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活色生香
黎锦三十岁那年的春天,搬进了城西的老小区。
房子是顶楼,没有电梯,六层,她一个人爬了五趟才把所有的行李搬完。最后一趟的时候,她拎着两个最大的编织袋,站在楼梯间里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水泥台阶上,洇成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她抬头看了一眼,还有两层。
“妈的。”她小声骂了一句,然后继续往上爬。
搬家公司的车只送到楼下,上楼要加钱,她觉得不划算。她在北京待了八年,换过五次住处,每一次都是自己搬。她早就习惯了。
六楼到了。她放下编织袋,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子是租的,五十平米,一室一厅,装修很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她走进去,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墙皮有点泛黄,地板有几处翘起来了,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玻璃上有几道裂痕。
但她喜欢这个房子。
不是因为里面,是因为外面。
她穿过客厅,打开通往露台的门。
二十平米的露台,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地面铺着灰色的地砖,有些地方长了青苔。露台边缘是一圈矮墙,矮墙上爬着一些干枯的藤蔓,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矮墙外面是层层叠叠的灰色屋顶,远处有几栋高楼,更远的地方是隐隐约约的山。
她站在露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天的风有点凉,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还有楼下人家做饭的香味。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就是这里了。
前房东留下几盆半死不活的多肉,挤在一个破旧的塑料架上。叶片蔫蔫的,有的已经烂了。她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土,干了,硬得戳不动。她把多肉一盆一盆地搬到水龙头下面,打开水,慢慢地浇。水渗进干裂的土里,发出细小的滋滋声。
她浇完最后一盆,站起来,腰有点酸。
太阳快要落山了,西边的天空被染成橙红色,有几朵云镶着金边。远处传来鸽哨的声音,一群鸽子从屋顶上飞过,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不知道谁家的鸽笼里。
黎锦站在那里,看着鸽子飞远,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买土、买种子、买工具、买椅子、买桌子、买灯。
第二天是周六,她起了个大早,坐公交去花鸟市场。
花鸟市场在城南,倒了两趟车,花了一个半小时才到。她下车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市场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卖花卖鸟卖鱼的摊子,还有卖盆卖土卖肥料的。
她先买了土。营养土、腐殖土、园土,各买了三大袋。老板帮她把袋子捆在一起,她扛在肩上,又去买工具。小铲子、小耙子、小锄头、喷壶、剪刀、手套,一样一样挑。
然后是花苗。
她在卖花的摊子前站了很久,不知道该买什么。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给一盆君子兰浇水,看她犹豫的样子,笑着说:“第一次养花吧?”
黎锦点头。
“那就买好养的。”女人放下喷壶,走过来,“月季,好活,开花也好看。薄荷,随便浇浇水就行,还能摘了泡茶。迷迭香,味儿好闻,做菜也能用。还有这个,柠檬树,盆栽的,放阳台上,开花的时候特别香。”
黎锦看着那株柠檬树,大概半人高,种在一个陶盆里,叶子是深绿色的,油亮亮的,有几片新叶刚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
“这个好养吗?”她问。
“好养。”女人说,“晒太阳,浇水,偶尔施点肥,就行了。到了夏天就能开花,白色的小花,特别香。要是养得好,还能结果子。”
黎锦想了想,“我要了。”
她从花鸟市场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肩膀上还扛着那棵柠檬树。她站在路边等公交,太阳晒得她睁不开眼,汗水把后背的衣服都浸湿了。
旁边有个老太太也在等车,看了她一眼,说:“姑娘,你这买的啥呀?”
“柠檬树。”黎锦说。
老太太凑近看了看,“哎哟,这个好,我家里也有一棵,去年结了八个果子,可甜了。”
黎锦笑了。
公交车来了,她费力地把东西搬上车。车上人多,她把柠檬树靠在角落,自己站在旁边护着,生怕被人挤坏了。
旁边有个小孩,三四岁的样子,盯着柠檬树看了半天,扯了扯他妈妈的衣角,小声说:“妈妈,树。”
他妈妈正在看手机,敷衍地“嗯”了一声。
小孩又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黎锦,问:“阿姨,这是什么树呀?”
