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观义061:庄公三十二年·最后的抉择
人本身便是“道”,所以孟子讲“由仁义行,而非行仁义也”——居仁由义,自然就是道,而不是刻意地去行所谓的“仁义”之道。
实际上,在许多抉择面前,人无法直接判断出是非,所能依靠的只是内心“不学而知”、“不虑而能”的所谓良知良能的微光。
孔子讲:“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君子对于天下事,没有一定的专主,也没有坚决地反对,只求合于义,便择其而行。什么叫“义之与比”?在你看来是合宜的,在我看来便未必合宜。同样的,在我看来是合宜的,在你看来又未必合宜。所以,这个“义之与比”,所依凭的只能是当事人良知良能的微光——各自凭良心,出于公心去做出自己的选择和判断。这或许才是孟子所讲的“由仁义行”、“居仁由义”的真意。
武则天改“唐”为“周”,到了晚年,一直在继承人的问题上犹豫——下不了决心。此时的她,对于身后事,既看不清利害,也看不到仁义。一边是自己的同姓侄子武三思和武承嗣,一边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李旦。此时的她,诚如孔子所言“无适也,无莫也”,问题是,她反复权衡,也考虑不出一个“义之于比”的抉择结果来。选择自己的侄辈吧,将来他们不可能放着自己的爹妈不供奉,而以自己这个姑姑为嗣源。选择自己的儿子吧,自己所辛苦经营的“周”终将毁于一旦——复归于“唐”。
此时,恰好有人告自己的儿子李旦参与谋反。武则天命酷吏来俊臣去问明此事,皇嗣李旦身边的人,因为扛不过酷刑,慢慢都有了自保之心。此时,太子身边的一名叫安金藏的乐工站出来高呼:“让我剖开自己的心来证明皇嗣没有任何谋反的意思”!然后,用佩刀自剖其胸,五脏都流出来了。武则天听说了,赶紧安排人用最好的方法救治。安金藏醒来后,武则天对他说:“我对我自己的儿子还不清楚,还要你以此证明!”。
自此,武则天才坚定了保全睿宗李旦,才有了此后的睿宗即位。
庄公三十二年,鲁庄公同样面临着关于继承人方面的抉择难题。一边是鲁国子承父业与兄终弟及并行的继承制,此时公子庆父实力雄厚、年富力强;一边是自己同夫人孟任的嫡子公子般。鲁庄公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呢?
(一)原文
三十有二年春,城小谷。夏,宋公、齐侯遇于梁丘。秋七月癸巳,公子牙卒。八月癸亥,公薨于路寝。冬十月己未,子般卒。公子庆父如齐。狄伐邢。
(二)白话试译
庄公三十二年春,鲁国在小谷修筑城邑。当年夏,宋桓公、齐桓公在梁丘邂逅、相会。秋七月癸巳日,公子牙去世。八月癸亥日,鲁庄公在正寝辞世。当年冬十月己未日,刚刚即位的公子般被弑杀。弑杀公子般的幕后主使公子庆父到齐国寻求政治避难。狄人侵伐邢国。
(三)观义
庄公三十二年春,鲁国在小谷修筑城邑,这是鲁庄公任上最后一个修造工程。这一年夏天,齐桓公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儿,他为了大会天下诸侯以解决楚国侵郑的问题,应宋桓公之邀,跑到八百里外的梁丘同宋桓公提前开了个“小会”。齐桓公虽然未能做到让齐国像周文王治下的周地一样——“大国畏其力,小国怀其德”,却在努力放低姿态,让宋、鲁这样的大国既“畏其力”又“怀其德”。
这一年七月癸巳日,《春秋》记载“公子牙卒”。公子牙是谁?他是公子庆父的同母兄弟。鲁庄公病重时,向公子牙询问接班人的问题,公子牙推荐了自己的同母兄弟公子庆父。《左传》记载,鲁庄公显然不肯接受公子牙的建议,转而向另一名大夫季友征询意见。季友表示愿意拼死护佑公子般执掌鲁国。鲁庄公将先前公子牙的建议泄漏给季友,季友以鲁庄公的名义叫来公子牙,以后世荣禄为筹码让他饮下毒酒而亡,然后立公子牙的后人为叔孙氏。
“公子牙卒”四个字的背后,虽惊心动魄,毕竟还与义相合。孔子笔下,我们读不出背后的血腥。
八月癸亥日,鲁庄公在正寝辞世。《春秋》之所以强调鲁庄公的死所为路寝——正寝,就是在强调鲁庄公指定的接班人的问题,是光明正大的,没有受到小人与女子的干扰。
当年冬十月己未日,刚刚即位的公子般被公子庆父弑杀。许诺以死护佑公子般执掌鲁国的季友没有以死殉难,而是逃亡到了陈国。弑君者,人人得而诛之。鲁国人虽没有能力诛杀公子庆父,却毅然选择公义,坚定地立庄公同齐叔姜的庶子启方闵公为齐国国君。
公子庆父不得已选择离开鲁国,到齐国寻求政治避难。
“天佑下民,作之君”——为君者天然地具有护佑万民的使命,所以天然地要对邦国民众的未来负责。对于邦国的未来,鲁庄公显然没有负起自己的责任。最后的结果,既不是他希望看到的,也不是鲁国公门所希望看到的。公子牙、大夫季友、公子般、公子庆父分别表达过各自的“意见”,最终的结果又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意见”。所谓“无父无君”,大概指的就是这样一种状态——人人都有机会表达自己的“意见”,却没有人为最后的结果负责!
这一年冬,对于东方诸侯国而言,还有一件大事发生,那就是狄人侵伐了邢国,成为涂炭邢国、卫国的发端。伴随着有力量处力量的衰微,总有别一处异常地生出一种新的力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