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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总有办法照到我们，不管我们在哪里。”
这是日裔英国作家石黑一雄在17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的首部小说《克拉拉与太阳》中男孩AF克雷斯的一句话，也是小说简中版书籍勒口处的宣传语。在小说刚问世的21年，彼时“人工智能(AI)”这一概念还远不如今日这般为人们所熟知。现在我们掏出手机，点开应用，无论你有任何问题，都能从AI那里获得解答。而在石黑一雄小说所构建的世界中，AI更是有了更为显著的发展。小说的主人公克拉拉正是一位来自未来社会的女孩AF(Artificial Friend，直译人工智能朋友)，她是一种由太阳能供能、专门陪伴小孩用的机器人。石黑借由她的视角，探讨了一个永恒的命题——人，何以为人？
孩子许下的承诺就不算数吗？
在小说的首个章节中，克拉拉讲述了自己与小主人少女乔西相遇的经历。克拉拉初次见到乔西时，她是一个苍白且瘦削，步履蹒跚，身体抱恙的14岁少女。不过当乔西初次见到克拉拉时，倒是直言不讳地表示出了自己对她的喜爱，并悄悄对克拉拉许下承诺一定要带她回家。然而此后数天，乔西却一直没能在克拉拉所处的商店内现身。在此期间也有其他顾客对克拉拉产生了兴趣，但克拉拉却觉得自己已经与乔西有约，于是她便以向顾客推荐更高型号的B3型AF为由婉拒了顾客。身为“商品”的克拉拉竟然会拒绝顾客的选择，这在商店经理看来是不可理喻的。于是经理对其教育道：“孩子们总在许诺。他们许诺会回来，他们求你不要让别人把你领走。这种事情一直在发生。但十有七八，那个孩子永远也不会回来。或者，更糟糕的是，那个孩子回来了，却看也不看一直在等他的那个AF，反而转身选择了另一个。孩子们就是这样的。”
若说孩子会被更为新奇的事物所吸引从而喜新厌旧，这我倒是能理解。但是孩子真的不会信守自己的承诺吗？我想这一点较之成年人来说，反倒是成年人会犹有过之。就拿亲密关系举例来说，曾经彼此间的“海誓山盟”最终沦为“空头支票”的悲剧早已司空见惯。这或许是因为成年人为了在社会中生存，只能被迫逐渐舍弃孩子那般的纯粹与真诚吧。我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会儿还没有智能手机，网络更是没有普及，除了电话与短信，就再无其他即时通讯手段了。可是每次同伙伴们约好出来玩时，大家总能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根本无需彼此出门前相互确认。这在如今的我看来竟是如此不可思议。
好在乔西和其母亲克丽西最终还是来到了商店，但是与其说是乔西选择了克拉拉，倒不如说是母亲选择了克拉拉。母亲不顾乔西的劝阻，单独问了克拉拉几个关于乔西的问题，甚至让其当场模仿乔西走路时的姿态。克拉拉因其出众的观察与学习能力通过了这场特殊的考验，最终母亲决定将她带回家，而这次考验也为今后克拉拉与乔西一家人的经历埋下了伏笔。
也许所有的人类都是孤独的
来到乔西家后，克拉拉发现乔西的家庭成员十分简单，乔西的父亲并没有与其一同生活，除了母女二人外，只有一为名叫梅拉尼娅的管家负责照顾乔西的起居。乔西每天的生活也十分简单，母亲需要早出晚归外出工作，所以母女间的相处时光十分有限。克拉拉察觉到如果早上乔西没有陪同母亲一起吃早餐的话，那么乔西的一整天会显得格外孤独。并且由于身体的原因，乔西还需要长期卧床休息，除了每天用“矩形板”在家上家教课外，乔西的娱乐方式就是窝在房间里画画。由此可见，母亲决定为乔西购入克拉拉这种陪伴型的机器人确实是明智之举。
每当黄昏之时，克拉拉总是望着窗外太阳西下的场景，她发现太阳在彻底消失前会没入乔西家远处的一幢小房子内，她将其称之为太阳的休憩所。乔西告诉克拉拉那幢小房子是麦克贝恩先生的小谷仓，自己还曾和男孩里克去那里玩耍。里克是乔西的邻居，两人不但年龄相仿，更是青梅竹马的好友。
