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杕之杜[1],有睆其实。王事靡盬,继嗣我日。日月阳止,女心伤止,征夫遑止。
有杕之杜,其叶萋萋。王事靡盬,我心伤悲。卉木萋止,女心悲止,征夫归止。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王事靡盬,忧我父母。檀车幝幝,四马痯痯,征夫不远。
匪载匪来,忧心孔疚。斯逝不至,而多为恤。卜筮偕止,会言近止,征夫迩止。
【注释】
[1]有:句首语气助词,无义。杕(dì):树木孤独貌。杜:一种果木,又名棠梨。[2]睆(huǎn):果实圆浑貌。实:果实。[3]靡:没有。盬(gǔ):停止。[4]嗣:延长、延续。[5]阳:农历十月,十月又名阳月。止:句尾语气词。[6]遑:闲暇。[7]萋萋:草木茂盛貌。[8]陟:登山。[9]言:语气助词,无义。杞:即枸杞,落叶灌木,果实小而红,可食,可入药。[10]忧:此为使动用法,使父母忧。一说忧父母无人供养。[11]檀车:役车,一般是用檀木做的。幝幝(chǎn):破败貌。[12]痯(guǎn)痯:疲劳貌。[13]匪:非。载:车子载运。[14]孔:很,大。疚(jiù):病痛。[15]期:预先约定时间。逝:过去。[16]恤:忧虑。[17]卜:以龟甲占吉凶。筮:以蓍草算卦。[18]会言:合言,都说。[19]迩:近。
【赏析】
《杕杜》被认为是一首“闺思诗”,丈夫久役不归,妻子在家等待,久不得果,心中思念、焦虑至极,作歌排遣。诗作从一个侧面,表达出古代劳动人民深厚的爱情及亲情,也反映了漫长的徭役对普通百姓造成的巨大伤害。
诗作以孤独生长的棠梨起兴,传达出在家中长久等待的妻子心中难以排遣的孤独忧伤之情:那株孤零零的棠梨树,独自兀立,应该很久了吧,如今又到了收获的季节,它的枝干上挂满了颗颗硕大圆满的果子,给人一种沉重之感,似乎随时都会不堪重负而倒下。“有睆其实”,既点明了季节,此刻是万物收获的秋季,又用形象的画面反映出女主人公独自支撑家庭的沉重。因为“王事靡盬,继嗣我日”,丈夫的服役时间越拖越长,无尽无休,妻子在家照看老小、独操家务,忙于柴米油盐,极为辛苦。
“日月阳止,女心伤止,征夫遑止”,是妻子对役期的盘算,“阳”是十月,周历以十月为年终。一年到头,该是举家团聚的时候了,妻子的思夫之情更甚,每每辛苦操劳的间隙,她都默数着日子:马上就要过年了,服役的男人终于可以空闲了吧,应该马上就要回来了吧!
之所以如此盘算,是因为古有法制:“无过年之繇,无逾时之役。”规定中,徭役的时间不会超过新年,也不会到期而不放行。但此刻,因为统治者的无道,徭役变得非常繁重,不仅迁徙地域遥远,时间也没有了限制,只要任务没有完成,役者就不能回去。这种变化,使得百姓无法团聚,夫妻分离,老无所养,幼无所教,民怨纷纷,因此,这首诗也起到了针砭现实、抨击统治者政策暴虐、不顾民生的效果,变得内涵深远、主旨厚重。
“其叶萋萋”,“卉木萋止”,点明杕杜的情形和周围的自然环境,历来有两种解释:一者认为时间同于前章,依然处于秋季,杜叶未落,草色仍青,这种场面,生发出主人公悲秋惜时之情,眼看光阴虚度,青春即将不再,可丈夫仍难归来。另一种说法为一年过去,春天来到,杜叶吐翠,草木萋萋,女主人公盼过无数时日,仍然未见丈夫归来,因此将诗作的时间跨度拉得很长。显然,末句“征夫归止”,意思并非是征夫已经归来,而是妻子声嘶力竭的呼喊,是一种无限深切的语气和口吻。
为避免与上文重复而显得沉重拖沓,也为了从不同的视角全面地描写主人公的思夫之情,第三章中,作者转移了场所和写作手法。开篇“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妻子登上北山,采集枸杞,虽地点和工作改变,但思念丈夫的心情丝毫没有变弱。郑笺云:“杞非常菜也,而升北山而采之,托有事以望君子。”因此,“登高采杞”有着明显的望远怀人意味。另外,此句又暗示了时间和季节,枸杞的成熟,表明时间已经到了夏季,这就与上段中的春季形成鲜明对比,暗示妻子的等待时间又延长了很多。
[插图]
下一句为“王事靡盬,忧我父母”,笔触转到了对父母的赡养和侍奉上,丈夫未归,除了对妻子造成严重影响外,父母的生活也变得非常艰难。妻子一人在家,忙里忙外,当然无法为父母提供很好的照顾,再加上父母年老体病,处境就更堪忧了。作者从父母这一具体视角,把家庭的窘迫全面地摄入笔下,显得精炼而集中。另外,“百善孝为先”,尽孝道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是为人的根本,也是政治统治和等级规范的根基,而统治者剥夺百姓的这项权利和义务,是很错误的,从而鲜明地传达了其无道、昏庸,也昭示了其必然灭亡的命运。
接下来的“檀车[插图][插图],四马痯痯,征夫不远”是虚写,为女主人公的幻觉和揣想之辞。由于思念之深,压力之大,其神情逐渐变得恍惚,不自觉地产生对丈夫归来的幻想:丈夫驾着一辆破旧的役车,从远处缓缓赶来,拉车的马匹已经极尽疲困,大口地喘息着,但丈夫的面容已清晰可见,距离已经不远了。
这种以虚衬实的手法,将妻子的思念之情、渴望之意,传达得淋漓尽致,很具有感染力。另外,对于此句还有一种解释:妻子看到的车骑、役夫确有其事,但都不是丈夫,她看到一批一批征夫途经而去,产生了“过尽千帆都不是”的无奈和失落,屡屡遭到欢喜化为失望的打击,对丈夫的牵挂和担心也愈甚。
最后一章,妻子由于思念和担心变得非常急切,诗作的情感达到最高峰,不再使用比兴手法,而是直陈其事。“匪载匪来,忧心孔疚”,是前章“檀车”三句的转折,本以为“不远”,实际上却是空欢喜一场;也是对上文无限回环的情感的总结,诗作开始由宏阔转向收束,到达收尾阶段。“斯逝不至,而多为恤”,妻子点明自己担忧的根本原因,除了思念,更多的是担心,害怕丈夫在外已经发生不测。想到这里,她的心头猛然一紧,于是笔锋突转,开始安慰自己:“卜筮偕止,会言近止,征夫迩止。”求卜问筮的结果都是好的,女主人公在失望中获得了一丝光明,也为诗作留下了一个还算明媚、温馨的结尾。
诗到此处戛然而止,没有说出明确的答案,也许在不久后丈夫真的平安归来,从此夫妻恩爱,家庭日日兴旺;也许真的是悲剧而终,“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丈夫徭役中发生不测,无法归来,而妻子日复一日地执著等候,几近望夫化石。诗作留下了极大的想象空间,连同其真挚、深切的感情和爱意,为读者展现出古代夫妻间的真挚情谊,以及当时妇女的高尚人格,也反映出当时的社会现实:徭役给每一个家庭、每一个个体,所带来的难以磨灭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