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像一把锯子,在梧桐树上来回地锯,把整个下午锯得又薄又碎。我从图书馆出来,背着那本厚厚的《结构力学》,走在柏油路上,能感到鞋底被微微粘住。阳光砸在皮肤上,是有重量的,沉甸甸的,像要把人钉在地上。
转过街角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凉粉摊。
一把褪色的遮阳伞,几张矮矮的塑料凳,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老人。他正低着头,用一把刨子在一块白色的凉粉上刨着,刨出来的细丝落进碗里,颤颤的,像一小捧雪。我叫了一碗,坐在最边上那张凳子上。老人把碗递过来,碗底是凉的,能感到凉意在掌心慢慢洇开。
我慢慢吃着。凉粉很滑,几乎是来不及停留就滑进了喉咙,只留下一线凉意,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那种凉不是冰的刺激,是温和的,像有人在身体里轻轻地呵了一口气。芝麻酱稠稠地裹在凉粉上,醋的酸,蒜的辣,一点一点地在舌尖上化开,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那种凉。
这时来了一个老人,推着一辆废品车,车上堆着纸板和塑料瓶。他在摊前停住,犹豫了一下,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摊主看了他一眼,没接钱,只是转身多刨了一碗递过去。老人坐在我旁边,大口地吃起来。他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但嚼到最后一口时,却又慢慢地,舍不得咽下去似的。
摊主又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老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摊主笑了笑,说:“今天天热,多刨了点,不吃就坏了。”老人低下头,继续吃着,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蝉还在叫着,阳光还是那么烈,可坐在那片小小的伞荫下,我竟觉得没有那么热了。
吃完的时候,我把喝完的碗放下,在碗底压了二十块钱。摊主追上来,说多了,我笑着说那算下次的。走出去很远,回头看见那个推废品车的老人还坐在那里,摊主又给他倒了一杯水。他们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我继续往宿舍走。柏油路还是烫的,蝉声还是噪的,但心里有了一片荫凉。我知道,这个夏天我大概不会忘了这个凉粉摊,不会忘了那两个并排坐着的老人,不会忘了那碗凉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的感觉。
那不仅仅是食物的凉,是人心的温度,刚刚好的,不过分热烈,也不让人觉得冷。它只是在那里,在炎炎夏日里,给路过的人一点点凉,一点点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