由于要陪伴乔西，所以自从来到乔西家后，克拉拉也没有什么机会走出家门。于是乔西向母亲提议带着克拉拉去儿时常去的摩根瀑布郊游。然而到了出发的那天乔西身体突感不适，令人意外的是，母亲并没有因此取消出行计划，而是选择单独带着克拉拉前去。更令人意外的是，到了瀑布后，母亲又让克拉拉模仿起了乔西，而这次是让克拉拉模仿乔西说话的语气同母亲对话，这也为后续母亲请卡帕尔迪先生为乔西画“肖像”埋下了伏笔。
从瀑布回来以后，克拉拉察觉到乔西对自己的态度冷冰冰的，并且母亲对自己的态度也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克拉拉不理解明明自己是顺从了乔西与母亲的意愿，却引发了如此的后果。或许乔西还在为自己因病没能一同前去摩根瀑布而懊恼，也或许在瀑布时母亲让克拉拉模仿乔西只是为了排解寂寞。于是克拉拉从中得出了结论——人类出于逃避孤独的愿望，竟会采取何等复杂、何等难以揣测的策略。以至于随着后续情节的发展，当乔西否认自己会感到孤独时，克拉拉对她说出了自己观察得出的结论：“也许所有的人类都是孤独的。至少有孤独的可能。”
房间套着房间套着房间的房子
乔西的病情有所好转后，母亲照例带她进城继续请卡帕尔迪先生绘制肖像。这次，克拉拉也一同前去，父亲保罗也答应随行。父亲对于克拉拉的态度十分冷漠，并且对卡帕尔迪先生有着明显的敌意。卡帕尔迪先生倒是对克拉拉展示出了极大的兴趣与热情。克拉拉受邀参加了卡帕尔迪先生的测验，待测验完成后，她来到放有乔西肖像的房间，可看到的竟是一副同乔西外表一模一样的人偶。随后克拉拉从母亲那里得知了一个可怖的真相——母亲选择克拉拉并非是想让其陪伴乔西，她只是想在乔西不幸病重离世后，让克拉拉为自己“延续”乔西。这也为母亲此前让克拉拉模仿乔西的行为做出了解释。
母亲此前提到过的乔西接受了“提升”，其实指的是一种类似基因改造的手术，若手术成功的话，乔西无异会优于没有接受过“提升”的孩子，但若是失败的话却也有着极大的危及生命的风险。母亲有过两个女儿，大女儿萨尔，也接受过提升，然而最终却不幸离世。母亲害怕自己无法再次承受丧女之痛，所以才和卡帕尔迪先生商量，想到了这个“延续”乔西的办法。
对于让克拉拉“延续”乔西这一做法，作为读者的我是认为疯狂且荒谬的。我甚至认为前一秒的我和后一秒的我都不是同一个我，即使未来科学再如何发达，难道就真能复刻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我”吗？对此译者宋佥在本书的译后记中给出了详细的总结：克拉拉认为“延续”乔西的最重要的难点在如何模仿乔西的“人心”，她将人心比作一栋拥有许多房间的房子，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总能走遍并研究透每个房间，直到这栋房子就像是自己家一样。以理性思维主导的卡帕尔迪先生认为人心并非独一无二，随着科学与数学的发展，人心的奥秘终将被破解，甚至人心也可被复制。而父亲从一开始就强烈反对母亲以及卡帕尔迪先生的计划，为了反驳卡帕尔迪先生关于人心的观点，他顺着克拉拉的比喻，将人心比作一栋奇怪的房子，里面房间套着房间套着房间......无论克拉拉怎样探寻，她始终无法走遍所有的房间。
克拉拉这个关于人心的比喻，又让我想到了《挪威的森林》中渡边对直子的告白——“我不是一个聪明的人，我需要时间去了解事情。但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我就可以好好了解你，那么一来我觉得自己会比全世界任何人都更了解你。”在亲密关系中，相爱的过程不就是彼此间相互理解的过程吗？而在不断尝试理解对方的过程中，必然也会产生出同理心。如若对彼此连基本的共情能力都没有的话，又何以言爱呢？
克拉拉依旧顺从了母亲的意愿，愿意协助其与卡帕尔迪先生的计划。但与此同时，她也没有放弃挽救病危的乔西，于是一个无法让他人知晓的拯救计划正悄然进行。
一份来自太阳的特殊的滋养
