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ver Rain

K死了,我突然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在某天清晨毫无预兆的死去了,就好像清晨的阳光穿过窗口洒在了房间里的白墙上一般自然而然,我们谁都没有想到。我把他埋在了一座废弃的花园里,花园里的旧篱笆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地点缀在上面,空气中充满了露水的气味。我在花园的一个角落挖了一个大坑把K埋了进去,没有棺材,没有墓碑,葬礼在八点举行,出席者只有我,初夏清晨的凉风与周围的花花草草,不请自来的阳光仿佛要将花园里的一切融为一体,他连墓志铭都没有留下。

我仍然记得在花园里的某个秋日午后,我坐在白色的躺椅上晒太阳,秋日的阳光温和地洒在花园里使人昏昏欲睡,“你有没有想过,死是怎么一回事?”k躺在旁边的草地上突然向我发问,他的声音听上去如同空谷传来的遥远回声,我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接着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想,死大概是与出生差不多的东西,人在出生之前存在无限长的时间,在死后也拥有无限长的时间。你看啊,大部分人,或者说至少我是只会考虑自己死后的事情,但基本不会对自己出生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例如会考虑自己的葬礼啊之类的,但不会考虑自己出生前自己有没有什么出生礼之类的,想想也是挺搞笑的。”半梦半醒之间,我对他说道“我是一个极其短视的人,甚至无法想象十年以后,如若回首十年以前,记忆又如同观看蒙太奇影片一般,由片段的画面胡乱拼接起来,多个不同的片段与场景相互组合,多少被有意识或无意识的赋予了新的特质与意义,说到底这一切不过是一堆记忆罢了,或许没什么意义。”

K笑了,“如果说这个假说有什么意义的话,我觉得可能就在于我们出生以前有无限的时间,而死以后也同样,或许在我们出生以前我们早就相遇过很多次了,在我们死以后,也许还是会重复不断的相遇,不管这样的概率如何微小,如何接近0,在无限的时间中还是有可能发生的不是吗?”我对此想要发表某些意见,但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我的语言与我的想法却分道扬镳,最终我放弃了组织语言的尝试,随后长久的沉默充斥着整个花园。

哔~哔!

恼人的喇叭声刺破了我的回忆,无情地把我拉回了这个没有K的世界,我正站在斑马线的中间,人行道的信号灯亮出庄严的赤红,周围的汽车反复在宣告着对我的不满,刚刚K与我擦肩而过了,视线交汇的瞬间我就认定,那是只属于她的眼睛,澄澈的眼眸中总是覆盖着一层薄雾般的哀伤,以及点缀在眼角的黑痣。他似乎也在一瞬间认出了我,皱了皱眉半张着嘴迟疑了一会。但终究,他没有停下脚步,转瞬之间就消失在了人流之中,留给我的只剩下尚未出口的话语,一如那天上午的花园。

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向她搭话呢?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而且刺痛的我的是,在看见她之前,我甚至几乎忘了她曾经的存在。

如果不是K那么她为什么仿佛想跟传达什么似的呢?但如果是K那她为何不与我相认呢?我们曾如此形影不离,直到死亡将我们永远分开。

她真的死了吗?这个疑问在我脑海中如气球般不断膨胀,直至遮蔽了我眼前的一切。

于是,飞机在5:20起飞,12:40分降落。我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这一座海边的南方小城即使是立冬之后的午夜,气温仍然如4月份一般温暖,和我现在居住的地方简直像两个国家。林立的高楼铺撒出炫目的霓虹,遮蔽了这座城市曾经的模样,“外乡人”它们对我无声地控诉。

第二天一早,我便急不可耐地前往市辖区的殡葬管理所,管理所处于相当偏僻的位置,其建筑主体由灰白色的花岗岩制成配以玄色的仿古瓦顶,我径直走进大堂,玻璃双开门缓缓打开,接待处的柜台后面却空无一人。我想大概是由于这里少有接待业务,只是我不知道关于死者殡葬的具体信息,才会想到来这里来碰碰运气。

接待处久久没人出现,大厅里没有开暖气,令人感受到丝丝寒意,周遭静得出奇,令我感觉自己的存在仿佛在一点一点地被稀释,为了摆脱这种感觉,我开始在脑海里默默复现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一个扎马尾穿着白衬衫的女生从接待处后的门里说说笑笑地走出来,看起来24岁上下,大概是刚刚进入这个岗位不久,她看到我,有些惊讶,赶忙转换表情。

“不好意思,先生您久等了,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呢?”她的声音里仍残留着一丝羞涩的余韵。

“是这样,”我回答道,“我有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去世了,我一直在外地,没有去探望他,现在刚好有空,就想来咨询一下她到底……”

话犹未尽,我却感觉周遭吹起了一阵裹着青草味的清风,带走了我早已准备的话语,我不会忘记,那是葬礼那天的风声。

女孩疑惑地看着我。

“您与逝者是什么关系呢?我需要您提供与逝者的关系证明,您知道她去世的日期吗……”女孩的嘴不断张合,但只有一个声音在风中回响——难道不正是我埋葬了K吗?

风声止息,想象中止。

我吞了口口水,下意识地看一眼墙上的电子钟,时间在我晃神时依旧前进,招待处也没有女孩走出,大厅的空气寒冷得有些逼人,我的手心已被汗水沾满,我转过身,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室外的阳光以有些惊人的速度化开了管理所在我身上残留的寒意,令人不禁怀疑现在的季节,我重整旗鼓,回到以前生活的居民区,想要凭借记忆找到那个花园,居民区的道路新旧交织,借助旧有印象穿梭于其中,数次我都以为找到了通往花园的道路,但要么是走到一半,道路就彻底形象,脱离了我的记忆,要不是道路的尽头耸立着陌生的建筑,曾经的故居俨然成了一座似是而非的迷宫,残存的记忆不但没有帮助我更快认清这个地区,反倒让我更加困惑,最终我放弃了对此处的二次认知,迷失在了这充斥着既视感的街头,晴朗的阳光照在身上,让我炎热而疲惫,我不禁疑惑,这座迷宫究竟是出自他人之手还是由我的记忆铸造。


我有些出神地看着手中的咖啡,水珠顺着透明的杯壁缓缓地滑落到桌上,头顶上的吊灯洒出温暖的淡黄色灯光,窗外传来连绵的涛声,周围成双成对的客人们以恰到好处的音量相互交谈着,这一切使我有些许恍惚,仿佛我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场所。

