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巷微光映白头(181~185)

第一百八十一章 星子缀链

秋夜的风带着草木的清苦,卷着几片银杏叶掠过修表铺的窗棂。杜恒砚正用鹿皮擦拭一支银质表链,链节上的划痕被摩挲得发亮,像藏着数不清的细语。柜台的玻璃下压着张沈嘉萤的画,画里的星子缀在表链末端,像谁把银河剪了段下来,缠着暖黄的灯火往下淌。

“笃笃。”门轴转动的轻响混着脚步声进来,沈嘉萤抱着个藤编筐站在门口,筐里装着些晒干的桂花,香气漫得满室都是。“张婆婆说你祖父总用桂花熏表链,我晒了些送来。”她把藤筐往案上放,发间别着根银簪,簪头是只小小的齿轮,是前几日他用修表剩下的边角料打的。

杜恒砚的指尖在表链上顿了顿。祖父确实有这习惯,每年桂花落时,就把表链浸在桂花水里,说“银器沾了香,走时都带着暖”。他后来也学着做,只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直到沈嘉萤去年送来罐亲手酿的桂花蜜,混在水里熏表链,那香气才和记忆里的重合。

“你看这链节的磨损,”他拿起表链,对着灯光照,“像不像你画里的星轨?”

表链的划痕在光线下蜿蜒,真的像幅模糊的星图。沈嘉萤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银链,她的睫毛很长,扫过他的手背,像只停落的蝶。“像极了!”她忽然指着其中段磨损最重的链节,“这里的弧度,和北斗的勺柄一模一样。”

他想起这截链节的来历。多年前有位老教授来修表,说表链是妻子留给他的,当年两人在天文台约会,她总爱用链节比对星图。后来老教授走了,表链却忘在了铺子里,他收着修了又修,链节磨得越来越薄,却始终走得很准。

“我画下来吧。”沈嘉萤翻开画夹,新的一页上已经描好了星图的轮廓,“李爷爷说,今晚有流星雨,我们去巷口的老槐树下等好不好?他说你小时候总缠着祖父搬竹凳去看,说要给每颗流星起名字。”

杜恒砚的耳尖微微发烫。确实有这事。那时他总觉得流星是天上掉下来的齿轮,得赶紧捡起来装在表里,表就能走到天上去。祖父就笑着陪他等,竹凳旁放着罐桂花茶,流星划过的瞬间,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抖得像要飞起来。

“竹凳还在。”他从里间搬出两张竹凳,凳面的裂纹里卡着些陈年的槐叶,“去年刷了遍桐油,还能用。”

沈嘉萤已经把画夹和桂花筐收拾妥当,藤筐的提手缠着圈红绳,是她前几日编的,说“红配银,像星星落在桂花里”。两人搬着竹凳往巷口走,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偶尔交叠在起,像两段缠绕的表链。

老槐树下的石碾子还在,被岁月磨得发亮。沈嘉萤把藤筐放在碾子上,往两只粗瓷碗里撒了把桂花,倒上热茶,香气腾起来时,混着夜露的凉,像把时光泡得发甜。“你看这茶盏里的影子,”她指着碗底,“像不像我们坐在星星底下?”

碗里的月影碎成几片,混着桂花的黄,真的像片小小的星空。杜恒砚想起祖父说的“天上颗星,地上个人”,那时他总问祖父哪颗星是祖母,祖父就指着最亮的那颗,说“会跟着你走的那颗就是”。此刻沈嘉萤的发梢沾着片槐叶,月光落在上面,像有星星停在那里。

“第一颗流星!”她忽然指着天边,指尖的银簪闪了下。道白光划破夜空,快得像谁弹了下琴弦。沈嘉萤赶紧闭眼许愿,睫毛在月光里抖得厉害,像只受惊的蝶。

“许了什么?”杜恒砚的声音很轻,怕惊了这瞬间的静。

“不告诉你。”她睁眼时,眼底还闪着光,“说出来就不灵了。”她忽然指着他的手腕,“你的表链呢?刚才还看见缠在工具箱上。”

他摸了摸口袋,才想起落在铺子里了。“明天再取吧。”他说,却看见沈嘉萤从帆布包里掏出样东西——是条新的银链,链节比普通的细,末端坠着个小小的银铃,铃舌上刻着颗星。

“这个,送你。”她把银链往他手里塞,指尖的凉蹭过他的掌心,“张婆婆说,新表链要带着人的温度才能养得亮,我昨天编红绳时,总觉得该给你打条新的。”

银链在月光下泛着柔光,铃舌上的星随着动作轻轻晃,像真的有星星在响。杜恒砚想起铺子里那截旧表链,忽然明白缺的是什么——是人的温度,是像这样,有人把牵挂刻在铃舌上,让每声响都带着念想。

“流星雨来了!”沈嘉萤忽然抓住他的手,指尖缠着他的指尖。无数道白光划过夜空,快得像谁撒了把碎钻,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抖得像要跟着飞起来。她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背,带着桂花的香,银簪的齿轮在月光里转得像要活过来。

“你看!”她指着颗拖着长尾的流星,“那颗最亮的,像不像你案上的台灯?”