“柠檬树。”黎锦说。
“柠檬是什么?”
“是一种水果,酸酸的。”
小孩皱起眉头,“酸酸的,不好吃。”
黎锦笑了,“但是可以做柠檬水,加糖,就好喝了。”
小孩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接受了这个说法。
车到站了,黎锦费力地把东西一件一件搬下车。她站在路边,看着那一堆东西,又看看六楼,深吸一口气。
一趟,两趟,三趟。
第四趟的时候,她抱着柠檬树,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四楼的时候,腿开始发软,她把柠檬树放下,靠在墙上喘气。楼梯间里很暗,只有每层楼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响。
她想起刚毕业那年,也是一个人搬家,住六楼,没有电梯,她搬了一整天,晚上躺在床上,浑身疼得睡不着。那时候她二十三岁,觉得自己有的是力气,什么都能扛。
现在三十了,还是一个人搬家,还是六楼,还是什么都能扛。
她笑了一下,抱起柠檬树,继续往上爬。
终于到了。
她打开门,把柠檬树放在露台上,东南角,阳光最好的位置。然后她又下去两趟,把剩下的东西都搬上来。
天快黑了。
她坐在地板上,靠着墙,看着满屋子的土、花盆、工具,还有露台上那棵孤零零的柠檬树。她的衣服湿透了,头发粘在脸上,手上有几道划痕,不知道在哪里蹭的。
但她觉得很满足。
她站起来,去厨房找水喝。冰箱是空的,只有一瓶之前剩下的长相思,是她搬进来之前买的,一直放在那里忘了喝。她拿出来,看了看日期,还能喝。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回到露台上。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照在柠檬树的叶子上,泛着银色的光。她坐在露台的地砖上,把外套裹紧,慢慢地喝。
酒有点凉,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她想起大学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她也喜欢坐在阳台上喝酒,只不过那时候的阳台朝北,看不到月亮,只能看到对面男生宿舍楼的灯光。有时候能看到有人在阳台上抽烟,红色的烟头一明一灭。
同宿舍的女生都在谈恋爱。晚上熄灯以后,她们会躺在床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出声来。黎锦没有电话可打,她就戴着耳机听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她们问她:黎锦,你怎么不谈恋爱?
她说:没遇到合适的。
她们说:你别太挑了。
她说:不是挑,是真的没遇到。
后来毕业了,工作,换工作,再换工作。谈过两次恋爱,都不长。
第一次是二十六岁,对方是同事介绍的,做金融的,比她大五岁。人挺好的,很会照顾人,约会的时候总是安排得很周到。但相处了三个月,黎锦发现她不喜欢他说话的方式。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我比你懂”的语气,哪怕是在讨论她擅长的领域。她忍了一个月,还是提了分手。他很意外,问她为什么。她说,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愣了半天,说,你这人真难伺候。
第二次是二十八岁,对方是她在画展上认识的,做设计的,比她小三岁。长得很好看,笑起来很阳光,说话也有意思。他们在一起半年,她觉得自己挺喜欢他的。但后来她发现,他太粘人了。一天要打十几个电话,发几十条微信,她回得慢一点,他就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她开始觉得累,后来觉得烦,最后也分了。他哭了一场,问她为什么。她说,你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他愣了半天,说,你这人真难伺候。
朋友们说她太挑剔了。
她想,也许吧。
但她也想,如果爱情是这样的,那她宁可不要。
她开始把精力放在别的地方。工作上,她从一个普通的设计师做到了艺术总监。画画上,她的作品开始在一些小展览上展出,偶尔能卖出几幅。生活上,她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种花,学会了一个人去看电影一个人去吃火锅一个人去爬山。
有一次,她一个人去爬黄山。爬到山顶的时候,正好赶上日出。她站在人群里,看着太阳从云海里一点一点升起来,把整片天空染成金色。旁边是一对情侣,女生靠着男生的肩膀,男生用外套裹着她。他们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女生一直在说好美好美,男生就在旁边笑,说美美美,你最美。
黎锦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看太阳。
太阳很美,她一个人,也很美。
她忽然发现,她并不羡慕他们。
她只是觉得,那个瞬间,属于她自己,就够了。
朋友们说她活得越来越“独”了。她想了一下,觉得这个词用得不对。她不是独,她是满的。一个人活色生香,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她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拿着杯子回厨房。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三十岁了,眼角有几条细纹,皮肤也不如以前紧致了,但眼睛还是亮的,还是那个她。
她笑了一下,关灯,上床睡觉。
明天还要去美术馆,她的一个作品入围了一个青年艺术家展。
二、展览