我曾与K来过这个沙滩,那时的这里还是人迹罕至的郊区,白沙与大海交织朝着如同无尽的远方无限延伸。

我依稀记得,当时我俩看到了一座很高的灯塔,K突然对我大声喊道到,“看谁先到!”然后撒腿就跑,“啊—耍赖!”我一边追一边朝着他背影喊道,我俩就这样,时而打闹时,而休息地去往灯塔,那个下午很热,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灯塔又如同遥不可及一般,但我俩谁也没打算放弃,就这样花了一个下午才到达灯塔。为什么非去不可呢?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遥远本身给了我一种错觉,感觉只要到达那里,就能目睹前所未有某物,到达截然不同的彼方。总之,我们当太阳快落山还是到了那里,那个灯塔实际上只是一个老旧的,平平无奇的灯塔,进入灯塔内部的铁门锁住了。而越过灯塔之后的海岸也和越过之前没什么两样。我俩并肩坐在灯塔的混泥土基座上休息,傍晚的海风已经带有些微的凉意,但被太阳炙烤的沙滩与混泥土仍在往空气中散发着热气。过了一会K跳到了沙滩上,我也跟了过去。突然我仿佛像是被什么驱使一般,往沙滩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反正过了一会,也会被沙子盖住或者被海浪卷走哦。”

我不予置否,她歪头看了看我,莞尔一笑,在我的字旁边写下了她的名字。

我睁开眼睛回到现实,转头看向窗外,沙与海依旧,咖啡店里的空调吹来令人舒适的凉风,仿佛在我与那炎热的下午中间隔出了一条永远不可能跨越的分界线,我想海形成至今已有数十亿年,与人类所造的迷宫不可同日而语。

我将注意力集中到桌面的笔记本上,无意识地搅拌着咖啡,杯里的冰块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笔记本一片空白,我本打算将K的亲人、住所等诸如此类简单的现实性记忆写在上面,但居然一个都想不起来,能够想起来的只有与她在一起经历过的零碎片段,这些复杂的片段给人的感觉是如此虚幻,但我却又能真真切切的想起每一个细节。

我感觉她连同关于她的记忆就像在策划一个恶作剧,悄悄地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待我经过的时候突然跳出来,趁我惊魂未定的时候又悄悄溜走。

“叮铃铃~~”

挂在门廊的风铃由于店门的打开而奏响,我中止迷思,往门口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我的的确确认识他,他是我要好的高中同学,但刚准备招呼他,他的名字却好似从嘴边溜走一般,那人走入店里,稍微扫视一圈便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我,他并不特别惊讶,朝我稍稍点头示意,便径直走了过来。

“没等太久吧?”他略带歉意地说到。

我摇摇头。

明明我没有在等他,却自然地默认了他的到来。不过……他叫什么来着?

他点了杯咖啡后便自顾自地坐到我的对面,而我则继续在脑海里回想关于他的一切。我想起,曾经与我相识的寥寥数人都多少带有某些不同于常人的特质,但是名字,名字。

……沉默,咖啡的香气刺激着我的鼻腔,我抬头看向他,妄图从他身上的某个角落发现我藏起来的记忆。

“你就叫我H吧。”他朝我淡淡地笑笑,仿佛预料之中。

H?这绝不是他的名字,但我觉得并无不妥,甚至感到他本就该被如此称呼。

“这里变了很多呢。”

“不少,但也没那么多。”

“你怎么样?”

他没有回答,拿起桌上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窗外,匆匆的行人穿行于午后的暖阳当中,仿佛被月球牵引的潮水。

“阳光,流云,风和风中传来的气味,生活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一种记忆而已。”H轻声说到,我静待下文,但传来的只有窗外的鸟鸣,答非所问。

“那倒未必。”H仿佛看穿了我心中所想。

“又搞这个?弄得跟超能力似的。”这是他的拿手好戏来着。

“没你想得这么厉害,如果你想,说不定经过训练也能做到。”他把手肘撑到桌子上,漫不经心的说。

“万事万物都有其倾向性,就像桌上摇晃的杯子终究会沿着地心引力的轨迹坠入地面,我只是对此比较敏感。”我耳朵里传来H解释的声音,但我眼前的H并未开口,这不禁令我有些恍惚。

既视感。

“你不该回来的。”H静静的说到。


不该回来?我抬头看着头上的吊灯,灯管依旧散发着淡黄的柔光,似乎是特意制作成不会刺激眼睛的亮度,我好像迷迷糊糊的想起什么,但若刻意去回想,记忆的尾巴却又不知所踪。

“你知道K吗?就是以前跟我玩得很好的那个女孩。”我看向他,“我上个月在人行道上遇到到她了,但是我记得她已经死了。”

H没有发表意见。

“我理智告诉我这是不过是个巧合,不过是个人长得和她很像,不过是我看走眼了而已,毕竟过了十多年了,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顺从这个想法,在与K对上眼之前,我却把K的一切都忘记了,就连梦里都寻不到她的身影,现在的我,就连是否真的有K这个人都无法确认,你不觉得我有些厚颜无耻?”

 沉默再次填满了我们两人之间的空气,H似乎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

“听你说过,不过我还以为她是男的。”随后他顿了一会,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表达方式,“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先不说那个,我能够理解你的困惑,但作为你的朋友,我建议你到此为止,如何?”

他望向我,我回以凝视,我试图从他的眼里里面读出某种答案,但他棕色瞳孔里映衬出的只有我的倒影,不存在任何的提示。

“下雨前空气中会有泥土的味道,雷声总是随着闪电而至。”

“活像在猜谜。”

“唉,魔术师如果直接揭露魔术的手法,可是会遭天谴的。”他叹了口气。

“这以前可没有这个说法?”

“话若出口出口,木便成舟。”

“我想不出来我到底还会失去什么,我浑身上下就只有这双100块的鞋,50块的裤子和20块的衬衫.”

H沉默良久,最后开口到“你还是你,和那时一样,那让我最后跟你猜一次谜吧,我希望以这种方式绕过可能迎来的命运,但我也要提醒你,很多时候,虚构的东西比真实的东西更接近事物的本质,某种程度上,对你来说,只要我说出口了,就无法回头了,即使如此你还是要听吗?”

现在想来,可能所谓的倾向就是这样的一回事,如H说的一般,世界上的万物都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沿着固定的轨迹滑落,不管H是否将这个故事说出口,我大概都不会停止对K的追寻,

“想象这样一场雨吧”H说“一场无边无际,永不停止的雨,有时候人确实是会处在这样的一场雨当中的,这场雨下得如此之久,以至于身处其中的人忘记了不下雨的世界,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在雨里搭起了自己的堡垒之类的玩意。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他们呆在自己的温馨小窝中如此思考到。但突然有那么一天,洪水冲塌了地面上的一切,就连最最坚固的堡垒也不能幸存,人们重新暴露在雨水当中。事已至此,大部分人都只能徒呼奈何,然后等待洪水流过,重建堡垒,如此反复而已。”

我闭上眼,想象着那无边无际无休无止的雨,雨时而暴戾,时而温柔但就是不曾停下,雨声错落还有那看似坚固的堡垒,风裹着潮味向我吹来,我几乎能感受到雨滴落到我身上的感觉。我睁开眼睛,望向门外干爽而晴朗的天空,天空仅零星的漂浮着几片薄得近乎透明的云,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下雨的样子。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我问他

“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就在这里,我心里想到。


从酒吧出来已经是午夜,白天所经历的一切令属实有些离奇,令我不禁疑惑,世界的天平是否多少有些失衡,难不成我也该将自己的发条拧松,好跟上世界的步伐?我和H一杯接一杯的喝着。

“跟你说,在我工作的城市,每年这个时候都有因为像我们这样喝酒而死的,何不用你那超能力猜猜为什么?”