流星的尾焰在夜空里拖得很长,暖黄的光混着银白,真的像盏悬在天上的灯。杜恒砚忽然想起铺子里的那幅画,画里的星子缀在表链上,原来不是凭空想象,是有人早就把念想画进了时光里。

流星雨停时,东方已经泛白。沈嘉萤靠在槐树上打盹,发间的槐叶落在竹凳上,像只黄蝴蝶。杜恒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外套的口袋里,那截新银链的铃舌轻轻响,像在数着她的呼吸。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的睡颜,月光从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颊上淌成条银河。忽然想起祖父笔记里的话:“有些表链不用修,只要有人牵着,就永远不会断。”此刻他的指尖还留着她的温度,像两段表链终于找到了该缠的人。

天快亮时,沈嘉萤醒了,看见他正往她的画夹上别什么。是片槐叶,叶梗缠着那截新银链,链尾的银铃悬在画夹的把手上,像只停落的星。“这样,”他说,声音带着点未醒的哑,“你画画时,就能听见星星在响了。”

银铃果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和画里的星子应和着,像支没谱的歌。两人收拾东西往回走,藤筐里的桂花少了半,沾在粗瓷碗的边缘,像谁撒了把碎金。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这夜的秘密。

修表铺的木门还虚掩着,案上的旧表链躺在月光里,旁边放着那截新银链。杜恒砚把两条链节接在起,旧的粗,新的细,红绳缠着银铃,像两段时光终于拧成了股。沈嘉萤的画夹放在案头,最上面那张画着流星雨,画里的两人坐在槐树下,手牵着手,中间的表链缀着星星,直缠到天边。

晨光爬上窗棂时,杜恒砚已经开始修表。怀表的滴答声里,混着银铃的轻响,像有星星落在齿轮上,把日子转得发甜。他忽然明白,有些等待不是空耗,就像这表链,旧的带着过往,新的缠着将来,而那些缀在中间的星子,是让两段时光,终于能在彼此的温度里,慢慢缠成通往白头的坦途。



第一百八十二章 铜匙转暖

秋阳斜斜地淌过修表铺的木窗,在案台上铺成一片金箔。杜恒砚正用镊子夹着枚极小的齿轮,往怀表机芯里嵌,指腹的薄茧蹭过金属表面,发出细不可闻的摩擦声。案头的青瓷碗里,沉着几片陈皮,泡出的水带着点微苦的暖,是沈嘉萤早上送来的,说“配着修表的闲工夫喝,能润开指节的僵”。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卷得墙上挂着的旧日历哗啦啦响。沈嘉萤抱着画夹站在门口,发梢沾着点金桂的碎瓣,像落了场微型的花雨。“你看我画的!”她把画夹往案上一摊,纸上是幅水彩——修表铺的窗台爬满了牵牛花,一朵紫瓣正缠着窗棂上的铜风铃,铃舌上坠着颗小小的齿轮。

杜恒砚的镊子顿了顿,目光落在画里的齿轮上。那齿轮的齿纹,和他此刻手里捏着的一模一样,是三十年前那只瑞士老怀表上的零件,他修了三次都没修好,后来被沈嘉萤拿去当画模特,倒成了她画里的“老熟人”。

“铜风铃是新加上的?”他低头继续嵌齿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上次沈嘉萤来,看见窗台缺个装饰,念叨了句“要是有风来,能听见响就好了”,没想到她真画了出来。

“嗯!”沈嘉萤凑过来,下巴搁在案台边,看着他指尖的动作,“我问了巷尾的老木匠,他说老铺子都该有个风铃,声音能赶跑潮气。你闻闻,我还在颜料里混了点桂花汁,画着画着就香起来了。”

他果然闻到了,那香气混着陈皮水的暖,漫在空气里,像把初秋的日子泡成了蜜。怀表机芯“咔嗒”一声轻响,齿轮终于卡进了正确的位置,杜恒砚松了口气,指尖却被金属硌出个红印。

