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里,老社长满脑子装的都是箍石坝的事,他筹划着如何请工头,如何安排工头和工人的吃住,还有各村为建坝抽多少扛硬一点的劳力等。婆母说他一天到晚跑得连一碗饭都顾不上吃。
老社长一天满脑子装的都是集体的事,不是植树造林,就是修梯田,打坝,为群众谋出路,想办法。因他的工作干得出色,多次被评为省、地区、县劳模代表。由此,他在全县也算很有名望的村领导之一。他对所有的人都以诚相待,跟人相互处事,让人信得过。从省、地区、县到乡政府,所有的村干部和他的关系都搞得很融洽,在群众的眼里,他永远都是杨青社里的主心骨,德高望重的老领导。因此,多少年来,不管世事咋样变化,他在村里的领导权始终没变。高级社时的大部分人都拥护他的。
不到一个月出头,老社长日夜盼望的事终于批下来了。这天,县上派的水利局的王局长来到杨青村,老社长很热情地招待了这位领导。在自己家里,老伴忙着给王局长泡茶,老社长给局长装好了水烟袋,双手递上。王局长接过水烟袋,笑着说,别这样客气,看把你婆姨忙活的。我们都是过来的人了,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你是一个头脑不简单的人,就连咱们王县长都在夸你哩。他说杨青社这个老社长是一个有魄力的人,眼界开阔,窍道多,处处为群众谋利益。像这样的好干部,我们一定要支持他的工作。老社长一边卷着手中的老旱烟,一边笑说,不敢当,不敢当,我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哪能担当起县长大人的赞扬。说完后,他对正在洗碗的老伴说,哎呀,这半天光顾说话了,忘了给王局长做饭吃。王局长忙说不用了,我来时在单位吃过了。他说那哪行哩,你从县城到这里,跑了几十里路了,不吃中午饭哪能行。快把鸡蛋打上一碗,给王局长炒鸡蛋,再烙上油烙饼,先让他把肚子吃饱了,咱们再慢慢地谈工作上的事。王局长再三推托,老社长坚持,很快,老伴把鸡蛋和烙饼就端上来了。
两人便边吃饭边拉话。因他俩是多年的老相识了,所以在拉话中也互相理解。王局长说,王县长说你们杨青社在困难和百忙中,能抽出时间自力更生,集资修大坝,这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县上经济帮不了你们,可以给你们派技术员和有名的李工程师,还带着他手下七八个得力的助手来支援你们的建坝。唉,要知道,咱们县政府也有困难呢,哪里有钱来支援这些工程啊。老社长说,我压根就没打算向上面伸手要钱,只是希望能得到上面的批准,就心满意足了。没想到上面领导想得周到,还给我们派来了这么好的工头和助手,我该咋感谢你们哩。王局长笑着说,我们都是本乡本土的人,你要再说感谢的话,那你就见外了。好了,咱们闲话不谈了。我的意思今晚咱们召开个党支部会议,大家共同来协商一下这个工程该咋进展哩。老社长说,那好,事不宜迟,我现在就派人通知各村干部。
当天晚饭后,各村干部都按时来开会,大家一看主持会的是县水利局王局长,心里估摸着有七八成都是为了箍坝的事。老社长说,大家都按时来就好,今天没有别的事,就是咱们箍坝事上面批下来了。下面,由我们的王局长来给大家讲。王局长说,大家好,我们今天召集大家来,首先协商你们高级社自力更生箍坝的事,上面安排由我来主管这项工程。我是初来乍到,还不摸锅灶呢。你们好多的情况,我还不了解,所以,我希望大家能配合我的工作,共同来搞好这项工程。大家都喜出望外地说,那太好了,只要上面支持,我们准备脱皮掉肉,大干一场来完成这桩大工程。王局长接着说,上面还给你们派来了大名鼎鼎的李工程师,还有他的七八个助手,支援你们修坝。大家听到李工头要来,一个喜眉笑眼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像吃了蜂蜜似的心里甜丝丝的,都说我们感谢党,感谢王局长,对我们贫下中农的关怀和帮助。大哥站起身来说,那好,王局长,你给我们安排吧,啥时开工呢?王局长说,你们的工作筹备好了?大家都说我们的老社长早就安排好了,就欠东风着呢。王局长说,那好,既然你们一切都就绪,咱们明天就开工。