黎锦的画挂在展厅东墙的中间位置。
那是她画的一组植物系列之一,画的是她老家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她画了它春天的嫩芽,夏天的浓荫,秋天的黄叶,冬天的枯枝。四幅画并排挂在墙上,每一幅都不大,四十乘四十,但放在一起的时候,像时间的切片,把一整年的光阴压缩在一面墙上。
开幕那天,她去了。
展厅里人很多,来来往往的,有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有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有拿着相机到处拍照的摄影师,还有几个一看就是来蹭酒喝的,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聊天。
黎锦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她找了个角落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水,慢慢地喝。偶尔有人走过来跟她搭讪,问她的画,她礼貌地回答,然后对方说加个微信吧,她说好,加了,然后对方就走了。
她继续喝水。
喝了三杯水之后,她想去厕所。她放下杯子,穿过人群,往厕所的方向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感觉有人在看她。
她转过头,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站在她的画前面。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是那种随便看看,是真的在看。他微微侧着头,偶尔皱一下眉,偶尔又松开。他的目光从一幅画移到另一幅画,又从另一幅画移回来,像是在比较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黎锦停下来,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个子挺高,肩膀很宽,头发剪得很短,后脑勺的形状很好看。灰色衬衫扎在裤子里,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他的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黎锦忽然有点好奇。
她想走过去问问他,你在看什么。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过了大概有两分钟,他终于动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看四幅画,然后转过身来。
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好。”他走过来,“你是画家吗?”
黎锦点头。
“这画是你画的?”
她又点头。
“我叫傅明。”他伸出手。
黎锦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忽然想起这双手如果画出来,应该很好看。
“你画的是槐树。”他说,“老家院子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老家院子里也有一棵。”他笑了,眼睛弯起来,眼角有几条细纹,“我小时候爬上去过,摔下来,胳膊折了。”
黎锦也笑了。
“你画的是四季。”他继续说,“春天的嫩芽,夏天的浓荫,秋天的黄叶,冬天的枯枝。但你画的不是树本身,你画的是时间。”
黎锦看着他,没说话。
“或者说,”他想了想,“你画的是记忆。你记得春天的时候,嫩芽是什么样子的。你记得夏天的时候,阳光透过叶子是什么颜色的。你记得秋天的时候,落叶铺在地上有多厚。你记得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树枝在天空下的样子。”
黎锦愣了一下。
“我说的对吗?”他问。
她点点头。
“我叫傅明。”他又说了一遍,好像刚才那句自我介绍是替别人说的。
“你刚才说过了。”
“我怕你没记住。”
黎锦又笑了。
那天晚上,她收到一条微信。是傅明发来的,他说:我叫傅明,刚才在美术馆。她又说了一遍:我叫傅明。
黎锦看着屏幕,笑了。
她回:我叫黎锦。
他说:我知道,画下面写着。
她说:那你为什么还要介绍自己?
他说:因为我想听你说一遍。
黎锦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后来她才知道,傅明那天不是专门去看展览的。他是建筑师,美术馆的一个改造项目是他做的,他去看看现场,顺便转转。路过展厅的时候,他本来只是随便扫一眼,但那四幅画把他拉住了。
他站在那幅画前面,想起自己老家的那棵槐树。想起小时候,夏天的午后,他爬到树上,躺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树下传来奶奶的声音,喊他回家吃饭。他揉了揉眼睛,从树上下来,腿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这个画面了。
三、相知
黎锦和傅明开始约会。
说是约会,其实更像是两个人都恰好有空的时候,约着一起做点什么。有时候是去逛公园,有时候是去看展览,有时候只是在他或者她家里做饭吃。
傅明住的地方离她不远,骑自行车十分钟。他的房子是买的,不大,六十多平米,但有一个很大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黎锦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书架前面看了很久。
“你看书?”她问。
“看。”他说,“你呢?”