“别动。”沈嘉萤忽然拉住他的手腕,从帆布包里翻出个小瓷瓶,倒出点透明的膏体往他指腹上抹,“李奶奶说这是蜂蜡调的,治磨出来的茧最管用。”她的指尖软软的,带着颜料的凉,擦过他的伤口时,轻得像羽毛扫过。

杜恒砚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那时她也是抱着画夹闯进来,问能不能画他修表的样子,他本想拒了,却瞥见她画夹里掉出的一张草稿——画的是修表铺的招牌,歪歪扭扭的“恒记”二字旁边,画了只衔着表链的燕子。

“上次你说的那只老怀表,”他忽然开口,“我找出点线索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个锈迹斑斑的铜盒子,打开时,一股陈年的樟木味飘出来,里面躺着把铜钥匙,匙柄上刻着朵模糊的栀子花。“当年送修表的太太说,钥匙能打开她丈夫的工具箱,只是她记不清工具箱在哪了。”

沈嘉萤眼睛一亮,指着钥匙上的花:“这花纹!我在巷口的石板路上见过一模一样的刻痕!就在第三块松动的石板底下,我以为是小孩乱刻的呢!”

杜恒砚捏着铜匙的手指紧了紧。他记起来了,三十年前确实有位太太来修表,说丈夫走得急,留下一箱没修完的钟表零件,钥匙却找不着了。那时他年轻,只当是普通的委托,现在想来,那太太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去看看?”沈嘉萤已经抓起画夹,眼里闪着光,“说不定工具箱里藏着更老的零件,能当我新画的模特呢!”

石板路被秋雨浸得发亮,第三块石板果然松动了。杜恒砚蹲下身,用铜匙往石板缝里一撬,“咔”的一声,石板翻了个身,底下露出个积灰的木箱子,锁孔正好对着铜匙的形状。

钥匙插进去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咯吱”声,像在叹口气。箱子里铺着块褪色的红绒布,上面摆着十几只拆到一半的钟表,零件散落着,像群没归巢的鸟。最底下压着张照片,泛黄的相纸上,一对年轻男女站在修表铺门口,男人手里举着只刚修好的怀表,女人的发间别着朵栀子花。

“是他们!”沈嘉萤指着照片,“我画巷口老槐树时,见过这对夫妻的画像,邻居说他们年轻时总在树下修表画画。”

杜恒砚拿起一只拆到一半的银壳表,背面刻着行小字:“赠萤萤,岁岁安”。字迹苍劲,却在“萤”字尾勾了个小小的弯,像藏着点不好意思的温柔。他忽然想起,沈嘉萤的小名,也是萤萤。

“原来……”他没说下去,喉结动了动。那些年他总觉得这铺子太静,修表的日子像钟摆一样单调,原来早有人把日子过成了藏在零件里的诗,连拆表的动作都藏着牵挂。

沈嘉萤忽然掏出画笔,在画夹上飞快地画着:“你看这箱子里的零件,多像没说完的话。我要把它们画成星星,绕着槐树转,这样就算拆碎了,也能在天上凑成完整的样子。”

她画得专注,鼻尖快碰到画纸,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她发上,金桂的香混着颜料的气,漫在两人周围。杜恒砚看着她的侧影,又看了看手里的银壳表,忽然觉得那“岁岁安”三个字,像顺着铜匙的温度,慢慢流进了心里。

回铺子的路上,沈嘉萤的画夹里掉出张纸,是她画的他——趴在案台上修表,头发上落着片桂花,怀表的链绳垂下来,缠着她画的牵牛花。杜恒砚捡起来,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了修表工具箱的第一层,和那把铜匙并排躺着。

暮色漫进铺子时,杜恒砚给那只银壳表上了弦,表针“滴答”转动,竟带着点轻快的调子。沈嘉萤收拾画具时,哼起了不成调的歌,声音像风铃碰着齿轮,脆生生的。

他忽然开口:“明天,画幅我们俩的吧。”

沈嘉萤回头,眼里闪着光:“好啊!就画你给我修画笔,我给你递零件,怎么样?”