“或许他们大都是狄俄尼索斯的化身吧?”

狄俄尼索斯?

“意思是,瘸腿的人。”

“也亏你想得出来,没错,不少人喝多了,走在路上一不小心滑倒或者太困了然后直接在路上睡着,然后就这样永远的睡去了,所以在那里,我这样的单身汉,是不会这样喝酒的。”

最终事情并没有如我所愿,除了得到酒精带来发烫的脸颊外,我一无所获,它甚至连模糊我的意识都做不到,我仍旧是我,世界也仍旧是世界,我们就像两颗距离八百万光年的星球一般,各自孤独的在自己固有的轨道上旋转。

“不对”牛顿反驳到“不管多么微弱,两个物体之间都是会互相吸引的。”

或许是吧,牛顿,但这不影响你对神祈祷。

“你可悠着点,小心别冻死在街头哦!”H对着我挥了挥手,兀自消失在了街头的拐角处,与他一同离去的还有白昼的炎热,午夜的秋风裹挟着寒意于街头肆虐,望着H离去的背影,一种莫名的失落感蓦地将我捕获,我感到世界上各种形形色色的东西从我身旁穿行而过,他们或短暂停留,或径直走过,最终,唯留我一人在原地独自徘徊。

对了,到灯塔去吧。我突然想到,但灯塔早已不在,于是我转而打算去曾经的那片海滩走走,或许是想要确认一下,那片记忆的废墟上是否还剩下些许遗物,这时的我却突然怎么也想不起来海边要往哪走了。我抬头看看周围,午夜的街头空无一物,连路牌都未显身形,于是我随意挑了个方向,一股脑地往前走,过了几分钟才惊觉自己完全走反了。

我调转方向朝着海滩走去,兜兜转转中我居然又回到了下午的咖啡店,咖啡店早已空无一人,路旁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窗照到店内,让我能清楚的看到里面的陈设,活像水晶球里的玩具屋,我小时候老是想要住进这种玩具屋里面。我推了推门,锁上了,就连这一点都和玩具屋一样。

罢了罢了,我转身走到海滩上,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的游荡,突然我兴之所至,半蹲在沙滩上,想要再次写上我的名字,或许是由于酒精的作用,我的手有些颤抖,怎么也写不成,于是我转而写K。

“K”符号般的名字,不知什么样的人会给子女起这样的名字。手完全不抖,写得相当流畅,是肌肉记忆不成?我有些疑惑。

“不错!那从今往后,我是K,你是……”我惊觉,谁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我再一次闻到了那带有青草味的凉风,我下意识看向四周,周遭回荡的却只有海浪的涛声。理应如此,因为这声音是我记忆的反刍,我如同抓救命稻草般拼命地想去找这记忆的来源,但浮现出来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画面,有时候有人在说,我却听不见说了什么,有时候我在写,但完全看不清纸上的内容,我继续潜入记忆的深处,我似乎在将什么偷偷藏起?我准备细看。

“啪!”

某种东西用力地关上了门,我不得不回到现实,却惊愕地发现,沙滩上早已冷却下来的沙子在与我发烫的脸颊亲密接触,我翻过身来躺在冰冷的沙滩上,“哕!”呕吐感如疾风骤雨般袭来,我差点将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部吐出来。

我捧起海水漱了漱口,扎嘴的海水刺得口腔有些发麻,但也带走了我口腔里混杂的味道,只留下些许苦咸,我感觉人变得清醒了不少,但半夜的海风冷的有些异常,使我不得不往回走,我突然想起以前听说过有人喝了酒之后吹了风然后脑出血的事情,我甩甩头,想要将这个念头驱出脑海,不成,关于死的想象挥之不去,蚀骨的寒温爬上了我的背脊,一种无名的恐惧攫住了我,回头望去,远去的沙滩逐渐地被无边的黑暗笼罩,我开始不由自主地狂奔起来,直至升高的体温驱散了冥顽的寒意,我气喘吁吁地扫视周围,周围的街景令我感到有些熟悉。

咖啡店。

咖啡店依旧如精致的玩具屋般静立,门廊的风铃理所当然地在风中作响,我循声望去,本应紧锁的玻璃门却打开了一个小缝。

我往里看去,不知是街灯比来时更加昏暗,还是盘踞于店里的黑暗比早时更加浓厚,灯光仅仅到进入店里一两米左右,就不知遁往何方,而那藏匿于阴影之后的空间,仿佛在黑暗中变换了形态,连接着完全不属于平日的空间。我莫名的感觉到其中有某种东西在无声地搏动,狂奔带来的余温混杂着被挑起的好奇心驱使着我往店内走去。

我轻轻推开玻璃店门,被店门扰动的风铃再次响起,我心里一惊,但仍强打精神,往店内探去,木质的地板发出吱呀的声音,我在光与暗的交界地停下脚步,仔细地凝视着店的深处,试图分辨事物的轮廓,然而无论这么看都是如墨的漆黑,我闭上眼,只身往无边的墨色中走去。

“你可悠着点……”H的声音仿佛在风中飘荡。


53、54、55……我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我的步数,55步,这个咖啡店看起来也就300平米左右,怎么可能还没有碰到障碍物,我走了多久?黑暗之中我感到自己对时间与距离的感知正在逐渐失衡,仿佛周围的一切开始不断混合、膨胀。我曾经听过,人在失去了参照物的情况下,会在不知不觉中不断地绕圈。

万事万物都有其倾向性。

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门口传来的微光早已不见踪影,周遭只剩下无垠的黑暗,看得久了,似乎这黑暗也变得有深浅之分,我感到一阵眩晕,半蹲着用手扶着地,缓缓地坐到地上,我下意识地在地板上不停摸索,试图弥补失去的感官,地板冰凉的触感传到了我的手心,本应是木质的地板,不知何时变成了瓷砖材质。我加大摸索范围,一种异于瓷砖表面,狭长而粗粝的手感传了过来,找到了,瓷砖间的接缝,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地沿着细缝,慢慢地向前爬行,接缝中偶有的碎石子摩擦着我的手指,令我感到稍稍安心。

过了多久?一个世纪,又或是五分钟?我四肢开始发麻,地上的寒气透过四肢渗入了我的躯干,终于我碰到了一个纵向的障碍,我借力爬起,手上传来冰凉而干涩的触感,边界,黑暗的边界。

我沿着这边界不断的横向摸索,这边界却仿佛随着我的移动无限延伸。我想,墙应兼具入口与出口,如若不然,与陷阱无异,但我笃定此处不是陷阱,手上传来的触感逐渐地熟悉,仿佛在不断搅动我的记忆之海,这时我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处质感不同与别处的平面,是一个凹凸有致的木质平面,一扇门,我继续在这木质平面上摸索,一种冰凉的金属质感传到了我的手心,我抓住那金属的凸起轻轻旋转,随后一推,锁住了,我用力地摇晃了几下,门仿佛与空间固定在了一起,纹丝不动。记忆涌动,将钥匙藏起的,莫不是我自己?