小说中的AF均采用太阳能作为供能来源，所以克拉拉一直将太阳敬若神明，而太阳所散发出的阳光也被克拉拉视作是来自太阳的滋养。当她还在商店中的壁龛里时，曾目睹过原本躺在街边一动不动的乞丐人和他的狗在接受了阳光的滋养后，奇迹般的死而复生。于是，在摩根瀑布之行后，她便在里克的帮助下，赶在太阳落山之前，独自前往麦克贝恩先生的谷仓，在这个被她称为太阳的休憩之所内，向太阳说出了自己的祷词——“请让乔西好起来。就像您让乞丐人好起来那样。”而为了表示自己的虔诚，克拉拉愿意去做一件特别的事情来取悦太阳。在商店时，克拉拉曾见到门口施工时，那个名为库延斯的机器是如何释放出遮天蔽日般的污染，以至于太阳在施工的那几天都不曾露面。她认为太阳是讨厌污染才没有露面，于是她继续向太阳提议，愿意摧毁库延斯机器以求太阳治好乔西的病。
克拉拉陪同乔西母女进城时，终于迎来了取悦太阳的机会。她从父亲口中得知，自己体内的机液足以从内部彻底破坏库延斯机器，于是便主动选择“牺牲”自己，让父亲取出机液后倒入库延斯机器的烟囱中以此摧毁机器。然而从城里回家以后，乔西却又开始生病了。这次的病情十分严重，随时都有可能危及乔西的生命。就在所有人都要放弃希望之时，克拉拉再次请里克帮忙带她前往麦克贝恩先生的谷仓。此前通过观察，她已经知道乔西和里克这对青梅竹马早已互生情愫。于是在她独自进入谷仓前，克拉拉询问里克他与乔西是否真心相爱，里克给予了她肯定的回答：“我们的爱当然是发自内心的，直到永远的。这就是你要的答案，克拉拉，也是唯一的答案。”
在商店壁龛里的那些日子里，克拉拉曾目睹了一幕：街边的咖啡杯女士与雨衣男人不期而遇，随即紧紧相拥。那时经理曾告诉她，这两人一定是曾经失去过彼此，而又在机缘巧合下，刚刚又找到了彼此。彼时的太阳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便将阳光倾泻在那对相拥的人身上。在克拉拉看来，这一举动正是太阳在欣喜于相爱之人的重逢。于是这一次，在洒满夕阳的谷仓内，克拉拉对着太阳再次说出了祷词——“我知道您有多么地看重彼此相爱的人能够重逢这件事，哪怕是在他们分别多年以后。我知道太阳总会祝福他们，甚至有可能会帮助他们找到彼此。请您考虑一下乔西和里克吧，要是您能赐予她特殊的滋养，乔西和里克就能携手走进成年后的人生。我可以保证，他们的爱会牢固且持久，一如咖啡杯女士和雨衣男人的爱。”
几天之后，在一个天气阴沉的上午，太阳突破了黯淡的天空，突然将阳光径直地倾泻在还在床上昏睡着的乔西的身上。接着，奇迹发生了，在身边人的注视下，醒来后的乔西身子似乎一下子恢复了所有的力气，竟从床上坐了起来。
如太阳般的爱
自此之后，乔西的身体一天天地好起来了，转眼间，她已从当初的少女长成了即将踏入大学校园的成人。对于乔西奇迹般的康复，家里人没有过多追问，这都要归结于克拉拉始终对此守口如瓶。就连当里克向克拉拉问起那个天气奇怪的上午时，出于对太阳宗教性质般的敬仰，克拉拉还是没有向里克透露一丝一毫的实情。不过克拉拉倒是对里克袒露了自己的担忧，她发现乔西和里克都在忙于自己的事情，两人似乎在渐行渐远。好在里克的回答打消了她的顾虑：“当年你传话说乔西和我果真彼此相爱的时候，那在当时是事实。没人可以说你误导或耍弄了他们。但现在我们已经不再是孩子了，我们只能祝福彼此，各奔前程。可那句话不是谎言，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义上讲，它直到今天依然不是谎言。哪怕我们踏进了外面的世界，我知道我永远都会继续寻找着一个就像乔西那样的人。”
相较于小说中的成年人，孩子们以及像克拉拉这样的AF似乎更懂得什么是爱。即便当乔西病重时，她都不忘让里克给母亲带去口信，她想要告诉母亲，自己永远爱她，并且自始至终都很感激母亲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毫无疑问，母亲也深爱着乔西，以至于萌生了用AF来为自己延续乔西这个疯狂的计划。母亲让乔西接受提升，固然是希望女儿拥有更优渥的未来；然而，在大女儿萨尔已经因此而殒命的前提下，母亲仍执意如此。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难道比眼前乔西鲜活的生命更加重要吗？对此我也不禁要对母亲的爱打上问号：这份爱是否太过自私呢？