案台上的陈皮水还温着,桂花香从窗缝钻进来,缠着表针的转动声,像在数着往后的日子。杜恒砚低头看着刚修好的怀表,忽然明白,有些坚守不是孤单,是等一个人带着光闯进来,把零件拼成诗,把岁月画成暖,让每声“滴答”里,都藏着两个人的名字。



第一百八十三章 霜花缀表

初冬的第一缕霜落在修表铺的窗玻璃上时,杜恒砚正用细针挑着怀表机芯里的积灰。霜花在玻璃上凝成细碎的网,把窗外的天光滤成朦胧的白,他忽然想起昨夜沈嘉萤说的话——“老玻璃的霜花有记忆,能映出多年前的影子”。

“看我带什么来了。”木门被轻轻推开,沈嘉萤抱着个粗布包走进来,鼻尖冻得通红,像颗熟透的樱桃。她把布包往案上一放,里面滚出几个圆滚滚的红薯,热气混着泥土的腥甜漫开来,“李婶在巷口烧了炭火,刚出炉的,说让你暖暖手。”

杜恒砚抬眼时,目光扫过她发间的霜粒,像落了层碎钻。他放下手里的细针,从柜下翻出个陶碗,往里面倒了些热水,又丢进两块生姜。“捧着。”他把碗递过去,碗沿烫得她指尖发麻,却舍不得撒手,“张婆婆说‘霜天捧热碗,手脚不冻断’,是她年轻时听你祖母说的。”

沈嘉萤捧着陶碗往窗边挪,霜花被她呵出的白气熏得渐渐融化,在玻璃上淌成蜿蜒的水痕。“你看这水痕,”她忽然指着玻璃,“多像你上次给我修的那支钢笔漏墨的痕迹,歪歪扭扭的,却带着点倔强的暖。”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水痕确实像幅模糊的画,蜿蜒处藏着几分熟悉——像多年前母亲在窗上哈气画的简笔花,那时的霜也这样厚,母亲总说“玻璃上的花会结果,结出的果子能甜一整年”。

“你画本里夹着的那片枫叶,”杜恒砚忽然开口,指尖捻起枚银质表针,“该拿出来晒晒了,霜气重,容易发霉。”

沈嘉萤心里一动。那是前几日在西郊捡的枫叶,红得像团火,她夹在画本里当书签,昨夜临走时忘在了案台上。她赶紧翻开画本,果然看见枫叶边缘已经泛了黑,却奇异地更显分明,叶脉在霜气里浸成深褐,像用金线勾勒的网。

“可惜了。”她轻轻捏起枫叶,生怕一碰就碎。

“不可惜。”杜恒砚从柜台深处抽出个铁皮盒,打开时,里面露出几枚泛黄的书签——是多年前母亲夹在账本里的银杏叶,边缘卷得像波浪,却依旧保持着舒展的姿态。“母亲说,枯叶有枯叶的风骨,就像霜打过的草木,看着蔫了,根里的劲还在。”他拿起片银杏叶,放在沈嘉萤的画本上,“你看这纹路,比新鲜叶子更像幅画。”

沈嘉萤把枫叶夹回画本,忽然发现最末几页沾在了一起。她小心地掀开,看见页间凝着层薄霜,把两张画黏在了一起——一张是她画的修表铺雪景,另一张是杜恒砚低头修表的侧影,不知何时被他夹进去的。霜化了些,雪地里的脚印晕开了,恰好印在他的布鞋上,像他真的从画里走了出来。

“昨夜看你画到很晚。”他拿起细针继续挑灰,怀表的齿轮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画里的屋檐少了道裂缝,是去年暴雨冲的,你总记成直的。”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确实是照着记忆画的,总觉得老房子该笔挺,却忘了时光会在屋檐上刻下痕迹。“等雪化了我再去补画。”她说着,看见他挑出的灰絮里,裹着根极细的红绳头,像从哪里断下来的。

杜恒砚把红绳头捏在指尖捻了捻,忽然转身从柜顶取下个木匣。木匣的锁是黄铜的,刻着缠枝纹,锁孔里塞着团棉线——是沈嘉萤前几日落在这儿的,他没舍得取出来。打开匣时,里面铺着块暗红花布,布上躺着支银簪,簪头是只展翅的蝴蝶,翅膀上镶嵌的碎蓝石掉了半,却依旧闪着幽幽的光。

“这是……”

“你祖母的。”他拿起银簪,指尖轻轻碰了碰蝴蝶的断翅,“当年她总戴着它,说这蝴蝶是活的,能跟着风动。后来她在霜天摔了一跤,簪子掉在巷口的水沟里,捞上来时翅膀就断了,我用银线缠了几圈,才算没散架。”

沈嘉萤看着簪子上细密的银线,忽然想起自己画本里夹着的那根红绳——上次帮他整理柜台时捡到的,红得像炭火,她觉得好看,就一直收着。“我那里有根红绳,”她说,“或许能给这蝴蝶当个脚链,红配银,像霜花落在炭火上。”

