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 求职梦
下岗数月以来，工资都是代开给他送到家，这个月一看就只剩原工资的三分之一了。问来人说：“都这么些了。”有一次回厂去，一进厂门院子里出奇的靜冷清清的，过去人来人往，火热的场面早没了。那时候车工师傅钳工师傅，大家见面说段子又能吹又能聊开心一刻的都销声匿迹了，偌大个办公楼就留了劳工科三四个开工资的。他就疑惑，都停工了工资从哪开出来的。
他也开始加入了求职大军，招聘市场分两类，一类叫人才市场，一类叫劳务市场。在长途汽车站那周边有劳务市场自发的，和门头房职介，还有公家的在利津路，楼顶上支着金字“利津路劳动力市场”，听说是单位招工人的。人才市场不固定，报纸上不时发布大型招聘会的时间地点及部分招聘简章。电视新闻节目也预告招聘会。大约每周都有。地点有时在福泰广场，大概就是组织方临时租用的场所，企业临时入驻举办的。山东路北段还有一处不定期的人才市场，大多是专场招聘会，什么机械电子类专场，管理类，大中专毕业生专场招聘会，门票10元。求职者快要身无分文了，这个成本也是必须要出的。还有企业在报纸上做的单行招聘广告，那就不用交10元门票了，直接去企业面试，不过惯例也有5元的报名费。
招聘会上那是无时无刻不人满为患，摩肩接踵。招聘单位都坐在隔断的摊位里，摊子前总是人头攒动人群聚集，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逐字逐句仔细地阅读着每家招聘人员身后喷绘上的招聘要求，揣摩着自己够不够条件有多少把握。他也挤在人群中，好不容易看到一家招办公室人员，也不看公司名称具体是干什么业务的，鼓足勇气，凑过去，小心翼翼，待宰的羔羊一样，那人还算认真，给了他一张手写的纸条，写着单位地址，乘车线路，在黄岛某地，明早去面试。他拿在手里倍觉珍重，心情为之一振。
听说黄岛那里好象有不少的三资企业来投资设厂，就是中外合资，中外合作，外商独资这三资。什么产品什么公司只要署上“中外合资某某某”、“中外合作某某”、“外商独资什么什么”，立刻让人心生敬意不敢小觑，当然就是有份量有先进技术，高人一等的代名词。比如填补空白著名的P& G宝洁（中国）有限公司，从他那披肩秀发如缎面般飘洒的青春洋溢文艺短片式的电视广告，到他的品牌认可度市场占有率，再比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中外合作武打电影《少林寺》，票价0.1元，据传票房过亿，凡此等等都能让人心悦诚服直观地感受到三资的代际领先品质保证。
最近在眼前的就是海天大酒店，中外合资第一个叫五星级的大酒店，不是中山路上喝酒吃饭的大饭店，是既有宾馆又有饭店的那种，是专门接待外宾，政要，高级人士的。他的位置在疗养区以东湛山村那里湛山大路以南。他的建筑，不同于中国坐北向南，结构对称而富于变化的传统风格。他是两座主楼加裙楼，主楼一高一低东西分布，高的有近三十层，矮者有其半，一立一卧，大面都是东西向，茶色落地窗千窗一面毫无二致，楼体四方四棱的，外观奶白与咖啡色水平线条相迭绳直，象刀切的千层糕。大酒店建于开阔地带，不远处还有平房，雄踞一方独树一帜，很有些异域风格现代商业气息。他的芳名频频出现在市府外事活动的电视新闻报导中，可谓是礼仪与档次高规格接待的充分展现。88年开业招收男女服务员，招聘条件，高中以上学历，男24岁以下，身高1米75以上。女22岁以下，身高1米60以上。视力1.2以上。一时间全城轰动，海天招聘成了令人瞩目街谈巷议津津乐道的重点话题，这不是选美大赛一样嘛。青岛的俊男靓女云集响应群英荟萃。一轮又一轮的面试，层层淘汰毫不留情，最后要过日方老板亲自面审审定。谁要选上了海天大酒店那真是莫大的荣耀重大喜讯，令人刮目仿佛晋阶了明星行列。海天真是帅哥美女的渊薮青春的海洋。他姨家兄弟聘上了，还给他们讲了个新鲜趣事，工作都有小费，启酒瓶都有5元的小费。有个帅哥同事，还开上了私家车，车牌号Z字打头，真跟外资黑牌一样的醒目，特立独行。