“也看。”
“那你借。”
她笑,“不怕我不还?”
“不怕。”他说,“你不还,我就再买一本。”
黎锦发现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总是淡淡的,但每一句都好像有点别的意思。她不知道那是故意的还是天生的。后来她问过他,他说,天生的,小时候就这样,我妈说我说话像大人,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他想了想,“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黎锦又笑了。
她发现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总是在笑。
有一次,他们去看电影。是一部文艺片,讲一个老人和他的狗的故事。电影很慢,没什么情节,就是老人每天带着狗去散步,去菜市场,去河边坐着。狗慢慢老了,走不动了,老人就把它抱在怀里,继续去河边坐着。
电影结束的时候,黎锦发现自己哭了。她偷偷擦掉眼泪,转头看傅明,发现他也在擦眼睛。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走出电影院,天已经黑了。街上人很多,霓虹灯闪来闪去的。他们并肩走着,没说话,但黎锦觉得那种沉默很舒服。
走了一会儿,傅明忽然说:“我奶奶有一只狗。”
黎锦看他。
“我小时候,奶奶养了一只土狗,黄色的,叫阿黄。我每次回老家,它都跑出来接我,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他顿了顿,“后来它老了,死了。奶奶把它埋在后山的槐树下。”
黎锦想起那幅画。
“就是那棵槐树?”她问。
他点头。
黎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老家也有一只狗,也是土狗,黑色的,叫小黑。它比我大两岁,我出生的时候它就在了。我小时候骑在它身上,它也不生气,就趴着让我骑。后来我上初中,住校,一个月回家一次。每次回去,它都跑出来接我,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
她笑了一下,“后来它也老了,死了。我爸把它埋在后院的槐树下。”
傅明看着她,没说话。
“我们家的槐树比我年纪大。”她继续说,“是我爷爷种的。我小时候夏天在树下写作业,小黑趴在我脚边睡觉。槐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我们家也是。”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没再说话。
后来傅明说,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喜欢的不是黎锦这个人,而是黎锦身上那种跟他相似又不同的东西。他们都有一棵槐树,都有一只狗,都有一些回不去的记忆。但他们对待这些记忆的方式不一样。他把它藏在心里,偶尔想起来。她把它画出来,让别人看见。
他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相知。
不是知道对方的一切,而是知道对方心里有一块地方,和自己心里的那块地方,是一样的。
四、爬山
有一次,他们去爬山。
爬的是郊区一座野山,没什么人,路也很难走。黎锦本来不想去的,她周末想在家里画画,但傅明说那座山上有一种花,只有这个季节开,她想看的话可以画下来。
“什么花?”她问。
“野百合。”他说,“但不是白色的,是橙色的,开在悬崖上。”
黎锦想了想,说:“去。”
他们早上六点就出发了。傅明开车,黎锦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山野。天刚亮,雾还没散,远处的山朦朦胧胧的,像水墨画。
车开到山脚下就停了,剩下的路要靠走。
他们带了水和干粮,一人一个背包。傅明走前面,黎锦跟在后面。路确实难走,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只有前人踩出来的痕迹,有时候要手脚并用地爬。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黎锦累了。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喘气,汗把衣服都湿透了。傅明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山。
“你看,”他指着远处,“那边是城里的方向。”
黎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城市在很远的地方,像一片灰色的积木,隐约能看见几栋高楼的轮廓。雾散了,太阳照在那些楼上,玻璃幕墙反射着光,一闪一闪的。
“从那边看过来,这里是山。”他说,“从这边看过去,那里是城。”
“所以呢?”
“所以视角不同,看到的东西就不一样。”他低下头看着她,“就像我认识你之前,和认识你之后,看到的世界也不一样。”
黎锦愣了一下。
他很少说这种话。平时都是淡淡的,偶尔开个玩笑,但不会说这么直白的话。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被阳光照着,有点睁不开。
“傅明。”她叫他。
“嗯?”