杜恒砚抬眼看她时,晨光刚好从霜花的缝隙钻进来,落在他眼角的细纹里,像淌过条浅浅的河。他没说话,只是把银簪放回匣里,却没扣上匣盖。沈嘉萤注意到布底下还压着些东西,像是叠着的画纸。

“那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把画纸抽了出来。画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得像波浪,上面画着个梳长辫的姑娘,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捧着本书,辫梢缠着根红绳,正随着风往画外飘。画风稚嫩,却看得出来画者很用心,连姑娘布鞋上的针脚都画得清清楚楚。

“是你画的?”沈嘉萤惊讶地发现,画里姑娘的眉眼,竟和自己有几分像。

“是你祖母画的。”杜恒砚的指尖拂过画里的红绳,“她总说,好的画能留住风,你看这辫梢的红绳,像不像真的在动?”

沈嘉萤凑近了看,果然觉得那红绳在眼前轻轻晃,连带着画里的风都吹到了脸上,带着点槐树花的清香。她忽然想起昨夜离开时,看见杜恒砚站在老槐树下,正伸手接着什么,当时以为是接霜,现在才明白,他是在接那些被风吹落的槐树叶。

“她后来怎么不画了?”

“手颤了。”他把画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木匣,“老了就这样,握不住笔,也捻不动针,连给钟摆系红绳都得我帮忙。”他往窗外看了看,霜已经开始化了,窗玻璃上的霜花渐渐融成水,顺着纹路往下淌,像谁在上面画了幅淡淡的水墨画。

沈嘉萤忽然放下陶碗,从帆布包里掏出本新画本。“我帮她画完。”她翻开画纸,笔尖沾了点清水,在纸上晕开片朦胧的白,像未散的晨雾,“就画老槐树,画你接槐树叶的样子,画钟摆上的红绳铃……”

杜恒砚没说话,只是从柜台里拿出支铅笔递给她。那铅笔的木头已经有些开裂,笔帽上刻着个小小的“萤”字,是他上次给她削铅笔时特意刻的。沈嘉萤握着铅笔,忽然觉得指腹下的木纹很熟悉,像她画过无数次的老槐树的年轮。

霜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屋里的灯光,像块碎掉的琥珀。沈嘉萤低头画画时,看见杜恒砚又拿起了那只怀表,正用根细铁丝,小心地把根红绳穿进表盖的小孔里。红绳穿过的瞬间,他抬眼朝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晨光,像藏着片化不开的暖。

她忽然想起张婆婆前天说的话:“有些东西看着是冷的,铜啊、铁啊、霜啊,其实都在等个能焐热它们的人。”此刻笔尖在纸上滑动,画里的老槐树落满了霜,树下的人捧着怀表,表链上的红绳正慢慢往下垂,像要缠上画外她的指尖。

屋外的霜还在化,青石板上湿漉漉的,倒映着修表铺的木招牌。沈嘉萤画到最后,在画角添了朵小小的霜花,花瓣上沾着点暖意,像颗没擦掉的火星。她知道,这画永远不会画完——就像这旧巷的晨霜,化了又结;就像他们的日子,走着走着,就把彼此的影子,走成了一幅分不清你我的画。

杜恒砚把系好红绳的怀表放在她手边,表盖内侧,他用极小的字刻了行痕:“霜会融,情长暖”。沈嘉萤拿起怀表贴在脸颊上,冰凉的铜壳下,能听见机芯轻轻的滴答声,像谁在耳边说,慢慢来,别急。

巷口的炭火还在燃,红薯的焦香混着生姜的辣,在铺子里漫了整日。暮色降临时,沈嘉萤收拾画夹要走,杜恒砚忽然从柜后取出样东西——是用银链边角料做的小蝴蝶,红绳穿着,坠在她腕间的银铃旁。“给蝴蝶添个伴。”他说,指尖划过她腕间的红绳,“这样,它就不会孤单了。”

她低头看,小蝴蝶的翅膀上沾着点霜粒,在灯光下闪着光。转身出门时,怀里的红薯还留着余温,像揣着个小小的暖炉。回头望时,修表铺的灯已经亮起,霜花在玻璃上重新凝结,隐约映出他低头修表的影子,和画里的模样渐渐重合。

夜风卷着碎霜掠过巷口,青石板上的水洼结了层薄冰,映着漫天的星子。沈嘉萤忽然想起母亲说的“霜花结果”,或许那些凝结在玻璃上的网,真的在悄悄孕育着什么,像怀表的齿轮藏着时光,像他们的日子藏着暖,终会在某个清晨,结出甜透岁月的果。



