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余烬》第二章 同室异梦

搬进陆景深公寓的第三天,苏雨墨在清晨六点醒来。

这个时间点几乎成了生物钟——过去三年经营工作室,她习惯了早起。窗外天色尚暗,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微弱的鱼肚白。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前,看着这座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

黄浦江上已有货船缓慢航行,对岸陆家嘴的摩天大楼还亮着稀疏的灯火,像散落在天幕上的星辰。这个角度看出去的上海,有种别样的静谧。

她轻轻推开房门,准备去厨房煮咖啡。公寓里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气流声。陆景深的房间门紧闭着,他应该还在睡——昨晚她听见他凌晨一点多才回来,玄关处传来他压抑的咳嗽声,似乎身体不太舒服。

厨房是开放式设计,与客厅相连。苏雨墨找到咖啡机和豆子,是昂贵的蓝山咖啡,但她更习惯喝美式。机器运作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浓郁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

“这么早?”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雨墨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陆景深站在楼梯口。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没睡好。

“习惯了早起。”苏雨墨定了定神,“吵醒你了?”

“没有,我睡眠浅。”陆景深走到中岛台另一侧,自己倒了杯水,“你不用管我,按照你的习惯生活就好。只要不把工作室的东西堆满客厅,其他随意。”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苏雨墨点点头,继续专注地冲咖啡。

“你的咳嗽...好些了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毕竟现在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基本的关心是必要的。

陆景深喝水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神有些意外。“老毛病,换季时容易犯。你怎么知道我咳嗽?”

“昨晚听见了。”苏雨墨把冲好的咖啡倒进杯子,“我煮了姜茶,在保温壶里。如果你需要的话...”

“不用。”陆景深打断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疏离,“我吃过药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苏雨墨不再说话,端着咖啡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坐在那张看起来价格不菲但坐上去并不舒服的现代主义沙发上。

陆景深站在中岛台边,看着她的背影。晨光渐亮,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亚麻长裤,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那天在陆家宴会上精致优雅的形象不同,此刻的她看起来更真实,也更...脆弱。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忽然问。

苏雨墨回过头:“上午去工作室,下午约了客户看设计稿。怎么了?”

“晚上七点,有个慈善晚宴。”陆景深放下水杯,“我需要你陪我出席。礼服下午会送过来,司机五点来接你去做造型。”

又是应酬。苏雨墨在心里叹了口气,但面上还是平静地点头:“好。需要我提前了解什么吗?”

“主办方是红十字会,主题是儿童医疗救助。来的大多是商界和娱乐圈的人,你保持礼貌微笑就好,不用刻意社交。”陆景深走到她对面坐下,打开平板开始查看邮件,“对了,沈薇薇也会去。”

苏雨墨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些:“她...也要去?”

“她是这次活动的形象大使。”陆景深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语气听不出波澜,“不用在意她。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们感情稳定,正在筹备婚礼。”

筹备婚礼。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苏雨墨心上。

“陆总,”她放下杯子,“我们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上次陆家的宴会已经算是正式亮相了,这种商业场合...”

“很有必要。”陆景深抬眼,目光锐利,“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陆景深选定的未婚妻。这不仅是做给我父亲看,也是做给那些还在观望、或者有其他心思的人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沈薇薇。”

苏雨墨明白了。她在这场戏里的角色,不仅是应付家族压力的挡箭牌,还是陆景深用来斩断过去、宣告新生的工具。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那我先去工作室了。晚上见。”

“等等。”陆景深叫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黑卡,“拿着。购置一些适合出席场合的衣物饰品,不用替我省钱。你现在代表的是陆家的脸面。”

苏雨墨看着那张卡,没有立刻去接。“陆总,协议里没有这一条。您每月支付的劳务费已经足够我置装。”

“这是额外的。”陆景深将卡放在桌上,“就当是...工作服预算。收下吧,别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苏雨墨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拿起那张卡。冰凉的金属质感贴在掌心,像某种无形的枷锁。

“谢谢。我会记录每一笔支出,定期向您报备。”

“不必。”陆景深重新低头看平板,“我信任你的分寸感。”

信任?苏雨墨心里苦笑。他们之间,何来信任可言?

