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是表姐家,位于三个公社交界处,地处偏僻,越是偏僻的地方越安全,属于三不管。
舅舅早年去世,舅妈常年跟独生女儿住。表姐夫是生产队会计,出身好,心底善良,通情达理。听说来意,立马表态:“二姑只要不嫌条件差,住多久都成。”
母亲和舅妈多年不见,自是一番唏嘘感叹,两天来的愁绪,立刻被浓浓亲情融化。舅妈六十开外,身材高大,手脚灵便,一年四季离不开一根旱烟袋,未曾说话脸上开出一朵菊花。
生产队会计的丈母娘,住在三不管的小村庄,过着衣食无忧受人抬举的惬意日子。
舅妈告诉我母亲小时候的事,家里请先生教舅舅背书:“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至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舅舅贪玩记不住,母亲倒先背下来。
舅妈说:“你妈从小就心善,门口有人讨饭,她第一个跑出去,自己吃黑馍,给讨饭的拿白馍,一个不够拿两个。你外婆说她小闺女长大能享福,你外爷摇摇头。想不到菩萨心肠,也有人和她过不去。”
表姐家门前有条小溪,溪水潺潺,绿柳成荫。姑嫂树荫下乘凉,舅妈一手掂烟袋,一手握大蒲扇,慢悠悠地晃着,如数家珍般聊过去的陈谷子烂芝麻。母亲正给小外孙女梳一头小辫子,我放心地离开。
那些天,我像个交通员,往来奔波父母弟妹之间,仿佛一夜间,弟妹也都长大,大妹做饭洗衣,承担大部份家务,大弟挑水劈柴,小弟小妹也听哥哥姐姐话。
我在亲人间穿梭,不再奢望其他,只求全家平安。人哪,一旦跌入深谷,再无可跌之处,心情反倒平静下来。
就是怀着这份平静,再次走近父亲,有第一次见面垫底,不必强颜欢笑,无需与谁寒暄,昂首挺胸旁若无人向父亲诊室走去。
老远就听见说笑声,有我最熟悉的声音,心头一热,加快脚步,里面有五六个人,或站或坐,围住父亲。父亲干脆剃光头,脖子挂着听诊器,边说话边开处方。
还是那亲切的笑容,还是那熟悉的动作,这画面,这动作,从记事便定格在脑海里,司空见惯,今天分外美好,失而复得的东西,才知道如此珍贵。
“爹,你上班了!”忍不住惊喜。
“上班了,上午看病,下午认罪。“父亲笑着说,没抬头。说得那么平静,好像说早饭吃什么,晚饭吃什么。
对面一位大娘说:“认啥罪!不就那点事,翻腾多少遍了。闺女,别担心,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你爹是好医生,病看的好,花钱也少,你放心,医院不会咋着他。我大孙子有病就认你爹,别人我不放心。”
以前也常有人这样说,这次倍感亲切。
父亲重返诊室,多亏这位大娘,她联络几个病人家属,到造反派那里要人,其中一个指着头头质问:“你是造反派,我也是,谁有本事我们就找谁看病,你不让我们贫下中农治好病,咋抓革命促生产?”
天下大乱造反有理,只要贫下中农祭起造反大旗,就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这叫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
我从心底感谢大娘,感谢乡亲,他们的信赖是父亲的精神支柱,在乌云翻滚的日子里,带给父亲一方明朗的天。
告别父亲去世外桃源,赤日炎炎,一点不觉得热,心里有股清泉汨汨流过,舒服极了。锈迹斑斑的老爷车也变得轻快,恨不得马上见到母亲,把父亲上班的消息告诉她。
半月未见,母亲显得更憔悴,远离丈夫、儿女,只身在外避难,纵有山珍海味也味同嚼蜡。听说父亲上班,她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我就可以回家了。”
何尝不想让母亲早点回去,暴风雨虽过,风未停,还是稳妥点好。和母亲商量,表姐虽亲,离家太远,来往不方便,弟妹们也要来,为安全又不能马上回去,怎么办?母亲想到一个可行去处,:“去你二嫂娘家。”
二嫂是堂嫂,知书达理,对人和善。我从小和二哥一起长大,和亲兄妹差不多,两家关系也不错,离秀水镇五六里,来去也方便。
在表姐家住两天,母亲织完表姐夫毛衣,母女开始第二次转移。
夏末清晨,凉爽宜人,告别表姐一家,怕遇到熟人,避开公路,专走小道,车辙印足有半尺深,中间略平,路面很窄。自行车带着母亲,摇摇摆摆艰难前行,像杂技演员走钢丝,稍不留神,连人带车摔倒地上。
好在母亲有准备,早一步跳下车:“不骑了,推着慢慢走,反正也没要紧事,天黒赶到就行。”
想想也是,她不能上班,我不用上学,时间对我们太慷慨,况且又是狼狈避难,到的太早也不方便。
我们 迎着太阳走,阳光越来越灿烂,正在驱散那飘渺的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