一股不知何处传来的清风穿过我的身旁,身后,风铃作响,我转头望去,灯光开始逐渐侵蚀这起伏的墨色,回过神来,我孑然立于街边,手上仍残留着门把手冰凉的触感,门廊的风铃如太古的岩石般静观一切,我抬头仰望,路灯放出的寡淡白光无言地填充着这午夜的街头。


“咔、咔、咔……”时钟的秒针在黑暗中恪守其职责,用咬合的齿轮将连续的时间分割成等分的段落,我有些好奇这钟声要奏响几次时我能进入安眠,刚数3下大脑便对此发出强烈抗议,要求立即入睡,偏偏身体对此持反对意见,仿佛非要向大脑证明谁才是身体的主人,而我被夹在中间,如同皮球般任人挤压。

够了!我从床上猛地坐起,发出无声的抗议,但身体与大脑的争执仍在继续,我多希望有谁能够给我来一下,彻底调和这无穷的争吵,我翻身下床,走进客厅,躺在老旧的木质沙发上,沙发仿佛在对我发出抗议般吱呀作响,我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即视感,似乎在这个沙发上做过某种重要的事情,但大脑却强行将我的意识拦腰折断。

“你好。”沙发请来的打手对我礼貌的问好,我报以微笑,他挥出拳头打在我的脑袋上,大脑与身体随即握手言和。

“咔、咔、咔……”钟声仍旧。


已有些衰弱的晨光照到我的脸上,让我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浑身的骨头都对此诉诸不满,大脑仍在嗡嗡作响,7:20分,时钟转个不停,我爬回床上,静待打手的二次降临,然而其迟迟不肯现身,我挣扎了半小时,只得爬起,时间未到8点,逐渐苏醒的城市开始发出车马喧嚣,我却只觉得刺耳,这个点咖啡店还未开门,我本想给H打个电话,却想起他并未留下联系方式,我不禁叹气,一个个的都是如此,但我对此毫无办法,只得重新做回沙发上发呆,沙发再次发出抗议,而我对此置之不理,简直是踢狗效应。

“把这个拿去处理吧。”有谁在对我说。

“写的还行嘛,为什么不写完再说?”我疑惑。

“差的要死好吗,写不下去了,完完全全的词不达意。”她说,“这部分的活,果然还是得你来干。”

打手对我点头致意。

“等会……”


再次醒来,日头过半,斜阳透过纱窗打在我的腿上,头不再痛,骨头不再作响,唯有饥饿感汹涌袭来,我却提不起吃饭的劲,就这样瘫坐在沙发上,任由饥饿感如潮水般侵蚀我的胃,等待着神启再临。

“咔、咔、咔……”

我有些出神地听着钟声,胃里的饥饿感随着钟声的反复,转变为刺痛随后逐渐消失,我只得长叹一声。也罢,神明设下的道标总是太过飘渺。

咖啡店一如昨日般悠闲,仿佛昨夜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然而我手上残留冰凉触感迟迟不肯退散,一意孤行般的想要把我拉回那异质的世界。我在吧台要了杯咖啡,随后假装在店里四处参观,20步,至多25步,桌椅以恰到好处的距离错落有致地占领着店内的空间,若盲目走动,无异于被剪掉胡须的猫咪。

我重新坐回吧台,店长如旧奉上冰凉的珀色咖啡,我本想趁此机会向他打听些什么,却又觉不妥,只得转头望向悬于门廊处的风铃,带有一丝古朴气息的小巧铃铛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宁静的光泽。

“那个是非卖品哦!”店长打趣似的对我说。

“很有品味呢。”我有些窘迫,辩解似的说道。

“这个风铃可不只是好看而已哦。”

“辟邪用的?难不成这里还发生过什么怪事?”我赶忙问到

“倒也没那么夸张啦,只是刚开业时,只要呆在店里就会感到心神不宁,像忘了什么要紧事,到后面甚至有些神经衰弱的地步,已经开始考虑搬走,但投入太大,地段又好,只好硬撑着干了两个月这样。”

“这么说,这个风铃是去哪个庙里请来的?”我感觉自己头脑有些发热,急切的问道。

“倒不是啦,是一个客人送的来着,当时他是第一次来店,上来就问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还变戏法似得掏出这个风铃,说来奇妙,挂上去后真的就好了,好像昨天还见到他,下次看见给你介绍介绍。”

这个描述让我感到有些熟悉,便跟店长描述了一下H的特征。

“好巧啊!”店长感叹道。

可能也没那么巧,我默默想道。

“他那人,是有些不一般。”

“其实熟了之后感觉他也没那么奇怪。”店长笑岑岑地说。

“后来呢,他有没有说什么关于这个风铃。”

“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说什么也不肯收我的钱。”她歪头沉思片刻“唯一一点就是叫我千万别摘下。”

“但是这么好看的风铃,要是谁偷走了怎么办?”

“有摄像头啦。”店长指着墙的一角,我顺着看过去,黑色的圆球正默默地将一切尽收眼底,想起昨晚,我不禁冷汗直流,好在店长没说什么。

“每次我问他这风铃到底什么来头,他都故作神秘。”她没注意到我的异常,继续回忆到,“说什么,铃随风动,风止声不息,搞不懂,不过每当听见风铃随风而响,心里总是会奇妙的平静起来。”

店长对我微微一笑,随即招呼新来的客人去了,我再没事干,只得喝着些许变淡的咖啡,继续望着挂起的风铃,风铃随着客人的进出轻轻摇曳,铃随风动,风止声不息,H的声音自然的浮现在脑海中,只是我仍有些不解,那无边的黑暗为何偏偏选择这里。

我似想非想地坐了半日。墙上,杯架的颜色随着流光不断变化,直至最后一缕阳光缓缓隐于海面之下,饥饿感再次袭来,如顽固的推销员般挥之不去,我走出店门,随意寻些食物安抚辘辘饥肠,囫囵吃完,离咖啡店关门仍有一段时间,我感觉不便折返,只得呆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思索着街上的行人们将如潮水般退往何方,人们在嘈杂的车声中,随着信号灯的节律行停坐止,宛若城市的脉搏,无人对此表示疑虑。看久了,我竟有些窒息,转瞬却又觉得自己荒谬,所有的这些面孔我是第一次见,大概也是最后一次。终于,路灯逐渐亮起,白日彻底离去,我看看时间,起身向咖啡馆走去。

咖啡馆已挂出打烊的招牌,但似乎仍有收尾的工作,我便找了一个不近不远的角落,默默地看着,店长一边擦着杯子一边有说有笑地跟店员谈论着什么,店员则麻利地清洁店内,将桌椅归位,夜幕笼罩着的小店内充斥着温暖的灯光,远远看上去简直像是在演话剧什么的,随着灯光熄灭,店员将垃圾袋拎出店门,店长将门锁上,他们互相道别,而舞台也归于沉寂。