她拎起包走向门口,在玄关换鞋时,听见陆景深又开口:“苏雨墨。”

“嗯?”

“晚上的宴会,如果有人为难你...”他停顿了一下,“不用忍让。你是我的人,不需要对任何人低头。”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某种护短的意味。苏雨墨心头微动,但很快又清醒过来——他维护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的面子。

“知道了。”她轻声回应,推门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陆景深抬起头,看向玄关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拿起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帮我查一下,沈薇薇今晚会不会带男伴。还有,联系几家媒体,确保拍到我和雨墨的合照。”

挂断电话后,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苏雨墨纤瘦的身影走向地铁站。她没有用他安排的司机,宁愿挤地铁。

真是个固执的女人。

陆景深扯了扯嘴角,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无奈。

墨韵工作室位于苏州河畔的一栋老洋房里,面积不大,但环境清幽。苏雨墨到达时,林薇和其他几个员工已经到了。

“墨墨!快来看!”林薇兴奋地拉着她走到工作台前,“你上次设计的那个‘竹韵’系列样品做出来了!太美了!”

工作台上,几件以竹为灵感的家居摆件静静陈列。竹编的灯罩透出温暖的光,竹节造型的花瓶里插着几枝枯荷,竹片拼接的茶盘上放着青瓷茶具。每一件都透着东方的禅意和现代的简约。

苏雨墨伸手轻轻抚摸那些作品,眼眶突然有些发热。这才是她真正热爱的东西,是她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的梦想。

“客户反馈怎么样?”她问。

“好到爆炸!”设计师小陈兴奋地接话,“昨天那对法国夫妇直接订了全套,说要带回巴黎放在他们的画廊里。还有几个五星级酒店也在询价,想用来做客房装饰。”

“不过...”林薇犹豫了一下,“产能是个大问题。竹编师傅那边说,按现在的手工速度,这批订单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完成。但客户要求两个月内交货。”

苏雨墨皱起眉头。这是老问题了——手工制作的魅力和局限一体两面。

“先接单,我去和师傅们沟通,看能不能加人手或者优化流程。”她顿了顿,“另外,陆氏的投资款第二期什么时候到账?”

“下周一。”林薇看了看日程,“对了墨墨,你和陆总...最近怎么样?搬过去住还习惯吗?”

工作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苏雨墨。大家都知道她和陆景深“突然热恋并同居”的消息,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都为她高兴——毕竟陆景深不仅投了钱,还成了工作室的“老板娘”。

苏雨墨避开那些关切的目光,转身去给自己倒水:“挺好的。他工作忙,我们各自有空间。”

“那就好。”林薇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不过墨墨,我得提醒你一句。陆景深那种男人,身边诱惑太多。你得多上点心,别傻乎乎地只知道埋头工作。”

苏雨墨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她该怎么告诉最好的朋友,她和陆景深之间只是一场交易?她该怎么解释,那个在外人眼里“深情体贴”的未婚夫,私下里和她几乎像陌生人?

“薇姐,我知道的。”她最终只是轻声说,“我会处理好。”

一整天的工作忙碌而充实。苏雨墨沉浸在设计稿中,暂时忘记了晚上的宴会和那个复杂的男人。直到下午四点,手机震动,是陆景深的短信:

“司机在楼下。先去做造型,我六点半到会场与你汇合。”

她看着那条短信,突然感到一阵疲惫。又要去演那场戏了。

“墨墨,早点走吧。”林薇拍拍她的肩,“打扮得漂亮点,让陆总眼前一亮!”

苏雨墨苦笑,收拾东西下楼。

黑色的宾利等在老洋房门口,引来路人侧目。司机恭敬地为她开门:“苏小姐,陆总吩咐送您去‘云想衣裳’工作室。”

云想衣裳,上海最顶级的造型工作室,只接待会员和VIP客户。苏雨墨听说过,但从没进去过——那里的消费是她无法想象的。

工作室位于外滩一栋历史保护建筑内,内部装修极尽奢华。苏雨墨被引到私密的VIP室,早已有四五个人在等候——造型师、化妆师、发型师、助理...

