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刚落筷，文秀就攥着玉蘅的手腕往外拉：“大嫂快走！药铺的王伙计说今早给大哥新抓的药好了，再晚些日头晒得慌，咱们还能顺道去东市看张记的糖画！”
玉蘅被她拉着走，指尖触到文秀温热的掌心，忍不住笑了笑。院外的青石板路还带着晨露的湿意，文秀一路絮絮叨叨，说镇上的李铁匠新打了把能削铁如泥的剪刀，说西巷的阿婆养了只通人性的八哥，连路过的黄狗摇着尾巴跑过，她都要指给玉蘅看：“大嫂你看！那是周家的狗，叫阿黄，上次我给它块肉干，现在见着我就跟着跑！”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 “仁心堂” 药铺，木质门楣上的铜铃 “叮铃” 响了一声。穿青布短褂的王伙计正趴在柜台上包药，见她们进来，立刻起身笑道：“苏小姐，苏少奶奶，药刚包好。” 说着从柜台后递过一个油纸包，药香混着薄荷的清苦，顺着纸缝飘出来。
玉蘅刚伸手去接，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咳…… 咳咳…… 小伙子，能给我抓两副药吗？”
回头一看，是个穿灰布旧衫的阿婆，头发梳得齐整却泛着白，一手捂着嘴，一手扶着门框，身子晃得厉害。王伙计面露难色，搓着手道：“阿婆对不住，我们掌柜的回乡下探亲了，铺子里就我一个，只敢按现成的方子抓药，您要是没方子…… 要不您去街尾的‘济世堂’看看？”
阿婆咳嗽得更厉害了，捂着嘴的手都在抖：“济世堂太远了…… 我这老骨头走不动了…… 就想抓点治咳嗽的药……”
玉蘅见她可怜，上前半步轻声道：“阿婆，您要是信得过我，我帮您看看？”
阿婆愣了愣，抬眼打量她 ， 水绿布衫衬得姑娘眉眼温和，不像是糊弄人的样子，便点了点头，慢慢把手伸出来。玉蘅指尖搭在阿婆的腕脉上，指腹轻轻按揉，片刻后又抬手看了看阿婆的舌苔，“阿婆您脉浮数，舌尖红，夜里咳嗽时是不是还觉得口干？这是典型的肺热郁闭证，得清解肺热才行。”
“对......咳咳” 阿婆微微点头，“夜里渴得厉害，喝多少水都不管用！”
玉蘅松了手，走到柜台后，拿起毛笔在药方纸上写下字迹：“桑白皮三钱，杏仁二钱，甘草一钱，桔梗一钱半，芦根五钱。” 写罢递向王伙计。
她的字不像寻常女子那般纤细，倒带着几分利落，墨痕落在纸上，药方上的药材名清晰整齐。王伙计凑过来一看，连连点头：“苏少奶奶这方子对症！我以前听掌柜的提过，肺热咳嗽就常用这几味药！” 说着赶紧接过药方，转身去药柜抓药。
玉蘅又特意叮嘱：“桑白皮记得用蜜炙过的，蜜炙后润肺之力更强；杏仁要去皮尖，不然带点毒性，对阿婆这样的老人不好。”
“苏少奶奶，那煎药有啥讲究不？”
“当然有。” 玉蘅跟着走到药柜边，看着伙计从抽屉里取出桑白皮，伸手捻了一片细看 —— 色白质韧，边缘带着蜜炙后的光泽，才放心点头，“头煎的时候，先把药材用冷水泡半个时辰，再用武火煮沸，转文火煎半个时辰；二煎加温水，文火煎一刻就够了。两次的药汁混在一起，早晚各温服一碗，喝完别立刻吹风。” 她还指了指药柜里的芦根：“芦根要选新鲜的，干芦根清热力弱，阿婆这病得用鲜芦根才见效快。”
王伙计听得连连点头，连忙从柜角翻出捆着的鲜芦根，又拿出个小本子把煎药的法子记下来：“您这哪是懂点皮毛啊，比我们掌柜的讲得还细！上次有个客人喝了药没好，后来才知道是没泡药材，要是早有您这提醒就好了。”
文秀站在一旁，早就看得直了眼，等王伙计忙着抓药，才凑到玉蘅身边，声音里满是崇拜：“大嫂！你也太厉害了吧！连药材要怎么炙、煎药要多少时辰都知道！”
玉蘅眼底掠过一丝淡远的怅然：“我家祖上原是宫里的御医，传到我祖父那辈，还在苏州府开着医馆。只是后来族里的男子要么好赌，要么贪酒，没一个肯好好学医术的，医馆也渐渐败了，最后连祖上传下的医书都散了。”
她顿了顿，想起小时候躲在书房角落的日子 ，她常趁大人不注意，从旧书箱里翻出泛黄的医书看，看不懂的地方就问祖父，祖父虽叹 “女子学医无用”，却也会耐着性子教她认药材、辨脉象。后来赵家败落，那些医书也被拿去抵债，只剩些零碎的记忆刻在脑子里。
“我就是小时候跟着祖父学了点皮毛，算不上会看病，也就是这点小毛病能辨一辨。”
玉蘅笑着帮阿婆把药包好，又把煎药的注意事项写在纸条上递过去：“阿婆您把这个收好，照着做就成。” 等阿婆千恩万谢地走了，她才回头对文秀道：“以前跟着祖父学的时候，他总说‘药治三分病，煎服七分功’，药材炮制错了、煎服不对，再好的方子也没用。”
王伙计把药包好递过来，脸上满是敬佩：“苏少奶奶，往后您要是有空常来，我还想多跟您学学呢！”
阿婆攥着药包，连连道谢，王伙计也对着玉蘅拱手：“苏少奶奶真是心善，还懂医术，往后镇上人要是有小毛病，说不定还能沾您的光。”
玉蘅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忽然泛起一阵酸 —— 以前在赵家，她不过是帮邻居家的孩子看了次风寒，爹就把她手里的医书扔在地上，骂她 “女子抛头露面行医，丢尽赵家的脸”；娘也在旁边劝：“女孩子家学好针线就够了，学那些有啥用？”
可方才文秀亮晶晶的眼神、王伙计的敬佩、阿婆的感激，却让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双手，不止能缝补浆洗，还能做更有用的事。
那年码头上，林砚秋穿着挺括的学生装，攥着她的手，眼里满是光：“玉蘅，西洋的医术讲究‘对症施治’，跟咱们老祖宗的医理相通，等我回来，咱们把中西医结合起来，开一家不分男女老少、不管有钱没钱都能看病的医馆，好不好？”
那时她红着脸点头，以为总有一天能实现，却没料到，那一次挥手，竟是永别。玉蘅抬手按了按贴在胸口的鸢尾花帕子，帕角的丝线硌着心口，却让她忽然生出点力气。或许砚秋没完成的事，她可以试着往下走，哪怕只是从帮阿婆看病、教伙计煎药开始。
文秀拉着她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大嫂你太厉害了！以后若是你开个医馆，一定会有很多人来找你看病的，那以后我要是不舒服，就找你！” 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大嫂，东市的糖画还没看呢，咱们快去吧！我想吃画成兔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