在他们两人都消失已久后,我快步凑近店面,店门紧锁,排列整齐的桌椅理所当然地享用着店内的空间,街灯牢牢把控着阴影的形态,不容一丝越界。

还没到时候,我安慰自己,长夜刚至。

我抬头深吸一口气,随后强打精神在零时两点的寒风中往咖啡馆走去,星月早已奔离,我已无心计算到底是第几次经过这逐渐令人生厌的拐角,对我而言今夜属实是少有的难耐长夜,然而,黑暗仍未涌出,我已不再感到失望,转身往住所归去。

深夜的楼道只剩下我一人的足音,打开房门,迎接我的只有屋内的漆黑,但仍不是属于我的黑,我突然感到一阵疲惫,连澡也没洗就倒在了床上。结果,今夜连梦神也未眷顾。


砰、砰、砰,房门富有节奏地振动着屋内的空气,我花了一段时间才理解,那是有人在敲门。我本不想搭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说不定是H,便三步并二地跑去开门,转动门把手时,一种莫名的期待涌上了我的心头,身体开始自顾自地想要迎接不是H的某人到来,就像某种约定俗成的习惯。

“咔”

有些生锈的把手轻声旋转,房门应声打开,引来了一阵穿堂清风,阳光给予清晨的楼道有别于夜晚的鲜明色彩,然而无人立于其中,我的心脏蓦地感到阵阵悸动,我强作镇定,环顾四周,四下万籁俱寂,既没有恶作剧孩童发出的玩闹声,也没有匆匆离去的踏步声,在这个鸟儿也不鸣叫的寂静清晨,我到底是想要迎接谁呢?

我挠挠头,准备关上房门,但悸动再次冲上心头,我竟几欲落泪,身体顽固地拒绝关门的行为。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啦。”位于某扇不知何时不知何处的门前,K曾对我说,“早晚会给你写一封信的,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最终,我关上了门,但信却早已不知落于何方。


门,我必须重新打开那扇门不可,我想起那存于搏动黑暗当中的那扇门,那门的背后应有残存之物被我弃置其中,现在仍对我纠缠不休。弃置,而非销毁,一对相近却又相反的双胞胎,难不成我本应销毁才是?但又有什么东西是我必须销毁不可的呢?H知道,但将其化为寓言,K知道,但她永远缄默,我理应知道,但又将其弃置于深谷,那本应是我们三人的共有之物却将我们彻底拆散。无论如何,我非回去不可。

我如恪守某种戒律般地往返于住所与咖啡馆,白日期待H的再次光临,夜晚则等待异质黑暗的涌出,时间久了竟令人心生疑惑,仿佛明日与昨日对调,未来成为了过去,小城的空气在日渐衰弱的阳光中逐渐转凉,仍旧告示着时间的前进,我并不着急,数十载的谜题岂能数日而终?

住所沙发上的每一寸木纹,通往咖啡店的每一处拐角,裹挟着咸味的海风皆如渐化的坚冰般缓缓融入我的身体,我似乎也如此溶解于反复的街景当中。


“!”

锋利的白光如匕首般将我的意识切开,使我于粘稠的黑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我的睡衣,我翻身起床,如服药般喝了口凉透了的开水,颤栗,谁在警告我?呼唤我?我闭上眼试图复现那意识之刃,其如闪电划过般利落地将其插入我的肋骨,刺入我的心脏,不,不止于此,脑海中的画面像冰上裂纹般不停涌现。

“切勿沉溺于此,切勿让其替代。”凶手如是命令,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得死死攥住他持刀的右手,恍然醒来,竟发现自己将自己的左手握至乌青。我一口将杯中水喝尽后猛地起身,结果用力过猛,将所坐的沙发与茶几撞至摇晃,它们发出尖锐抱怨,我一边吃痛呻吟一边向它们道歉。

我这是疯了不成?我有些泄气地躺在歪斜的沙发上,一只手莫名地划拉着冰凉的地板,指尖传来灰尘毛茸茸的质感,我感到自己正慢慢地冷静下来,准备起身将沙发归位,指尖却触碰到了一个硬物,我随即伸手去掏,沙发与地板的缝隙相当狭小,我与其搏斗了一会,最后只得将沙发的一角用力抬起,用脚将其勾出,这让我几乎开始憎恶曾经的自己。

我凝视着这块硬物,一个精致的皮制文件夹,我用纸巾拭去其表面的灰尘,崭新的褐色皮革上未有一丝划痕,看上去仿佛被时间所遗忘一般,我感到周遭的世界开始有些失真。

待到明早吧,待到明早也不迟。



早晨刚过七点,我就坐在已经归位的沙发上凝视着眼前的皮夹,昨夜的睡眠很淡,迷迷糊糊地做了几个浅梦便草草醒来,梦的内容却已全无印象,皮夹依旧老老实实地躺在茶几上,既没有像晨雾般消散也未学着斧柯一样腐朽,我把他拿在手上掂量了好一会才将其打开,宽厚的皮夹中只放了一张对折数次的纸,我小心地将其拿出,并缓缓张开,有些泛黄的纸张上布满了折痕,边角处竟还有些烧焦的痕迹,有些布满了删改字迹在这些伤口下有些难以辨认,起初,我只得努力理解未被笔画完全盖住的部分,但渐渐地,文章的内容竟如叫不出名的老歌般轻柔地在我脑海中浮现。


《十字路口》

……

些许发凉的傍晚海风,漫不经心地略过被漫长的白日晒得发烫的石制防波堤,将些许的咸味带到李查得的鼻腔里。他漫无目的地穿行在这个由清爽的海风与地面炎热空气混合的奇妙空间当中,即将完全沉没于海里的太阳带来的最后几缕温暖的橙红色阳光,仿佛模糊了这片海滩上的不同事物的轮廓。李查得抬头看向远处的灯塔,灯塔依旧伫立在遥远的彼方,在夕阳的照耀下的灯塔令他想到了奥林匹克神庙的立柱,宛如天边的蜃景。他转身跳下防波堤,一屁股坐在松软的沙滩上,他闭上眼感受残存的暖阳与连绵的涛声。不坏,他想。仿佛慢慢地远离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所存在的世界,脑海中繁杂的想法,就连对时间的感觉也不断远去……

但你不能永远这样。

没错,李查得缓缓睁开眼,不管他愿不愿意,都不得不无数次地返回自身。太阳已经彻底沉进海中,天空的颜色从西到东逐渐从果冻般透明的浅紫色过渡到神秘优雅的黛蓝色,零散的星光点缀其中,还不见月的身影,空气中残存的阳光将李查得周遭的世界染成了一片深蓝,Blue Hour,此刻正是昼夜交错之时。他缓缓从沙滩上起身,拍去粘到衣服上的细沙,远处的灯塔已褪去华丽的外衣,半隐于暮色之中。