“你是认真的吗?”
他想了想,点头。
“我也是。”她说。
他们继续往上爬。又爬了半个小时,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片平地,长满了野草,风很大,吹得草一层一层地倒下去。傅明说的那种花就在悬崖边上,橙色的,一丛一丛地开着,在风里摇晃。
黎锦走过去,蹲下来看。
花确实很美。花瓣是橙红色的,边缘有点卷,花蕊是深红色的,上面沾着花粉。她伸手碰了碰,花瓣软软的,凉凉的。
“像火。”她说。
傅明站在旁边,看着她。
黎锦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拿出速写本,画了几笔。风太大,纸被吹得哗哗响,她画了几笔就放弃了。
“回去画。”她说。
他们在山顶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喝水,吃干粮。面包是傅明买的,有点干,但饿了什么都好吃。黎锦吃着吃着,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傅明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
傅明看着她,没说话。
吃完东西,他们坐在那里看风景。太阳慢慢往西走,光线越来越柔和,照在山坡上,把草染成金色。远处的城市开始亮灯,一点一点,像星星落在地上。
“傅明。”黎锦叫他。
“嗯?”
“你说,人为什么需要爱情?”
傅明想了想,“因为孤独吧。”
“那你孤独吗?”
他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以前孤独。现在不。”
黎锦靠在他肩膀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个人在黄山上看日出的那个早晨。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满,什么都不缺。现在她还是觉得自己很满,但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多了一点什么?
她说不上来。
也许不是多,而是满出来的那部分,刚好有一个人接着。
五、图书馆
傅明接了一个新项目,是给一个小镇设计一座图书馆。
小镇在山区,离城里有三个小时车程。他每周要去两次,有时候太晚了就不回来,住在镇上的民宿里。
黎锦有时候跟他一起去。
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初夏。车开出城市,进入山区,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黎锦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山是绿的,一层一层的绿,深的浅的,墨绿翠绿嫩绿,一直铺到天边。偶尔路过一个村庄,几间灰瓦白墙的房子,门口坐着老人,晒着太阳。
“你为什么会接这个项目?”她问。
“因为我小时候就在这样的地方长大。”傅明说,“镇上没有图书馆,连书店都没有。我想看书,就得去县里,坐一个小时的班车。后来我就想,如果镇上有图书馆就好了。”
黎锦看着他。
“现在有机会做这件事,”他说,“就想做好。”
车开了三个小时,终于到了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有几家店,卖日用品的,卖菜的,还有一家面馆。面馆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圆脸,笑眯眯的,看见他们就招呼:“来啦?今天吃什么?”
傅明说:“两碗面。”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了。
黎锦坐在油腻的桌子前,打量着这家店。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年画,灶台就在门口,热气腾腾的。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踢踢踏踏的。
面端上来了,大碗,汤很清,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
黎锦吃了一口,有点惊讶。
“好吃。”她说。
傅明笑了,“我说吧。”
吃完面,他们去工地。图书馆的选址在镇子边上,一块空地,旁边有一条小河,河对岸是山。傅明站在那里,给黎锦讲他的设计。
“主体是白色的,两层,一楼是阅览室和活动区,二楼是藏书区和自习室。这边开一个大窗户,对着河,坐在这里看书,一抬头就能看见山。这边开一个小窗户,对着镇子,能看到街上的人走来走去。”
黎锦听着,想象那个画面。
“你呢?”他问,“你有什么想法?”
黎锦愣了一下,“我?”
“你不是画画的吗?”他说,“你帮我看看,怎么让它更好看。”
黎锦想了想,“窗户可以多一点。小的,不规则的,像画框一样,把外面的风景框起来。”
傅明看着她,点点头。
后来的几个月,黎锦经常跟他一起去。她在镇上画画,画那些老房子,画街上的猫,画晒太阳的老人。有时候画完了,就去工地看傅明。他戴着安全帽,拿着图纸,跟工人们说话。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一次,她画了一只猫。是一只橘猫,趴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偶尔甩一下。她画了很久,猫就一直趴着,动都不动。
画完了,她拿给傅明看。
“像。”他说,“神态像。”
“你怎么知道神态像?”