一切都明确了,王局长说那看老社长还有什么补充的?老社长说,那好,咱们明天就开工,今天的会议就开到这里,散会吧。
当天晚上,老社长睡在土炕上,怎么也睡不着,明天坝上的工程就要开工了,他兴奋着啊,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思绪像泛滥的春水一般,过去的,现在的,好多情景交混在一起。他为了建造这座大坝,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和周折。人常说,功夫不负有心人,而今看来,他的愿望明天就开始实现了,他咋能不兴奋呢。他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划着一根火柴,点了老旱烟吧嗒吧嗒抽着。鸡叫后,窗纸上有点发白,他便叫醒身旁睡着的老伴,让她赶快起来做早饭,吃了饭他要上工地去。老伴听说箍坝工程要开工,心里也很激动,就一轱辘翻了起来,下了地,洗了手脸,进厨房手脚麻利地三不两下,做了一大碗荞面搅团递给老伴。
老社长匆匆忙忙吃了那碗饭,放下碗筷,出门转身往拦河台的工地上走去。
这一天,杨青村就陷入了一种激动和不安的气氛中。杨青河两岸马上就要开始炸山了,人们匆忙地丢下早饭碗,跑出了自己的家门,似乎要经历一生中一次非凡的事件。杨青河的沟道已经封锁了,为了防备前后川道的来往行人的安全,除过大哥和宗德兴两人带领的爆破组人员外,附近几个村子的大人娃娃,一律不准进沟。处于危险区的居民都被撤到安全地带,其中只有婆母和我的大嫂,还有道林的二嫂,几个人始终手心捏着冷汗,耽怕石头飞起来,将自己的人伤着了。她们不断地向冥冥之中的上苍祷告保佑,千万不要把自己的人伤着。另外,安排几个人在河边小桥附近站岗堵人,人们都远远地站在适当地方,等待天摇地动的一刻。此一刻,宗德兴和康支书领着一帮民工在靠近河边的山坡上,准备开天辟地的炸山头。他们俩用微微发抖的手,划着了一根火柴,庄重地点燃了第一支希望的炮捻子。
清晨的杨青庄上空升起了一片浓重的烟雾,紧接着炮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山谷的上空轰隆隆的震荡着。石坝开工这天,工地上人来人往,一片热闹的景象,李工头正在率领他的人马,搞规划图。河湾下边,有一群石匠正在叮叮当当的敲打着箍坝用的面子石。李工头站在工地上,有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双手叉腰,嘴里噙着大前门纸烟,指手画脚地指挥着小工们拉粉斗,量尺寸,打线路。工头只管施工,赚人家的钱,其他的事与人家没啥相干。
工地上的机器开始转动了,老社长的心也跟着转。整个工地上,大大小小的事,从早到晚,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他要操心工人们做的话路好坏,细致不细致,还要操心机器在运转中会不会发生什么故障。尤其是杨青庄对面的老牛沟梁的山坡上,用装满火药的大炮,来轰炸大石头的工人们,是他最担心的事。因这个营生干起来很危险,每当装满火药的大炮震天动地地响一声,紧跟着山坡上空烟雾弥漫,携带着黄土,夹杂着大小不等的石头,满天飞舞。他站在工地上,望着烟雾弥漫的山坡上空,心里始终捏着一把汗。他心想这个家伙太吃劲了,尤其是点炮的人,稍微跑得慢一点,就会发生人命关天的大事。正因为这项任务艰巨,他左思右想,别的人他不放心,最终还是交给了二儿宗德兴和康支书两人办。两人沉稳,大小事都能靠得住。所以他再三考虑,这项任务还是交给康支书比较合适。另外还有打石头的匠人,背石头的民工,河岸两旁挖土的,从各村庄抽去的社员们,等等这一系列的事,时时刻刻都在他脑海里打转转。