第一百八十四章 灯芯结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渗进旧巷的青砖灰瓦里。修表铺的灯亮了,是盏老式的煤油灯,玻璃罩上蒙着层薄灰,把光滤得温吞,刚好够照亮案台上摊开的怀表机芯。

杜恒砚捏着镊子的手悬在半空,忽然听见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细碎,带着点雀跃,像踩着落叶的雀儿。他抬眼时,木门已经被轻轻推开,沈嘉萤抱着画夹站在门口,发梢沾着些晚归的风,脸颊红扑扑的。

“看我带了什么。”她把画夹往案上一放,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粗瓷碗,碗里是刚蒸好的米糕,热气裹着桂花糖的甜,漫过齿轮的金属冷香,在铺子里缠成团。“李婶说你总忘了吃饭,特意多蒸了块。”

他放下镊子,指尖在衣襟上蹭了蹭。案台的抽屉里还压着半块前天的干饼,是他惯常的晚饭。米糕的甜香漫过来时,那干饼的涩忽然就显了形,像被月光照见的尘埃。

“刚画完巷尾的老井。”沈嘉萤翻开画夹,纸上的井栏爬满了青苔,井绳在轱辘上绕了三圈,末端悬着的木桶里,盛着半桶碎银似的月光。“张婆婆说,这井的水最甜,早年你母亲总来这儿挑水,说能泡开最涩的茶。”

杜恒砚的目光落在画里的井绳上。那绳结打得特别,是母亲教他的“平安结”,说这样绕着,绳子不容易磨断。他忽然想起今早添灯油时,灯芯结了个小小的疙瘩,烧得噼啪响,像谁在耳边絮叨。

“灯芯该剪了。”沈嘉萤已经踮起脚,取下墙上的煤油灯。她的指尖很轻,捏着小剪刀剪掉烧焦的灯芯,玻璃罩里的火苗抖了抖,忽然亮得精神起来,把她的睫毛映在墙上,像两把小扇子。

“这样就亮堂多了。”她把灯放回原处,转身时看见案台上的怀表机芯,忽然指着其中个齿轮笑了,“你看它多像个小月亮,齿牙弯弯的。”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齿轮确实带着点弧度,是支老怀表上的零件,跟着主人走南闯北,齿牙磨得圆润,却依旧转得扎实。“是民国年间的物件,”他拿起齿轮,指尖抚过磨平的棱角,“主人说,当年带着它过长江时,船翻了,人抱着块木板漂了半夜,醒来时它还在滴答转。”

沈嘉萤的眼睛亮了:“那它一定见过好多故事。”她拿起画夹,飞快地勾勒起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怀表零件的轻响缠在一起,像支没谱的歌。

杜恒砚重新拿起镊子,把齿轮归位。机芯里的发条快松了,他慢慢拧着,听见沈嘉萤忽然“呀”了声。转头看时,她正对着画纸皱眉,原来不小心把墨滴在了井绳的结上,晕成个小小的黑团。

“可惜了。”她用指尖蹭了蹭,墨渍反而晕得更大,像块化不开的心事。

“不可惜。”他从案台底下摸出支银毫笔,蘸了点清水,在墨渍边缘轻轻晕染。那黑团渐渐舒展开,竟像朵落在绳结上的墨花,“你看,这样倒像特意画的。”

沈嘉萤凑近了看,果然觉得那墨花添了几分灵动感。她忽然指着笔杆笑:“这笔杆上的刻痕,和井栏的青苔纹路一样呢。”

笔杆是老竹的,刻着圈简单的缠枝纹,是母亲生前用的。他小时候总偷着用,把笔尖咬得坑坑洼洼,母亲从不恼,只笑着用棉布把笔杆擦得发亮。后来她走了,这笔就成了他修表时压纸的重物,磨得竹纹都泛了油光。

“李婶说,明天要落雪。”沈嘉萤把画纸晾在窗台上,玻璃上已经凝了层薄雾,把远处的灯火晕成团暖黄,“她说老人们总讲,雪夜的灯最能照路,让晚归的人心里踏实。”

杜恒砚往炉膛里添了块炭,火光腾地跳了下,映得案上的米糕泛着润光。他拿起一块,温热的甜在舌尖漫开时,忽然想起母亲蒸米糕的样子——总爱在面里掺点桂花,说“甜要藏得深些,才耐品”。