“因为我见过它。”他指着画,“就是面馆门口那只,对吧?它经常在那里晒太阳。”
黎锦笑了。
后来那只猫出现在图书馆的设计里。不是真的猫,是一块猫形的窗玻璃,在二楼的角落,阳光从那里照进来的时候,会在墙上投下一只猫的影子。
黎锦看见图纸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是?”她指着那块猫形的窗户。
“你画的猫。”傅明说。
黎锦看着图纸,没说话。
图书馆建了半年,终于完工了。
开幕那天,傅明带黎锦去看。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栋白色的建筑,在青山绿水之间,像一块落在山间的云。阳光照在白色的墙上,反射着柔和的光。窗户大大小小的,不规则的,把外面的风景框成一幅一幅的画。
她走进去,看见阳光从那些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墙上,落在书架上。有一束光从猫形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只猫的影子,随着太阳移动,慢慢地爬过地板。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傅明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黎锦转过身,看着他。
“傅明。”
“嗯?”
“这真的是你设计的?”
他笑了,“我们一起设计的。”
黎锦想起那些在镇上的日子,想起那些画,想起那只猫。她忽然明白,他说的“一起”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把她当成旁观者,而是真的把她放进去了。
六、相惜
图书馆开幕之后,傅明没那么忙了。
他们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周末一起出去,平时各自忙各自的工作。有时候晚上,傅明会骑车过来,在黎锦家吃饭。黎锦做饭,他就在旁边帮忙洗菜切菜,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有时候胳膊碰胳膊,有时候背贴背。
黎锦喜欢这种感觉。
她以前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没什么不好。但现在多了一个人,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她甚至觉得,有人帮忙洗碗还挺好的。
有一次,傅明在洗碗,黎锦站在旁边擦碗。擦着擦着,她忽然说:“傅明。”
“嗯?”
“你知不知道,我以前都是一个人吃饭?”
他继续洗碗,“知道。”
“那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
他转过头看她,“什么感觉?”
黎锦想了想,“就是……以前我觉得一个人挺好,现在我觉得两个人也挺好。但也不是那种‘一个人不好所以需要两个人’的好,就是……两种都好。”
傅明看着她,没说话。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问。
“明白。”他说,“你是说,你不是因为缺才找,是因为满才给。”
黎锦愣了一下。
她想起那两句话。
不是寻找爱,而是成为爱。
她忽然有点懂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露台上喝茶。月亮很亮,照在柠檬树上。柠檬树开花了,白色的小花,藏在叶子中间,风一吹,香味就飘过来。
“傅明。”黎锦叫他。
“嗯?”
“你知道那棵柠檬树吗?”
他看了一眼,“知道,你搬进来的时候买的。”
“那天晚上,”她指着露台,“我坐在这里喝酒,月亮也是这么亮。我一个人喝了一整瓶,然后去睡觉。”
傅明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那时候我觉得,这样挺好的。一个人,什么都不缺。”她顿了顿,“现在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两个人,什么都不缺。”
傅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黎锦。”他叫她。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她摇头。
“我在想,这个人真好看。”他笑了,“不是那种好看,是那种……就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让人觉得舒服。”
黎锦看着他。
“后来我看见你的画,”他继续说,“我就想,这个人心里一定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
“干净的?”
“就是没被弄脏。”他想了想,“不是没经历过事,是经历过事之后,还能保持那种……那种看东西的方式。”
黎锦沉默了一会儿。
“傅明。”她叫他。
“嗯?”
“你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他笑了,“是吗?那我以后少说点。”
“不用。”她靠在他肩膀上,“继续说,我爱听。”
月亮照在他们身上,照在柠檬树上,照在那些花上。风很轻,吹得叶子沙沙响。
黎锦忽然想起一句诗。
不是诗,是别人写的,说“山海浩荡,我会一直留在原地”。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忽然想把它说出来。
“傅明。”
“嗯?”
