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生活里,鼻尖萦绕的是各种香味,花香、水香、书香、菜香……芳香扑面。唯独少了一种味道,那就是鸡屎味。
也许当这三个字进入你的视线的时候,会觉得恶心。其实,在我童年的生活里,鸡是不可缺少的重要群体。村子里每家每户都有鸡,只是多少的区别。
阿婆养的鸡最多,大鸡、小鸡、老鸡、嫩鸡,成群结队,大门口两边摆满了鸡窝,都是母鸡下蛋的地方。
一个村庄,有了一群鸡的追逐嬉戏而热闹。雄鸡一晓天下白的气魄,也是鸡族特有的荣耀。在那种白天能找到众多参照物估摸时间的时候,晚上就全靠鸡啼了。头遍鸡啼、二遍鸡啼,是人们互相表达夜晚时间的方式。
鸡在乡村生活里有着重要作用。在村里人眼中,鸡屎也不是什么深恶痛觉的东西。这些就像童年生活里浓重的一笔色彩,以至于现在偶尔听到楼下鸡啼,会情不自禁趴窗口往外望。毕竟,这些常客已经远离我的生活很久很久了。关于童年的记忆闸门,常在不经意间被这一两声鸡啼打开。
家里来了客人,阿婆到厨房里打个转,快手快脚点燃柴火,在罗罐里翻滚的开水中放入鸡蛋,几分钟功夫,一碗糖水鸡蛋便端到了客人面前。阿婆的热情好客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只要不是恰好赶上饭点盈门的来客,总要想方设法弄点垫底的东西。没有鸡蛋的时候,便做些光滑细嫩的糯米坨。
这一大群鸡,可都是家里的功臣。阿婆待它们也都像照顾孩子一样细心周到。每天晚上,阿婆都会端着油灯摸到鸡笼边,先是清点数量,看看有没有没回家的;然后把母鸡一只只拎起来,用手在鸡屁股那里摸着什么,说是应蛋。这样能知道哪些鸡在第二天是有蛋要下的。我几次凑上前去,想要试试如何从鸡屁股里检测有无鸡蛋,可是除了踩到一脚的鸡屎,再没有别的收获。阿婆每晚都会来鸡笼里摸索一阵。这样第二天有多少蛋也会心里有数,尽量避免跑蛋的损失。
只是见她攒蛋、煮蛋、卖蛋,却从来没见她吃过鸡蛋。每次想她吃一个时,她总是调侃着说:“我每天伺候这些鸡,闻够了鸡屎味,哪还吃得下去蛋哦!”
家里的盐、孩子们的零食,都是靠这一个一个积起来的鸡蛋换来的。挑着担子经过的货郎,卖花布的、零食的、包子麻花的,只要是我哭着想要的,阿婆就会颤颤巍巍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方格手帕,层层剥开,数出一张张带着体温的钱给人家,换回来的是满足后的心花怒放。
每次过年的时候,阿婆会杀两只鸡炖上一大锅,一大家人和和美美吃上一顿。可阿婆说她不喜与鸡有关的任何东西,因为闻多了鸡屎味,从来不吃。每次推来搡去,家人都拿她无奈。
其实,阿婆并不是真的不喜欢。她只是找个借口骗骗我们,想省着留给我们吃。因为她年轻时受了太多的苦,总觉得每一口好吃的极为可贵,而这些珍贵的东西都得留给儿女们享用。最后,在他高龄病重期间,家人问她想吃什么的时候,她说:“就让我好好吃一碗鸡肉吧。每次煮的那么香,都好想吃上一口。”最后,鸡还没炖熟,阿婆闭上了慈爱的眼睛,远远地离开了。
如今每次想起,鸡屎味里,其实包裹着阿婆最温暖厚重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