“你的画夹里,总夹着片银杏叶。”他忽然开口,看着她把画好的井图收进夹里,那片他前日瞥见的银杏叶,正从页间露出个角,边缘卷得像只小巴掌。

沈嘉萤的脸颊微红:“是秋天从你铺子门口捡的,当时你正蹲在地上修表,阳光落在你发上,叶子掉下来,刚好落在你的工具箱上。”她把叶子抽出来,脉络在灯光下看得分明,像谁的掌纹。

他接过叶子,指尖抚过那些纹路。忽然觉得,这旧巷的日子,就像这片叶子——看着是慢慢枯了,可每道纹路里,都藏着阳光、风,还有不期然落下的、带着画墨香的脚印。

“灯芯又结疙瘩了。”沈嘉萤忽然指着煤油灯笑,玻璃罩里,火苗顶端卷着个小小的灯花,像颗星星。“张婆婆说,灯芯结花,是有好事要来了。”

他抬头看去,灯花轻轻爆了下,落下点细碎的火星。窗外的风忽然紧了些,卷着几片枯叶打在木门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沈嘉萤把米糕的碗收进帆布包,背上画夹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给你的。”里面是截新的灯芯,用红绳捆着,“李婶说,旧灯芯用久了,得换截新的,烧起来才旺。”

他捏着那截灯芯,棉线白得干净,红绳缠着个小小的结,和母亲当年捆灯芯的样子,一般无二。

送她到巷口时,风里果然带了点雪粒子,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沈嘉萤回头朝他挥挥手,画夹在臂弯里晃,像只拍着翅膀的鸟儿。他站在灯影里,看着她的身影被巷口的灯笼染成暖黄,直到拐过街角,才转身回铺。

案台上的怀表已经修好了,机芯合盖时发出声清脆的“咔嗒”,像时光落了锁。他把新灯芯放进抽屉,和那片银杏叶并排躺着,忽然觉得,这铺子里的光,好像比往常亮了些,连空气里的桂花甜,都浸得深了些。

夜渐渐沉了,雪粒子落得密了,打在煤油灯的玻璃罩上,沙沙的,像谁在窗外,轻轻哼着支没头没尾的歌。他坐在案前,听着怀表的滴答声,听着雪落声,忽然觉得,那些总被他藏着的过往,像被这雪洗过似的,渐渐显出些温柔的轮廓来。



第一百八十五章 雪落绳结

雪是后半夜落大的。

杜恒砚被窗棂上的轻响弄醒时,煤油灯的光晕已经淡得像层纱。他披衣起身,看见雪片正顺着窗缝往里钻,在玻璃上织出层毛茸茸的白。案台上的怀表还在走,滴答声裹着雪落的沙沙响,倒比往日更显静了。

他推开木门时,寒气“呼”地涌进来,带着雪特有的清冽。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雪盖了层薄被,踩上去咯吱作响。沈嘉萤画过的那口老井就在不远处,井绳上积了雪,轱辘上的木齿裹着白,倒像串冻住的银铃。

“果然起来了。”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沈嘉萤裹着件厚棉袄,手里捧着个铁皮桶,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雾。“李婶说你准会来扫雪,让我把炉子提来焐手。”她把桶放在井边,揭开盖子,里面是烧得通红的炭,上面架着只粗瓷壶,正咕嘟咕嘟冒热气。

杜恒砚看着她鼻尖上的雪粒,像沾了糖霜的果子。“怎么不多睡会儿?”他拿起墙角的竹扫帚,往井台那边扫去,雪沫子溅在裤脚,凉丝丝的。

“画雪啊。”沈嘉萤打开画夹,笔尖已经蘸了墨,“你看这雪落在槐树上,枝桠像镶了银边,比我调的白颜料好看多了。”她蹲在雪地里,睫毛上沾着的雪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倒像画里落了泪。

杜恒砚的扫帚顿了顿。巷尾那棵老槐树,是沈嘉萤画得最多的。春天画它抽芽,夏天画它的浓荫罩着修表铺的顶,秋天画叶子黄得像撒了金,如今落了雪,枝桠弯弯斜斜地挑着白,倒真像她画里总爱添的那几笔飞白。

“你画里的绳结,总比真的好看。”他忽然说。

沈嘉萤抬笔的手停住了。她画井绳时,总爱把绳结画得松松垮垮的,绳头飘着点墨丝,像被风吹得要散。杜恒砚见过那幅画,说“太野了,不经用”,她当时还不服气,说画里的结,要的就是这份活气。