“山海浩荡,我会一直留在原地。”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是。”
七、相爱
黎锦的生日是九月十二。
那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十几条微信。都是朋友发来的,祝她生日快乐。她一条一条地回,回完已经快十点了。
傅明没发消息。
她有点奇怪,平时他都会发早安,今天怎么什么都没发。她想了想,也许他忙,就没在意。
下午,她在家画画。画的是露台上的柠檬树,结了果子,青青的,还没熟。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描,画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响了。
她去开门,是傅明。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生日快乐。”他说。
黎锦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一本书。很旧的书,封面都泛黄了,书脊上有图书馆的标签。
“这是什么?”她问。
“你打开看看。”
她翻开书,发现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书签上写着一行字:送给黎锦,生日快乐。
是傅明的字迹。
她又翻了翻,发现书里夹着很多书签,每一张上都写着字。有的是诗句,有的是她说过的话,有的是他自己的想法。
她抬起头看他。
“这本书是我小时候在县图书馆借的。”他说,“那时候我很喜欢这本书,借了好几次。后来图书馆搬迁,这本书被处理掉了,我就买了下来。”
黎锦看着手里的书。
“这些年,我每次想起你,就在里面夹一张书签。”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想留着,等有一天给你看。”
黎锦翻开那些书签。
第一张:今天在美术馆看见一个人,她画的槐树,像我老家那棵。
第二张:她说她老家也有一只狗,叫小黑。
第三张: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
第四张:她说她一个人爬过黄山,看日出。
第五张:她种的柠檬树开花了。
第六张:她说“山海浩荡,我会一直留在原地”。
第七张:我想跟她一直在一起。
黎锦看着那些书签,眼眶有点酸。
她抬起头,傅明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傅明。”她叫他。
“嗯?”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喜欢你?”
他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还做这些?”
“因为我想。”他说,“就算你不喜欢,我也想把这些话留下来。”
黎锦看着他,忽然笑了。
“傅明。”
“嗯?”
“你喜欢我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喜欢你是一个完整的人。”
黎锦愣了一下。
“你不需要我,”他继续说,“但你选择了我。”
她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
真正的爱情,是先一个人活色生香,再两个人相得益彰。
她走过去,抱住他。
“傅明。”
“嗯?”
“我也是。”
那天晚上,他们在露台上吃饭。黎锦做了几个菜,傅明带了一瓶酒。月亮很亮,柠檬树上挂着几个小灯笼,是她下午挂的。
吃着吃着,傅明忽然放下筷子。
“黎锦。”他叫她。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她看着他。
“我想跟你结婚。”他说。
黎锦愣住了。
她知道他们在谈恋爱,但她没想过结婚。或者说,她想过,但没想过这么快。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黎锦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被月光照着,像两颗星星。
“傅明。”她叫他。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他摇头。
“因为你从来不逼我。”她说,“你不逼我改变,不逼我承诺,不逼我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
傅明没说话。
“所以,”她笑了,“我愿意。”
他愣了一下,“愿意什么?”
“愿意跟你结婚。”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柠檬树很香,他们坐在露台上,喝完了那瓶酒。
八、相守
一年后,黎锦和傅明结婚了。
没有婚礼,没有宴席,只是去民政局领了证,然后回家做了一顿饭。黎锦做了红烧肉,傅明做了清炒时蔬,两个人坐在露台上吃的。
柠檬树结了果子,小小的,青青的,挂了一树。
“傅明。”黎锦叫他。
“嗯?”
“你后悔吗?”
他看着她,有点惊讶,“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结婚。”
他想了想,“后悔。”
黎锦瞪他。
“后悔没有早点。”他笑了。
黎锦也笑了。
吃完饭,天黑了。月亮升起来,还是那个月亮,照在柠檬树上,照在那些青色的果子上,照在他们身上。
“傅明。”黎锦叫他。
“嗯?”