反观里克，他对于乔西的爱，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在乔西病重时，里克始终陪伴在乔西身边；并且当他从克拉拉口中得知有拯救乔西的方法时，他也毫不犹豫地协助克拉拉。而当乔西终于康复准备去大学时，没有接受过提升的里克却并没有执着于两人儿时的计划，而是选择成全并尊重乔西的选择。面对阶级，乃至个体基因的差距，里克对乔西的爱，恰恰饱含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深刻内核——如此情感，又怎能不使小说之外的读者为之动容？里克的回答既给了克拉拉宽慰，更为她带来了希望。或许一切正如克拉拉所想的那样，太阳早已知晓了里克和乔西注定会分道扬镳，但同时太阳又乐于帮助曾经相爱的人再次找到彼此。也许就在不远的将来，沐浴于倾泻的阳光之下，再次相遇的里克和乔西，会像咖啡杯女士和雨衣男人那般再次紧紧相拥。
母亲，里克以及克拉拉，在这三人之中，无疑克拉拉对于乔西的爱最为无私，也最令人感动。克拉拉的爱体现在绝对的奉献，为了挽救乔西的生命，她甘愿损耗自己，哪怕自己所做的一切永远不会被乔西知晓，她也毫不在意。她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全部以有益于乔西为目的。或许连克拉拉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在她看来理所应当的种种举动，恰恰是爱一个人的最真挚的表现，她对乔西的爱也丝毫不逊于乔西身边的任何人；这份爱，如同她所敬仰的太阳一般，永远温暖，永远治愈人心。这种将太阳这一意象与爱相联系的文学表达，也让我想到了日漫《Bleach》中的一处感人的情节：主角黑崎一护的父亲黑崎一心在向一护揭露其身世时，讲述了自己与妻子真咲相爱的经历；在他的描述中，真咲也如同太阳一般，给予了他和家人无限的幸福。
人，何以为人？
最后回到文章开头的那个问题——人，何以为人？对于这个问题，译者宋佥也在译后记中给出了解答：克拉拉拥有着人类最美好的品质——善良、体贴、无私；她也拥有着人类最真实的情感，能够精准地体会并表达喜悦、兴奋及悲伤。然而，克拉拉却缺少人类共有的特质——自私。她近乎神性，完全利他，却从未在意过自己的境遇与命运。这也是为什么无论克拉拉如何去学习与模仿，她始终无法真正拥有人心。“因为，正是由于自私的欲望与升华的渴望并存，人类心中才会充满了矛盾、彷徨与痛苦；没有了自私那下坠的重力，一切崇高、向上的人性也就虚无缥缈得失去了分量。”人类的内心始终充斥着矛盾且复杂的情感，难以简单地归结为“善”或“恶”这两个极端。这正是区别人性与神性的重要标志，也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一个重要描点。
在小说的结尾，当克拉拉“寿终就寝”被送往丢弃机器人的堆场时，她再次遇到了商店经理。在谈及那个延续乔西的计划时，克拉拉是这样对经理说的：“乔西的内心有一样特别的东西是无法延续的，但这样东西并非在乔西的心里面，而是在那些爱她的人的心里面。这就为什么我如今认为，让我延续乔西是不可能成功的。所以我很高兴我当初做了那样的决定。”由此可见，人们的内心除了承载着自身的情感外，还与他人缔结着千丝万缕的情感联系，而这些联系始终无法被简单复制，更难以被斩断。
写在最后的题外话
本文的标题灵感来自知名意大利足球俱乐部AC米兰在百度贴吧的签名——即使天空黯淡，阳光也会照耀圣西罗。根据吧友（贴吧名风屋吧）的科普：2013年4月15日凌晨，米兰主场迎战那不勒斯，圣西罗南看台上球迷打出了巨型横幅来为主队助威，横幅上用标语写着："Anche quando il cielo è scuro splende il sole su San Siro"，翻译成中文就是：“即使天空黯淡，阳光也会照耀圣西罗。”彼时的米兰刚刚经历了核心球员离队以及史上最差开局，但是冬歇期过后，米兰逐渐找回了状态，主场逼平劲旅那不勒斯之后，米兰在积分榜上巩固了第三名的位置，最终赛季结束后获得了参加欧冠的资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