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关系最省事,也最致郁,不用负责,不用承诺,甚至不用记得名字。我们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关于爱的字眼,像避开一场瘟疫,除了体液,我们什么都没有交换……
晚上城市的空气里,总有一股土腥味,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身边的男人翻了个身,手臂重重地砸在我的被子上。
借着窗外那点微弱的霓虹灯光,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天,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好像是叫李磊?还是王强?无所谓了,反正名字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睡得很沉,发出轻微的呼噜声,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睡姿,像个婴儿,又像个死人。
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在纠缠,汗水、喘息、皮肤摩擦的燥热,像两只在暴雨中濒死的鱼,拼命想从对方身上榨取一点氧气。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亲密无间。
此刻看着他,觉得他比楼下超市那个只会说欢迎光临的收银员还要陌生。
这种感觉,真他妈的恶心。
朋友L是这种关系的惯犯。
她管这叫搭子,吃饭有饭搭子,看展有展搭子,睡觉当然也有睡觉搭子。L说,在这个城市谈恋爱太累了。
你要了解他的原生家庭,他要盘问你的恋爱史,你要忍受他的坏习惯,他要嫌弃你的爱发牢骚,哪怕只是约个会,都要提前一周做攻略,就像为了做一个没有结果的PPT。
既然大家都很累,为什么不直接一点?L吐出一个烟圈,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的说各取所需,是对成年人时间成本的最大尊重。
听听,多么完美的逻辑。
效率至上不仅统治了我们的业绩考核,也统治了我们的下半身。
于是我们熟练地打开那几个软件,左滑,右滑。
匹配,聊天,见面。
流程标准得像一条流水线。
我们学会了在第一次见面就接吻,熟练得像在做课间操。
我们学会了在床上说情话,那些宝贝、亲爱的顺嘴就来。
我们甚至学会了在事后迅速穿好衣服,礼貌地说一句路上小心,然后转身把对方拉进不常用联系人的分组里。
我们在制造亲密的假象,然后在假象里,假装自己没那么孤独。
可悲的是,肉体越亲密,灵魂就越荒芜。
当你赤裸着身体,被另一个人紧紧抱住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想过:
“好累啊,好想一个人呆一会。”
这应该是我们的通病,爱无能,但又渴望被爱。
我们像一群刺猬,天冷了想抱团取暖,靠得太近会被扎出血,离得太远又会被冻死。
于是我们发明了这种搭子文化。
不用负责,不用承诺,不用进入对方的生活。
像是一个完美的补丁,暂时堵住了心口那个漏风的洞。
但我常常在想,当这种快餐吃多了,我们的味蕾是不是也就坏掉了?
我们是不是已经丧失了去爱一个具体的、麻烦的、不完美的人的能力?
太宰治在《人间失格》里曾说若能避开猛烈的狂喜,自然也不会有悲痛的来袭。
我们都把这句话奉为圭臬。
为了不受伤,我们切断了所有深情的可能。
为了不被抛弃,我们选择先抛弃别人。
为了维持那点可笑的体面,我们活成了一座座孤岛。
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有人在夜店狂欢,有人在写字楼通宵。
有人在相亲角里明码标价,有人在陌陌上寻找猎物。
大家都很忙。
忙着赚钱,忙着焦虑,忙着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
没人有空去修补一颗破碎的心。
坏了就扔掉,换一个新的。
这就是当下的生存法则,也是爱情的墓志铭。
那个男人起床穿衣服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某种小动物在逃窜。
他没有叫醒我,我也装作没醒。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房间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空气里还残留着他廉价古龙香水的味道,那是他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再过几个小时,保洁阿姨会来敲门,换上新的床单。
这里将变得一尘不染,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自由,只有身体的碰撞,没有灵魂的羁绊,干净,利落,高效。
只是,为什么在获得这该死的自由之后,我想哭呢?
虽然人生大抵是虚无的,爱情大抵是骗人的。
但在通往死亡的漫长排队中,能有个人陪你插科打诨一会儿,也没什么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