“苏小姐您好,我是Eva,今晚由我为您服务。”为首的造型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气质干练,“陆总已经交代过今晚的场合和着装要求,我们先试礼服吧。”

衣架上挂着五六件高定礼服,每一件都美得令人窒息。苏雨墨最后选了一件水蓝色的抹胸长裙,剪裁简洁,没有过多装饰,只在腰间有一条细细的银线刺绣,像流动的水纹。

“太适合您了!”Eva赞叹,“这件礼服需要清冷的气质才能驾驭,您正好符合。”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苏雨墨像个人偶一样被精心打扮。化妆、做头发、试戴首饰...当她最终站在镜前时,几乎认不出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优雅精致,水蓝色礼服衬得皮肤白皙如瓷,长发盘成慵懒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妆容很淡,但突出了她清澈的眼睛和秀气的轮廓。颈间的钻石项链和耳环是配套的,设计简约,但切割极好,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陆总很有眼光。”Eva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这套珠宝是他亲自选的,说很适合您。”

苏雨墨怔了怔。陆景深亲自选的?

手机震动,是他的消息:“到了吗?我在门口。”

她回复:“马上出来。”

拎着裙摆走出工作室时,天色已暗。外滩的灯光次第亮起,将黄浦江映照得流光溢彩。陆景深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边,正低头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一刻,苏雨墨清晰地看到陆景深眼中闪过的惊艳。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确实存在。

“很准时。”他走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臂让她挽住,“礼服很衬你。”

“谢谢。”苏雨墨轻声说,挽上他的手臂。他的西装面料挺括,手臂肌肉结实,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出温热的体温。

陆景深为她打开车门,手绅士地护在她头顶。这个细节做得自然流畅,仿佛是习惯动作。

车子驶向晚宴会场——浦东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路上,陆景深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苏雨墨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还有一件事。”陆景深忽然侧过脸看她,“今晚可能会遇到一些媒体,他们如果问起我们的婚期...”

“就说还在筹备中,具体日期确定后会公布。”苏雨墨接话,“对吗?”

陆景深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对。你很聪明。”

苏雨墨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夜色中的上海繁华璀璨,但这份繁华之下,有多少真实,多少虚假?

到达会场时,红毯两侧已经围满了媒体和粉丝。当陆景深牵着苏雨墨下车时,闪光灯瞬间连成一片。

“陆先生!看这边!”

“苏小姐!请问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两位今天真是般配!”

陆景深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手臂自然地搂着苏雨墨的腰,偶尔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做出亲昵的姿态。苏雨墨配合着,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心里却一片冰凉。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的“恩爱”。

进入宴会厅,更是衣香鬓影,名流云集。不断有人过来打招呼,陆景深从容应对,将苏雨墨介绍给每一个人。他的态度明确——这是我选定的人,请给予尊重。

苏雨墨机械地微笑、握手、寒暄,感觉自己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

直到那个声音响起。

“景深。”

轻柔的,带着一丝甜腻的女声。苏雨墨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红色深V长裙的女人款款走来。她很美,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明艳张扬的美。大波浪卷发,烈焰红唇,每一步都摇曳生姿。

沈薇薇。

苏雨墨能感觉到陆景深搂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

“薇薇。”陆景深颔首,语气平淡,“好久不见。”

“是啊,三年零四个月了。”沈薇薇走到他们面前,目光直接落在苏雨墨身上,上下打量,“这位就是苏小姐吧?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清纯可人。”

她伸出手:“我是沈薇薇,景深的...老朋友。”

苏雨墨握住她的手,触感冰凉。“沈小姐,久仰。”

“我听说苏小姐是做设计的?”沈薇薇没有立刻松开手,反而向前靠近一步,声音压低,“真巧,我对设计也很感兴趣。不知道苏小姐有没有兴趣为我设计几件首饰?价格不是问题。”

这话听起来友善,但苏雨墨听出了其中的挑衅意味——她在用“价格”暗示两人的地位差距。

“沈小姐如果需要设计服务,可以联系我的工作室。”苏雨墨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我们有专业的流程。”

“是吗?”沈薇薇轻笑,转头看向陆景深,“景深,你真是好福气。苏小姐不仅漂亮,还这么专业。”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几分幽怨:“不像我,只会演戏。不过...演戏也有演戏的好处,至少我能演出一个人最真实的感情,你说对吗?”

