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背影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我妈在屋里喊:“快来,有你的信!”

我甩甩手,进屋。看见那个红色的大信封,心跳了一下。

拆开,里面是一张纸,写着我的名字,写着学校的名字,写着“录取通知书”几个字。我看了好几遍,然后递给我妈。我妈接过去,看了半天,说:“这学校在哪儿?”

我说:“在驻市,坐车五六个小时。”

她点点头,把通知书放回信封里,递给我:“收好。”

那几天,我爸话很少。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怎么送我去。他在想车票多少钱。他在想去了住哪儿。他不说,我也不问。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妈起得早,煮了一锅鸡蛋,又烙了几张饼,用塑料袋装着,塞进我的书包里。我说够了够了,她还在塞。

我爸背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是我的被子、褥子、枕头。我拎着一个行李箱,里面是衣服、书、通知书。我们走到村口,等那趟去县城的中巴。

中巴来了,上车,去县城。到了县城,换大巴,去市里。到了市里,再换大巴,去那个我即将待四年的城市。

大巴上,我爸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他旁边。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呼呼的。他看着窗外,不说话。我看着前面椅背上的广告,也不说话。

车开了很久。经过一些城市,一些乡镇,一些田野。太阳升起来,又慢慢升到头顶。我爸从包里拿出我妈烙的饼,递给我一块。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凉的,但还挺香。

他说:“饿不饿?”

我说:“不饿。”

他又看着窗外。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车到了。

我们下车,站在车站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天很蓝,太阳很大,街上人来人往。我爸把编织袋往上掂了掂,说:“走吧,问问学校怎么走。”

我们找了个三轮车,讲了价,上车。三轮车嘟嘟嘟地开,穿过一些街道,一些路口,一些红绿灯。我坐在车上,看着这个即将生活四年的地方,心里没什么感觉。不是期待,不是害怕,就是空空的。

到了学校门口,下车。

大门很大,比我想象的大。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有家长,有学生,有扛着行李的,有拿着报名表的。我爸站在门口,看了看,说:“走吧,进去。”

我们进去,找报名的地方。问了几个学生,找到了。排了很长的队,我们站在队尾,慢慢往前挪。我爸把编织袋放在地上,站在我旁边,不说话。

轮到我,交材料,填表,领东西。弄完了,有人带我们去宿舍。

宿舍在一栋旧楼里,六楼,没有电梯。我爸扛着那个编织袋,一层一层往上爬。我跟在后面,拎着箱子。爬到六楼,他喘着气,把编织袋放下,说:“到了。”

宿舍不大,六张床,上下铺。已经来了几个人,有的在铺床,有的在说话。我爸找到我的床,把编织袋打开,拿出被子、褥子、枕头,开始给我铺。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把床单铺平,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放正。他做得很慢,很仔细。

铺完了,他站在那儿,看了看,说:“还行。”

我说:“嗯。”

他看看窗外,说:“这地方还行。”

我说:“嗯。”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走了。”

我说:“现在就走?”

他说:“晚了没车了。”

我送他下楼。走到校门口,他站住,说:“别送了,回去吧。”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看我,说:“好好学习。”

我说:“嗯。”

他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走。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背有点驼,走得不快。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太阳快落山了,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校门上,黄黄的,暖暖的。有人从我身边走过,笑着,说着,跑着。我站在那儿,手里什么也没拿,心里什么也想不起来。

后来我转身,回宿舍。

六楼,一层一层爬。爬到三楼的时候,我停下来,喘口气。突然想起我爸刚才扛着那个编织袋,一层一层往上爬的样子。他喘着气,但没停。

我继续往上爬。

到了宿舍,坐在床上,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窗户。窗外是另一个城市的天,比我老家的大,比我老家的亮。我想起我爸刚才铺床的样子,想起他说“好好学习”,想起他转身走的背影。

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但他走了,我留下了。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这所普通的大学,这间六楼的宿舍里。不高不低,普普通通。和我一样。

那天晚上,我没有哭。

但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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