由于山路崎岖,行走不便,再加上当时也没有什么交通工具,因此,石坝的每一块石头,都是那些经受风霜的民工和社员们,用他们那磨炼的像钢板一样的背,一块块背到工地上。这一百多斤重的石头块子,天天不离他们的脊背,他们从不叫苦。
就这样大哥和宗德兴两人,带领全大队的基建队的骨干,开始了热火朝天的工程建设。这个石坝规模大,土方量大,耗费人力也很多,老社长再三叮咛,要两人在箍坝期间,一定要把好质量关。因此,他俩人在这期间起早贪黑,没明没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这个工程上了。他们要求施工时最严格地把好质量关,决不能有半点马虎。特别是洪水冲击的关键位置,必须搞得扎扎实实,固若金汤,处处按照工程师和技术员的指导下进行。而且,他俩不仅一直在第一线指挥,也一直在第一线劳动,铲水泥,打夯,搬大石头,砌堤防。这些事情他俩都和社员们一起并肩战斗。有这样两个共产党员带队,大家的干劲十足,石坝建设进展的较快,到最后的关头,却遇到了排洪的规格问题。老社长跑到县上,找水利局有关人员来现场考察,配合工程师和技术员,将排洪的相关数据都严格计算好,按标准施工,把排洪沟的两侧用石头牢固地砌好。
在箍坝期间,青春一社的社员和所有的施工人员,还有民工们,不知脱了多少皮,掉了多少肉,流了多少汗,费了好大的劲,花了一年多时间,终于将这座石坝箍起来了。这个坝建好以后,确实很坚固,夏季的洪水能从坝的上层流走,坝却没有任何损伤。
石坝箍成时已进入深秋,这一年期间,工地上大小事全由老社长来安排。他筹备资金,购买炸药、水泥、沙子,工人施工时的吃住全由他调配分工。接人待客,来来往往应酬等,也由他跟乡政府和县水利部门亲自协商。另外,石坝成功后,接着修引水的渠道,做第二年灌溉的准备工作。这个引水渠道,其中工程最大的是高洼至李洼子中途,要经过一段长453米的石砭。这段工程较大,要用好多的能工巧匠,一锤一錾的敲打来开凿。其他引水渠道都有土办法上马,运输工具简陋,推运靠独轮人推土车子,挖填方靠人担……
终于在1957年10月13日,吴起县的第一条自流引水灌溉,城关乡杨青川拦河石坝引水自流渠道圆满完工。当年灌溉面积230亩,有效灌溉面积200多亩。这个大石坝的建成,一下子改变了杨青川青春一社的整个面貌,同时振奋了杨青高级社人的精神面貌。
大坝建成后,在县水利局王局长(外号王疯子)的张罗下,县上决定在青春一社石坝工地上,召开全县庆祝大会,庆贺石坝圆满成功。为此,县委的刘尚钰书记要亲自带队来参加。老社长和康支书两人听说县委书记要来,激动又焦急。激动的原因不用说,焦急的是如何才能把这个大会给搞好。那么多的大人物来到这个偏僻的小山沟开大会,的确是一件难得的事。老社长将这件事交给了康全功,让他带领村子里的年轻人分头去安排。大哥首先安排妇女干部齐兰英,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年轻媳妇,穿得整整齐齐,体体面面的,提前碾米磨面,紧急准备待客的茶饭。他自己和几个正副队长跑前跑后,忙乎着写标语,订帐篷,借桌凳,里里外外忙乱的像过婚事一样热闹。这个消息立刻就传遍了全村,杨青村大人娃娃都在议论着这个大会。庄稼人们热心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1957年农历10月13日,庆功的日子终于来临了,杨青青春一社的社员们,沉浸在节日般的气氛中。这天上午,全社的社员都从四面八方,敲锣打鼓纷纷赶到杨青的拦河台新修建的大石坝会场。
这一天,县委书记刘尚钰亲自率队光临,其中有县、乡、社所有在机关的干部。他们从县城步行出发,沿着洛河川的大马路,踏进了杨青川道。他们为的是把杨青青春一社人民,用血汗和双手改造的几十里路的山山峁峁沟沟坡坡看得更好更仔细一些。他们边走边看,几乎每一座山峁都修成了由山脚到山顶的连片梯田。每一条沟壑都筑起了拦挡水土的大坝小坝。大家一点也不觉得累,因为他们眼前有景可看。前边的沟畔上是连片的灰绿色的柠条,漫坡地长着一尺多高的草木血,山梁上连片的树木,其中有杏树,桃树,梨树,果树,河北杨树,还有松,刺槐,旱柳,臭椿,榆树,文冠果,梧柳,桑树等。树林中漫动着乳白色的浓雾,太阳千万缕金光像利剑一样,穿过树梢,照射在山坡的草地上。秋天的到来,各种树叶渐渐变黄了,也有些树的叶子像火一样红,尤其是松树,显得更苍翠了。