这话里的意有所指,连旁人都听出来了。周围安静了些,不少人都在偷偷关注这边的动静。

陆景深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苏雨墨能感觉到他周身气场冷了下来。

“薇薇,你今晚是形象大使,还是把精力放在正事上比较好。”他淡淡道,“失陪,我们还要去和王董打招呼。”

他搂着苏雨墨转身要走,沈薇薇却在身后又开口:“景深,你还记得吗?三年前我们就是在这个酒店,你说要...”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陆景深打断她,没有回头,“珍惜现在才是最重要的,你说呢?”

说完,他带着苏雨墨径直离开,将沈薇薇和那些探究的目光抛在身后。

走出一段距离后,苏雨墨轻声问:“你还好吗?”

陆景深侧目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她刚才...”

“我和她早就结束了。”陆景深的语气斩钉截铁,“你不用在意她说的话。”

苏雨墨点点头,不再追问。但心里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晚宴正式开始,主办方致辞、拍卖、表演...一切按流程进行。苏雨墨安静地坐在陆景深身边,看着他以三百万拍下一幅儿童画作,眉头都没皱一下。

“陆总真是慷慨。”同桌的一位企业家恭维道。

“尽一份心意。”陆景深淡淡道,转头看向苏雨墨,语气忽然温柔下来,“雨墨很喜欢孩子,我们以后也想多支持儿童慈善事业。”

苏雨墨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配合地露出温婉的笑容:“是啊,看到那些孩子能因为我们的帮助而健康长大,是最开心的事。”

这番对话被旁边的记者听到,很快就有人过来采访。陆景深从容应对,偶尔把话题抛给苏雨墨,两人配合默契,俨然一对心有灵犀的恩爱伴侣。

连苏雨墨自己都快被这场戏说服了。

直到宴会进行到一半,她去洗手间补妆时,在走廊里遇到了沈薇薇。

“苏小姐。”沈薇薇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虽然这里禁烟,但没人敢管她,“聊聊?”

苏雨墨停下脚步:“沈小姐想聊什么?”

“聊聊景深。”沈薇薇吐出一口烟圈,眼神迷离,“你知道他为什么选择你吗?”

“因为我们相爱。”苏雨墨平静地回答。

“相爱?”沈薇薇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苏小姐,你真天真。景深那种男人,早就没有‘爱’这种能力了。你知道他为什么和我分手吗?”

苏雨墨沉默。

“因为他父亲觉得我‘戏子’身份配不上陆家。”沈薇薇的眼神变得尖锐,“他抗争过,但最后呢?他还是选择了妥协。你知道他当时对我说什么吗?他说,‘薇薇,对不起,我有我的责任’。”

她走近一步,几乎贴着苏雨墨的耳朵:“所以你觉得,他会突然改变,为了‘爱’而选择一个家世普通的设计师?别傻了,苏雨墨。你和我一样,只是他用来应付家族的工具。区别只在于,我至少曾真正拥有过他,而你...连碰都没碰过吧?”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苏雨墨内心最隐秘的恐惧。她的脸色微微发白,但依然挺直脊背。

“沈小姐,这是我和景深之间的事,不需要外人置喙。”她的声音很稳,“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我先失陪了。”

“等等。”沈薇薇拉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我给你一个忠告。趁早抽身,别陷进去。景深的心是石头做的,你捂不热。到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苏雨墨甩开她的手,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

回到宴会厅,陆景深正在和几个人交谈。看到她回来,他自然地伸出手:“怎么去了这么久?”