“你说,什么是爱情?”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他说,“如果我知道,那可能就不是了。”
黎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你觉得,”她继续问,“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他看着她,“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不知道。”他说,“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黎锦笑了。
她喜欢他这个答案。不是因为他说得对,是因为他说得真。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个人在露台上喝酒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满,什么都不缺。现在她还是觉得自己很满,但多了一个人,和她一起看着这满出来的世界。
她想起那些话。
不是寻找爱,而是成为爱。
不是绑定彼此,而是解放彼此。
当你不再寻找爱情,真正的爱情,才刚刚开始。
她想,她是真的懂了。
九、后来
又过了一年。
黎锦和傅明搬了新家,还是顶楼,还是有一个露台。这次更大,能种更多的花。他们把老房子的那些植物都搬过来了,柠檬树、月季、薄荷、迷迭香,还有新买的绣球和百合。
傅明在露台上搭了一个架子,让月季爬上去。黎锦在架子下面放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傍晚的时候,他们经常坐在这里喝茶。
茶是傅明泡的,他总是泡得很淡。黎锦说淡了,他就再加一点茶叶。黎锦说正好,他就笑。
有一次,傅明问她:“你觉得什么是幸福?”
黎锦想了想,指着眼前的一切:“这就是。”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柠檬树正在开花,月季爬满了架子,绣球开出一大团一大团的蓝色花朵,远处的天空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有鸟飞过。
“我也是。”他说。
黎锦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个人在露台上喝酒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二十五岁,刚分手,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会遇到对的人了。
现在她三十三岁,结了婚,有一个爱她的人,有一堆花,有一棵柠檬树。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对的人”。
但她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是她自己。
不是更好的自己,不是更差的自己,就是她自己。
这就够了。
后来有人问她,爱情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爱情不是找到对的人,而是成为对的人。”
那人没听懂。
黎锦笑了笑,没再解释。
她想起傅明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站在她画前发呆的下午,想起那个在山上说“视角不同,看到的世界就不一样”的人。
她想起那一碗加了蛋的面,想起那个月亮很亮的夜晚,想起那个在露台上说“我也是”的人。
她想起自己一个人活色生香的那些年,想起那些种下的花,那些画过的画,那些看过的日出。
她想起现在。
现在,她在露台上,柠檬树开花了,月亮很亮,旁边有一个人,靠着她的肩膀。
她忽然明白,真正的爱情,不是开始于遇见,而是开始于成为。
当你不再寻找爱情,真正的爱情,才刚刚开始。
尾声
又是春天。
黎锦站在露台上,看着那些花。月季开了,红的粉的黄的白,挤挤挨挨的。绣球刚开始打苞,小小的,绿色的,藏在叶子中间。薄荷长疯了,她前两天刚剪了一批,晒干了泡茶喝。
柠檬树又开花了。
她走过去,凑近了看那些小白花。花瓣薄薄的,半透明的,像纸做的一样。花蕊是淡黄色的,上面沾着花粉,风一吹就落下来。
她想起刚买这棵树的时候,它只有半人高,种在一个破旧的陶盆里。现在它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种在一个大木桶里,每年都能结几十个果子。
傅明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壶茶。
“喝茶。”他说。
他们在椅子上坐下来。茶还是泡得很淡,但黎锦已经习惯了。
“傅明。”她叫他。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他想了想,“记得,在美术馆。”
“你当时站在我的画前面,看了很久。”
“嗯。”
“你在想什么?”
他喝了一口茶,想了想,“在想,这画里的人,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黎锦笑了。
“那现在呢?”她问,“你觉得我是个很好的人吗?”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是。”
黎锦愣了一下。
“而且,”他继续说,“你让我也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
黎锦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那种‘因为你所以我改变’的好,”他说,“是那种‘因为看见你,所以我想成为我自己’的好。”
黎锦想起那些话。
你不是属于我,你是通过我,体验你自己。
我们没有“关系”,我们只是认出,彼此都是同一个存在的不同表情。
她忽然觉得,那些话说的就是他们。
不是因为他们多特别,是因为他们愿意这样去爱。
月亮升起来了。
还是那个月亮。
照在她身上,照在他身上,照在他们一起种的那些花上。
夜色滚烫,只为这月光不曾远离。
山海浩荡,她会一直留在原地。
不是因为他需要她,也不是因为她需要他。
而是因为,他们都在这里。
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