这些壮观的景色,不能不使人们想到杨青青春一社的人民,将杨青川每一架梁,每一道沟川都用他们能愚公移山的巨大而勤劳的双手改造了。千年深沟,万年的河流,眼前这改山移水的大好情景,的确感动了县上来参观的所有领导人,大家纷纷议论说,宗维岳和康全功不愧是党的好干部。刘尚钰书记赞扬说,这样的好干部,好领导上那去找呢!农牧局的刘局长说,这样的好干部才真叫打上灯笼也难找到。他们能为社员为人民做出这么大的贡献,值得我们来学习。眼下正是深秋,金黄色的树叶落满了大地,一群人一路踏着落叶,脚下沙沙作响。他们不但不觉得秋色有什么肃杀凋零之感,反倒觉得秋季里自然界的一切都是成熟和丰盛的,实实在在的。
大家边走边谈,忽然耳边传来了一阵锣鼓声,不用问,是到了石坝的工地上了。这清脆的锣鼓声,是当地群众和村干部热烈欢迎上级领导的到来而组织的。宗社长和康全功,还有村干部们,一起快步迎上前,紧握着县上几位领导的手,欢迎大家的到来。水利局的王局长,把宗社长和康支书介绍给了刘尚钰。刘书记紧握着两人的手,先是大大的赞扬了一番,说他俩自力更生,为杨青青春一社建了这么重要的一道坝,精神太可贵了。接着刘书记观看了石坝工程后,他开始详细询问宗社长的建坝情况,并不时和县上的几位局长商讨各县范围内,以杨青社为样板,来发展各社的梯田、建坝、造林等工作。
康支书和宗德兴,还有宗俊义几个青年,忙前忙后,摆放各种小食品,端茶递水,伺候各位领导。现在以刘书记为首的一群县乡领导已经坐上了讲台,一片掌声中,他首先向群众问好,接着说,今天在这个偏僻的山村,召开这样一个隆重的庆祝会,我的心情和大家一样激动。在这样一个大山深沟生活艰苦的小山村,竟然能自力更生修建这样一座宏伟高大的石坝,的确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当年毛主席带领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来到我们吴起镇,在这块土地上与敌人战斗,成千上万的烈士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这块土地交给我们。我们青春一社广大群众和共产党员们,没有辜负烈士们的期望。他们接过烈士们的红旗,在洒过烈士鲜血的山头上,创建社会主义大业,不几年就把杨青青春一社改造成陕西省延安地区的榜样和希望。杨青高级社从解放以来,农林牧和水利等各项工作一直走在地区各县的最前头。这样的好领导,好干部,值得我们表扬和学习。同时,我们在座的各级部门的领导,一定要抓好自己管辖之内的各项农田基本建设,向杨青青春一社看齐,并要学习和总结他们的先进经验和传统的优良工作作风。
县委书记的讲话,不断引发台下阵阵热烈的掌声。老百姓第一次在跟前看到他们本县最大的父母官,这成了他们一生中重大经历了。杨青社所有的村干部们,也都在会上露了脸。大会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了,工地上红旗招展,锣鼓声声,噼噼叭叭的鞭炮声,加上人们的喧闹,一片沸腾热闹。
大会结束后,刘书记赔同吴起县杨青水利施工委员会全体成员合影留念。这张黑白照片上,有县委书记刘尚钰,水利局长王疯子,县委通信干事任加英,技术员抗生全,施工工头李万成,杨青一社社长宗维岳,党支书康全功,施工委员会委员高彦红,高功明,宗永龙,宗俊英,齐兰英等十二人。这张黑白照片至今还保存在我们家里,它同时反映了50年代庄稼汉生活情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