苏雨墨把手放进他的掌心,感受到他温暖的包裹。“遇到沈小姐,聊了几句。”

陆景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苏雨墨摇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但陆景深显然不信。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要信。我们的协议,只有我们两个人清楚。”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苏雨墨心头一颤。

“我知道。”她轻声回应。

晚宴在十一点结束。陆景深带着苏雨墨告别主办方,走出酒店。夜风微凉,他脱下西装外套,自然地披在她肩上。

“谢谢。”苏雨墨拢了拢外套,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香气。

回去的车上,两人都很沉默。苏雨墨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脑子里回响着沈薇薇的话。

“你和我一样,只是他用来应付家族的工具。”

“你连碰都没碰过吧?”

“景深的心是石头做的,你捂不热。”

“在想什么?”陆景深忽然问。

苏雨墨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有点累了。”

“今晚辛苦你了。”陆景深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些,“你的表现很好,我父亲刚才发消息说,看到新闻了,很高兴。”

原来如此。新闻已经出来了。苏雨墨拿出手机,果然看到她和陆景深的合照已经登上了财经和娱乐版块的头条。标题都很夸张:“陆景深携未婚妻亮相慈善晚宴,深情对视羡煞旁人”、“新晋设计师苏雨墨获陆家认可,豪门婚事将近”...

照片拍得很美。有一张是陆景深低头在她耳边说话,她微微仰脸,眼里带着笑意。看起来真的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拍得不错。”陆景深也看了一眼,“可以留作纪念。”

纪念什么?纪念这场虚假的表演吗?

苏雨墨关掉手机,闭上眼睛:“陆总,协议结束后,这些照片和新闻怎么办?”

陆景深沉默了几秒:“我会处理。两年半后,我们会‘和平分手’,媒体会报道我们因为性格不合、聚少离多而决定分开。到时候,这些新闻都会被新的热点覆盖。”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

苏雨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是啊,只是一场交易。她怎么差点就忘了?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电梯里,两人并肩站着,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般配得像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中间隔着多么遥远的距离。

“对了,”陆景深忽然开口,“下周末我父亲想请我们回老宅吃饭。他请了厨师准备家宴,说想正式欢迎你加入陆家。”

苏雨墨的心揪了一下:“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陆景深看她一眼,“这是流程的一部分。不过你放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电梯门打开,他率先走出去,苏雨墨跟在后面。

回到公寓,陆景深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苏雨墨低声回应。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身上的礼服还没换下,水蓝色的丝绸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她伸手,摸了摸颈间的钻石项链。冰凉坚硬的触感,像极了这段关系。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墨墨,妈妈在新闻上看到你了。你真美,和陆先生站在一起真般配。他对你好吗?”

苏雨墨盯着那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她该怎么回答?

说他对她很好,好到无微不至?但那只是表演。

说他们很般配,看起来像一对璧人?但那只是假象。

最终,她只是回复:“妈,他对我很好。你别担心,早点休息。”

发完消息,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夜景。这座城市有千万盏灯火,每一盏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她的故事,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

而戏里的人,会不会在某个瞬间,忘了自己是在演戏?

苏雨墨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动摇了。

这很危险。

非常危险。

深夜,陆景深站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他很少喝酒,但今晚莫名地想喝一点。

手机屏幕亮着,是沈薇薇发来的消息:“景深,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他没有回复,直接删除了消息。

抬头看向苏雨墨的房间,灯还亮着。她应该还没睡。

今晚沈薇薇找她说了什么?她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陆景深皱起眉头。他不喜欢事情超出掌控的感觉,尤其是涉及到苏雨墨的时候。

这个女孩,比他想象中更复杂,也更...动人。

他想起晚宴上她站在他身边,从容应对各色人等的模样;想起她穿着那件水蓝色礼服,在灯光下美得不真实的样子;想起她偶尔看向他时,眼睛里那种清澈又脆弱的光芒。

如果...如果这不是一场交易呢?

陆景深猛地灌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感。

别想了。

契约就是契约,交易就是交易。

动心,是最愚蠢的事。

他转身回到房间,关掉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陆景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挥之不去那双清澈的眼睛。

苏雨墨。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颗苦涩的糖。

这场戏,还要演很久。

而他,必须时刻记住——

戏,只是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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