……

李查得?熟悉的名字,我想找到这个名字的出处,只可惜文章的前半段已沦为焦土,我跳过一长段被删改与折痕支离的段落,继续依稀辨认。

……

李查得打开灯塔虚掩的铁门向里面走去,出乎他意料的是,灯塔里面并不是漆黑一片,墙壁上每隔一个固定的距离就装有一盏壁灯,壁灯放出白光照亮了灯塔的内部,楼梯螺旋式的向塔顶延伸,抬头望去竟看不到终点,灯塔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高得多,他小心翼翼地踩上楼梯,楼梯也比他想象中的要结实,虽然外面看起来已经被时代抛弃,但内部似乎还是有人定期保养的,于是他放心地朝上方走去,一边走着一边回想。

……

“李查得”名字如旋律般在我脑海中回响。

又是一段涂抹

……

已经走了多久了?怎么还没有走到头呢?李查得往头上望去,眼前的楼梯交错旋转,仿佛就像是存在于他心中无尽的矛盾螺旋一般,令人不禁怀疑这条路到底有没有尽头。

“吱吱吱——”

李查得脚下的楼梯突然开始剧烈晃动,发出令人畏惧的声响,他感觉自己仿佛踩在风暴当中的小船一般,小船被海风与浪涛吹的东倒西歪,马上就要被吞入黑暗冰冷的海底了,这样突如其来的冲击,令李查得害怕得双脚不听使唤,双手死死地握在楼梯的栏杆上。

“快跑! ”

他对自己喊道,这里不是什么小船,也没有什么海浪,跑,往上跑,跑到坚实的楼顶,但他双脚仍然不听使唤,“啪—”他用手打了自己脸一巴掌,脸颊开始发热,同时传来阵阵刺痛,或许是这炙热的疼痛融化了包裹在足底的坚冰,他收回了对自己双腿的掌握,于是他不要命地在不断摇晃的楼梯上狂奔,但地面的震动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甚至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是在往哪个方向前进。

“完了!”李查得感觉到自己脚下一虚,身子顺势失去平衡,他不由得闭上眼睛,任由自己顺着地心引力的轨迹,滑向无垠的虚空当中。会持续多久呢?他想,据说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会脑海里会有走马灯一般的画面回忆此前的一生,但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只剩下深厚的黑暗,他静静地感受着这种被地心引力俘获的感觉。

失重的躯壳,不知所踪的灵魂,无数的风从他心中吹过……

我将纸面翻页,背面一片空白,一如戛然而止的歌声。

“不错!那从今往后,我是K,你是……”谁的声音?

我就是李查得。


“不错!那从今往后,我是K,你是李查得”

“明明我给你起的名字挺好,你倒好,给我个怪名。”我撇撇嘴。

“不懂了吧,李查得,这可是只为被书写诞生的名字。”

我盯着她的脸,她也不甘示弱似的盯着我。

“谐音嘛,写出来才能知道是这三个字啊!”

得得,我有些无奈的笑了。

记忆如穿过花窗的零碎阳光般不断涌出,即刻将我裹挟,转瞬便把我抛入幻变的纷杂片段画面中。


“不愧是你,这么一改,故事的走向就明晰了不少,把你的超能力借我一点如何。”我半开玩笑地对眼前的人说道。

“没你想得这么厉害,万事万物自有其倾向性,就像摇晃的杯子终究会沿着地心引力的轨迹坠入地面,我只是对此比较敏感。”H一边看着几篇手稿,一边懒洋洋地说道。

“不过,你确定要这么做吗?”H话锋一转“到头来可能落得个难以言说的下场。”

我对他笑笑,他抬头望了我一眼,随即不再过问,只留下沙沙笔声。


“把这个拿去处理吧。”K把揉成一团的纸球丢给我,我抻开纸团,大概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是一篇名叫《十字路口》文章开头。

“写的还行嘛,为什么不写完再说?”我疑惑。

“差得要死好吗,写不下去了,完完全全的词不达意。”她说。

“我倒是觉得即使是抛开你作为纯新手的身份,这部分也蛮有质量的就是了。”

“不是那个问题。”她看向我,但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我的身体,落在我身后的某处虚空当中。

“这是本应李查得的故事,但写出来却不是。”

我本想问她,她笔下的是谁的故事,却又觉得该保持缄默才是,从那以后,K便不再参与故事内容制作,转而专注于构建场景,而我则负责将不同场景,不同人物链接起来,构建成一个故事,一个世界。

我常常惊叹于K的才华,她能轻易捕捉到各式事物的核心,并将其于虚构中复现,甚至有时在街上看见K所用的原型时,反而会下意识觉得K复现的形象才是绝不妥协的完整本体,此处存在的则是不完全的妥协之物。

若说K的对事物的捕捉专注于独立的不妥协的核心,H所捕捉之物则有些相反,H捕捉到的是流动,变换的景象,他将其覆盖于我所编织的略有贫瘠内容之上,令其容光焕发,就像用湍流冲破枯死阻塞的河床。

我不断地奔波于两人之间,有时会感觉自己在慢慢地变小,逐渐淹没于两人满溢的流光之中,好似成了一个容器,一段通道。


随后,“交界地”出现了,至少K是如此称呼的。

“目前它还不完全,仍需依附这边,但总有一天,我们会让它成为独立的存在。”K抓着我的手,如此宣称。

从那之后,K就像能随意来往淡水与海水的鲑鱼一般往返于两个世界,而我则像缺乏运动能力的水母,需借助潮汐与海流才能滑入彼方。我并不清楚H是否知晓这个世界的存在,K为了保持交界地的独立性,打从一开始就几乎只与我接触,我也仅向透露H最小限度的信息。

“别太在意啦。”K对我说,“很多地方我其实远不如你。”

那时的我却未能理解,自由翱翔的飞鸟岂会羡慕只能随风而动的云?

如今,我再次站在午夜的咖啡店门前,半圆的黑色摄像头如旧监视着此处的一切,我不再胆怯,失去了K的引导,此处与彼处的接缝不肯轻易向我显现,我已无心等待,闭上眼寻找那条穿梭于两个世界间的海流。

我努力的回想曾经那种被纷杂乱流包裹的感觉,少顷,无数的乱流便混着暖意、寒意于我身边交错,接连想要将我拖入某种不知名的海域,我试图从中找出属于我的通道,然而并不顺利,迷宫般错乱的一切几乎要将我的感官撕裂摧毁,我感到自己的存在正被各异的海流层层剜下并冲往无人知晓的尽头,我想大声呼救,却又不知向谁呼喊,惶惑之间几近迷失。

带着草味的清风连接着飘渺得有些虚幻的铃音划过我的耳边,随之响起的是来自过去的告别。

“你可悠着点,小心别冻死在街头哦!”