“那是画,”她抿着嘴笑,往手心里哈气,“真绳结得紧实,不然怎么吊水?”她说着起身,走到轱辘旁,伸手去解井绳上的雪。井绳被冻得硬邦邦的,打了个死结的地方积着雪,她指尖一抠,绳结忽然“啪”地散开,带着雪块坠下去,溅起井底的冰碴。

“哎呀!”她慌忙去抓,却被杜恒砚拽住了手腕。他的手心很烫,带着修表时磨出的薄茧,裹着她的手往炭炉边靠。

“冻僵了还乱动。”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是块绒布裹着的铜制小钩,“我娘以前总用这个解绳结,说硬扯会伤了绳子的筋骨。”

沈嘉萤看着他用小钩挑开绳结。铜钩磨得发亮,钩尖弯得圆润,想来用了许多年。他的手指很长,指尖在绳结里穿梭,动作轻得像拈着羽毛,雪落在他手背上,没等化就被体温烘成了水汽。

“这钩是她做的?”她轻声问。

“嗯。”杜恒砚把散开的绳结重新盘好,打了个新的结——不是死板的死结,而是活扣套着活扣,绳头留得长长的,在雪地里飘着,倒有几分像她画里的样子。“她说修表和打结一样,得留着松活的余地,太紧了,弦会断,绳会裂。”

沈嘉萤忽然想起他修表时的样子。他总把拆下来的零件按顺序排好,用细棉线串着,打个小巧的活结系在案边,像串吊着的星星。有次她问他怕不怕弄丢,他说“心里有数,就丢不了”。

“我娘走那年,也是这样的雪天。”他把重新系好的井绳绕回轱辘,声音轻得像雪落在棉花上,“她总说,雪天的绳结最得小心,冻硬了看着结实,其实脆得很,一拉就断。”

炭炉上的水壶开了,白气顶得壶盖“砰砰”响。沈嘉萤赶紧提下来,往两只粗瓷碗里倒了热水,递给他一碗。水汽漫在两人中间,把雪光都染成了暖的。

“我画了幅新的。”她从画夹里抽出张画,雪地里的修表铺,木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的灯光在雪地上拖了道长影,影里有个人正弯腰修表,案边的棉线上,串着亮晶晶的零件,像串没摘的星星。“李婶说,这叫‘守着光’。”

杜恒砚接过画,指腹抚过画里的人影。那人的侧脸轮廓,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他忽然想起昨夜她放在案上的新灯芯,红绳捆着,结打得松松的,和他刚系好的井绳结,竟有几分像。

“雪停了该化冻了。”他把画折好,塞进怀里贴身的地方,“绳结得再紧点,不然化了水,更易散。”

沈嘉萤看着他重新缠好井绳,活扣套着活扣,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精神。她忽然抓起他的手,把自己画夹上的红绳解下来,往他手腕上绕。那红绳是她编的,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是她画里常出现的那种“活气结”。

“这样,”她的指尖蹭过他的腕骨,带着炭炉的温度,“你修表时看见它,就知道我在巷口画雪呢。”

杜恒砚没动,任由那点红在他腕间晃。雪落在红绳上,化得很快,倒像绳结在出汗。他低头时,看见她棉袄上沾着片槐树叶,是从枝头掉下来的,被雪压得半湿,叶脉却挺得笔直。

“该回去了。”他帮她拍掉肩上的雪,炭炉里的炭快烧透了,红得像块宝石,“李婶该惦记了。”

沈嘉萤把画夹往怀里抱了抱,雪水打湿的画纸有点皱,倒比平平整整的更有味道。“明天我来画你修表,”她后退着往巷口走,棉袄的帽子滑下来,露出冻得通红的耳朵,“你可得把零件摆整齐点,别让我画错了。”

杜恒砚挥了挥手里的竹扫帚,看着她的身影拐过街角,那点红棉袄的影子在雪地里一颠一颠的,像颗会跑的果子。

他转身回铺时,雪又密了些。案台上的怀表还在走,滴答声混着窗外的雪响,竟有了点热闹的意思。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画,雪地里的灯光暖得像团糖,画里的人影低着头,腕间隐约有道红,像他现在戴着的绳结。

炭炉提回来的热气漫在屋里,煤油灯的光晕重新亮起来,在墙上投下他的影子。杜恒砚拿起那只缠了红绳的铜钩,放在修了一半的怀表旁,忽然觉得,有些结看着松,其实缠得紧着呢——就像这雪夜,就像这慢慢淌过的时光,看着散,其实早把两个人的影子,织进同幅画里了。

雪还在下,修表铺的灯光从窗缝漏出去,在雪地上画了道细长的光,像根没写完的线,等着天亮了,再接着往下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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