个朝代最沉重的诗。他将在五十年后,亲眼看着盛世崩塌。他将在六十年后,死在一条漂泊的船上。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他只是躺在母亲的怀里,不知道未来等待他的是什么。
而唐朝,还在它的少年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