我立刻死死地扒住这细弱的绳索,用尽浑身解数试图爬出这暴烈的乱流,这微弱的轻风似乎也开始回应我,随即变宽变广逐渐化为季风般的通道,将我带往远方。

“叮铃铃--”

铃音奏响,在我听来却恍若洪钟,我随之睁开双眼,半掩的店门中再次笼罩着搏动的黑暗,我轻推店门,即刻投入其中。

黑暗仍旧与上次一般被空无所填满,这里曾经布满各种精细的场景,被完美临摹的意象在其中流动,也包括K自身,我们创造这一切,又挥手抹去,她走进门后,而我在残垣中的花园里为她举行葬礼,随后将一切焚毁,却忘了那一页游离于完整故事之外的残片,我必须将其返还。

我如上次那样蹲下触摸地板,然而不稳定的意象改变了其形状,手上传来了软乎乎的毛发质感,地毯?抑或某只猫咪柔软的肚子?有可能二者皆是,也有可能二者皆非,我必须自己搭建出前往门前的通道,我试着学着K那般将外界的物体于此处复现,再赋予其延续性,然而复现出来的形象大多数是无规则的扭曲形体,且不具有延续性,他们在我手中浮现刹那便倏然而逝了,这一切无不宣示着他们两人的远去。

“没关系”我对自己说,我所需的不是完美无缺的存在,我只需要一个仅供一人勉强通身的悬桥道,哪怕他摇摇欲坠。

我就像一个陶艺初学者般笨拙的翻来覆去地塑造手中的形象,直至自己头脑发热,注意力开始涣散,原料已经用尽,手中的泥塑仍未成型。

虽不情愿,但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我闭上眼,想要感受那引我至此的呼唤,铃音仿佛听见了我的召唤,从虚无的某处飘然而至,我完全的放空自己,委身于其中,任其飘摇。

一层层丝绒般细腻的凉意拂过我的面庞,将我的意识拉回,我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仰面而立,毫无预兆地,小城开始下雨,一场连绵的无声细雨。

至此以后,我减少了去咖啡店的次数,每日穿行于大街小巷之中,专注于临摹所见的一切,将之刻入心底,雨未曾停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寒意。

每当我处于黑暗当中构造形体时,白日被我临摹的景象就会不受控制的自然浮现在我的脑海当中。我逐渐明白我无法学习K的造物模式,她是造型师,她将外界带来的意像修剪,重塑,再按自己的想法搭建出毫不拖泥带水的固定场景,而我则只是将外界的意像带入此处,任其自由生长,它们有的转瞬即逝,有的则枝繁叶茂,由这些未经修剪的意像构建的场景,通常如泡影般变幻不一。

我常常在恍惚中,如坠碎梦,似乎也成了场景中的一部分。

“咖啡对鸟类不是有毒吗,怎么想着开咖啡店的?”我有些不解地问道。

“所谓咖啡店,其实本质上就是一个用于交换的场所。”蓝色的布谷鸟在吧台里面滔滔不绝的讲着它的这家小店,看得出来这里可是它的心血之作。“诚然,是用钱来交换咖啡,但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显而易见的一部分”

“嗬,愿闻其详。”

“人们一个接着一个汇聚在这里进进出出,当他们走进店门时,多多少少的带来了一些属于他们的东西,同样他们走出店门时,也将我们店内的某种东西带走。我说的便是诸如此类的交换,本店在这样的过程中不断变化,延伸,比起钱来说,我更喜欢这样的交换。”小鸟一边鼓捣着手上的杯子,一边轻快地回答道。

一时间我竟有些失语,店外风静悄悄地吹过,只留下树叶相互摩擦的沙沙声,我转头望去,只见澄澈的阳光透过树枝打进店里,在玻璃窗上投下了树的影子,我本想对布谷鸟说些什么,周遭的场景却了然消去,只余下阳光带来的些微暖意。

我在幻梦与细雨中徘徊的时间里,常伴的铃声渗入诸多场景,我好像有些明白,那风铃是交界地原生的意像造物,大概是H临摹了此处的意像,将其带往外界。我揣度不出他在这空无中捕捉何物,希求何物,或许我们眼中的此处,截然不同.

随着意像的生长,周遭世界的边界开始混淆,我时而在白日的步行中落入错乱的思绪迷宫,时而在搭建场景时惊觉自己还在家中,屋内的时钟不知何时起已不再作响,意识和感知正在被肢解,这大概是我将自己编入场景的代价,我对此并不抵触,只是祈求在将自我耗尽之前能再度抵达那扇门后。



“好久不见嘛,最近在忙啥?”谁对我说?

我努力地翻动混沌的意识,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咖啡店?对了,似乎是我心血来潮想来坐坐,却不知怎地陷入了迷梦。

“怎么一脸迷糊,没睡好?”店长转过头来问道,我集中精神想看清楚她的面庞,只能认出模糊的人影,我本想说一两句俏皮话,思绪却不翼而飞,脑海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出不一的场景,我突然想起此处似乎有过一个遥远的午后,那时的暖阳还未离去,我与H牛头不对马嘴地说着什么?是记忆,已成记忆。

对!记忆,我的思绪突然得以穿透层层迷雾般的场景,恍然来到门的面前,这座城墙由我自己建立,封锁的是我自己的记忆,交界地的独立,意味着与现实世界的彻底切割,所有的意像与故事都应被抹去,当然包括我的记忆。我想起来了,我不是忘记了销毁那张残片,而是没能销毁那张残片。

我轻轻转动门把手,门应声而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张信纸轻置其中,我小心地将其拿起,里面的内容我却早已读过。


《Message in a Bottle》

致广袤无边的海:

当我开始构思这封信时正时值初春稍微带些寒意的春风正轻柔地拂过我的案头,而现在盛夏将去,漫长而耀眼的白日已然将我周遭的一切晒至褪色,我想,大概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有个期限,若超过期限,无论何物都要扭曲褪色。

那么,从哪里开始呢?对了,虽然我常常见你,但你大概并不清楚我是谁吧?但当我遇见需要自我介绍的场景时,大脑总是一片空白,仿佛自己的语言瞬间失去了本来应有的能力,只能干巴巴的报出一些无关紧要数据,蒙混过关。

所谓我究竟为何物呢?我在自己的脑海中输入关于我的各种数据,试图将其汇聚成一个名叫我的总体,但最后能造出来的不过是一个陶瓷玩偶般的东西,看上去挺有一番模样的,但若你轻轻地敲击他的表面,却会听见他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回响。

算了,无关紧要的自我介绍就先且跳过,谈谈我所在的城市吧,我所在的城市在我印象里不过是一个无人问津的边陲小城(或许现在也是?),有海,但并不是那种会出现在故事里的那种清澈透亮的海,这里的海在大部分的时候都是黑乎乎的,只有在太阳猛烈照射的午后才会勉强呈现出湛蓝,唯有一个好处,就是在远离城市的地方有着无边无际的沙滩,沙子又细又软,并且人迹罕至。但不知何时开始,城市开始无限制地扩张,填海造陆,住宅楼,人造景区,商铺仿佛要占据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别的城市公式化的发展方式也照搬到此处上演,人们来了又去,带来了很多,也带走了很多。我想,大概是效率至上成为了这个时代的座右铭,我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好是坏,只是这一切令我略感寂寞,仿佛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不过不管如何,这便是我所处的世界。