三资企业那真是神秘高端，不可方物之所在，传说黄岛有很多企业都是三资企业，犹其他的张同学闯荡天涯首选也是先到黄岛试水的。怀着忐忑与向往，第二天一大早，抖擞精神，先从家坐车到火车站，边走边打听，走了约半小时到轮渡，船票四元五角。第一次坐船，大船平稳，风平波静天气阴，凭栏远眺，水天相接，天际线上峰峦起伏远山如黛，恍若海内十洲人间仙岛。许多人都聚在甲板上或低首耳语，或静言思之倾听大海的音乐，三三两两，似群鸟栖集，一种如梦似幻的清新浪漫一份憧憬在心间。
下了轮渡，抬眼望去，却见大片的黄土不毛之地，令人惊诧，黄泥路上涸辄纵横。按照纸条上的指示，再坐一趟什么车，好不容易看见一座工厂建筑物的样子，破烂烂黑漆漆的厂房，风刮起的黑粉子积在墙角，空气中弥漫着人造橡胶味，这不就是个化工厂嘛。哎，只要能有个接收自己的地方，有个糊口的岗位，哪顾着上挑剔？自报来意，先是笔试，在一个如同考场般肃静空荡的大屋里，有三十多人一人一桌，成班成列，都是年轻的面孔，都是来应聘的。有监考人员，考卷两三张，铅印的，跟考大学一样，限时一个半小时。前面都是选择题好象，最后一题是作文，问你如何提升企业的经营能力，有何策略，限定字数500字以上。模棱两可头昏涨脑地答到这最后一题，也是自觉聪明，舍我其谁，胡诌起道听途说的ISO9001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个啥玩意，洋洋洒洒写满了纸了。到点收卷，也不管写完没写完，然后是等候挨个面试，面试完就走人。轮到他，只见三个人两男一女三十来岁，其貌不扬，问了一些照例的话，最后说：“你要会喝酒，跳舞，这个你能行吗？”他稍为一愣，真是慌不择路，饥不择食，强撑面皮回答道：“能行。”这一番折腾，不知道怎么走出来的，凉风一吹，清醒清醒，这才环视了一下四周围，连个马路牙子都没有，站牌就随便戳在一个土坑里。无助地张望，好久，来了一辆公交车，还是私人的小公共面包车。梦游一般地回到家里，还在挂念到底聘上了没有？过了几天，杳无音信，也就渐渐不以为然，绝大多数招聘都没什么准头，他招聘启示上写的就招一名，最多两名，却引来几十数百的应聘，那不得出类拔萃，万里挑一的好人啊。再一想就那么个农村地，怎么去啊，倒暗自庆幸了。以前神秘莫测，犹如天外来客一样的风头，渐渐淡下去了，甚至有点儿望而却步。
正当企业经营困难，下岗风行的时段，个体经营确实感觉数量繁多起来，街上好象活跃了许多，街头巷尾不知怎么就冒出个小商店，夜幕下忽然出来一些游商浮贩，推着小车，或手里端着，卖面包，卖瓜子，卖饮料奶，卖烟。犄角旮旯里说不定就有个牙科诊所。
93年时出了个轰动一时的某明（化名）毁容按，24岁的姑娘因提分手被男友泼硫酸。电视上播的开廷片段，在一个油漆墙裙三个大窗工厂会议室一样的廷上，某明戴着白色头套，只露着眼鼻孔嘴，一言不发。人犯关在木栅栏里，下面坐着四五排旁听者。最后，毁人容貌者李某被判死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