谈谈雨吧,我所在的城市常常下雨,而且不知为何,下的是一种不完全的雨,东边大雨如注,而西边却阳光明媚,我有时会坐在海滩边上,眺望远处的雨,它不分贵贱地逐渐笼罩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我喜欢雨,在我看来世界上各种形形色色的事物被雨淋湿时显得更加性感。海也是如此,当雨笼罩在海面上时,天与海会呈现出同样的灰色,无限地延伸,直至目之所及完全变为一个整体,天与地不再分离。

每到这个时候,我总会回想起一句不知从何处听到的话语,“你有在下雨的时候看过河流汇入大海的样子吗?河水不断的涌入大海,不知为何如此看起来如此寂寞,看久了,不禁想要落泪,好像被孤独浸透了骨髓一般,为什么人非得如此孤独不可呢?”有一次,我真的骑上电单车,跑了好远去到我们城市的入海口,但我所看到的那条河流,非常平缓,而且散发着一股子鱼腥味,灰蒙蒙的,看上去没有任何诗意存在的空间,也没有使我感到特别的孤独,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水沟罢了,甚至连河流都称不上。我趴在桥的围栏处久久的凝视着这条水沟,直至雨水模糊了一切,我想,世界上大概有各种各样的河流,他们一刻不停地汇入大海,其中既有充满诗意的河流,饱含寂寞的河流,当然也应该有干涸的河流,无法寄托的河流。


我将信纸放下,无声的悸动却将我撕扯,曾经,她与我近在咫尺,也如隔天堑,周遭的景象开始渐渐褪去,露出原本的实实在在的咖啡店,我起身出门,风铃却未作响,抬头看去,却只能看见光秃秃的门廊,空中的雨滴与马路上的积水反射着路灯的白晃晃的光,恍若银色的幻景。

我静观片刻便步入雨中,颗粒分明的雨滴落在身上,发出富有韵律的声音,熟悉的街景在这银雨的洗涤之下,给人一种清澈的透明感,我感觉自己有些踉跄,就像忘了怎么走路一般,东倒西歪的走出去好一段路,才逐渐找回平衡。

随后,K出现了,出现在了这场连绵不绝的Silver Rain当中。

她顶着一把黑色的伞,背对着我,不紧不慢的在这雨景中散步,我则与她保持着一定距离,以一种既不会靠近也不会远离的速度跟在后头。走了半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我沿用之前的速度,慢慢地走到了她的背后,我不忍开口,错落的雨声再次包围了整个世界。

少顷,她轻轻回首与我视线交汇,我怔怔地看着她,她既未如泡沫般破碎消失,也未如活尸般立刻腐朽。是K,毫无疑问,十数年的岁月未在她的脸庞上留下一丝痕迹,令我有些形愧自惭。她对我笑笑,转头,一边哼着不着调的旋律一边蹦蹦跳跳的前进,我继续无言地跟在她身后,想说的太多而能说的太少。

“终于来啦?”她说。

“绕了挺大一圈。”我答。

雨声构成的乐曲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到底是谁呢?”我有些疑惑。

“你觉得呢?”她笑着反问。

“你是K?”

“我可以是。”

“你是我记忆的虚像?还是交界地本身?”

“我也可以是。”

“我不明白。”

“你这人”她有些难以置信,“我们要的,不正是这无限的可能吗?”

“我一直觉得,那不过是个慰藉。”

K没有说话,她抓住我的手,将我一把拉到了伞底下,我看着她,她是如此地真实,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这一切将我死死地锚定在此处,促使我不再去思考那些虚无缥缈的问题。

“嗳,你是不是该把什么还我来着?”良久,她轻声问我。

没错,该将属于这里的一切归还才是。她攥紧我的手,轻轻地抱住我,我顺从她,开始感到思绪正逐渐飘远,对于这一切的记忆开始褪去。

“别担心,这不会伤害你,交还这一切,你便自由了。”

然而我心中的某部分仍执拗地拒绝交还,他死死地扯住这些支离破碎的记忆,试图将其挽留,在这一拉一扯之间,我开始感觉自己仅剩的存在开始慢慢瓦解,化为一缕缕的丝线渐渐地被编入到一个庞大的,无可形容的整体中去。


男人有些怅然地从床上坐起,他做了一个梦,一个模糊不清,逐渐褪色的旧梦,他叹了口气,翻身下床,整理衣装,准备出门,临行前他瞥了一眼摆在门边的梳妆镜,镜中倒映出他自己的身影,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该称呼,曾经,他放弃了自己的名字转而成为一个符号,而眼下,这一切则不再重要。

“仍旧称呼我做H吧。”他对镜中人说道。

随后,H利落地关上房门,往雨夜中走去。

在无光的漆黑雨夜中,H仿佛追随着一条无法目视的导线,在黑暗中自如地前进,不知过了多久,他身边的黑暗开始变形,雨水带来不知出处的银色霓光,将那不可视的通路逐渐照亮。在这蔓延开来的银色之雨之中,那细小的通道开始产生出无数的分叉路口,无限地向外延展而去,他缄默地穿行于这无数的分叉道中。

在其中的一些道路上,H会遇见一个男人,男人陌生而友好地向他问好,随后男人便会继续他那不知为何而起,何时而终漫游的中去。而在另一些路上,H又能感知到,那个男人无处不在,简直就是世界本身,在这些无数的道路中,却存在一个交叉路口,交叉路口上没有界碑,没有路牌,却有一张不知何人落下的纸片,H将其捡起,把上面的内容深深地镌刻于脑海之中:

这里实际到底有多大呢?我思索,不过这没有意义,这是个流动的世界,小的时候走个几百米就走到头了,大的时候怕是穷尽所有的时间也看不到起其边界,目之所及的景象也会不断地变化,有时候是在芳草萋萋的林地,有时候则是在寸草不生的荒原,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这不是在地球上的地貌,对了我印象最深的景象大概是在木星上,周围的一切都在超乎想象地涌动着,翻滚着,哪怕是回想起来,都会涌起想要跪倒于那景色之前的冲动。我也是后来在某个不知其名的图书馆随意翻书时,才明白那是木星相貌。我想想书上怎么写的来着,对了,木星大红斑是木星表面的特征性标志,是木星上最大的风暴气旋,长约25000千米,上下跨度12000千米,自从17世纪天文学家首次观测到此风暴,大红斑至少已存在200到350年。它已经改变了颜色和形状,但却从来没有完全消失过。

200至350年,我想对于一个文明或者整个宇宙的尺度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罢了,但对于一个个个体来说,和永远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是一个短视的人,我甚至无法想象十年以后,如若回首十年以前,记忆又如同观看蒙太奇影片一般,由片段的画面胡乱拼接起来,多个不同的片段与场景相互组合,被有意识或无意识的多少形成了新的特质与意义。无论如何,现在的我茫然的站在雨中,仿佛是生活在持续数百年暴风雨中的木星人。雨无边无际的下着,不分贵贱的濡湿地上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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