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公元1082年。
这一年是北宋元丰五年,在位的是宋神宗,一直坚持改革变法。虽然这时变法的主将王安石已经退隐江宁,但是宋神宗实行了更为强硬的手段来推行新法,严惩反对变法的官员。
与变法政见不合的苏轼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经历了“乌台诗案”,最终免得一死,被贬黄州(今湖北黄冈),这时已是到黄州的第三个年头。
在宋代,府州分九等,黄州属于下等州,地处偏远,经济落后。
苏轼名为团练副使,只是一个虚职,职位低微,俸禄微薄,难以养家。
人生无常,落差巨大。
寂寞沙洲冷。
友人救济,东坡开荒。
日子总还要过。
这年的正月十五,苏轼在朋友的帮助下开始在东坡一处空地上建造房屋,一共五间,建好之后命名为“雪堂”。
黄州生活,慢慢成型。
只是身处异地,难免思念家乡,苏轼还特别思念四川眉山家乡的一种味道,自称“去乡十五年,思而不可得”,刚到黄州时,就曾写信叫老友给他寄些种子过来。
据说这让苏轼念念不忘的家乡味道,就是眉山田间地头常见的野豌豆。
不曾想这一年的9月,这位收信的老友竟站在了他的面前。
这位老友,名叫巢谷。
巢谷也是眉山人,字元修,因排行老三,又唤作巢三,虽然年长11岁,但与苏轼是乡学同窗,后弃文习武。
北宋时期,西夏崛起,用兵不断,巢谷听闻西边有战事,便仗剑西行,在前线结识了将军韩存宝,友谊笃深。
公元1080年,韩存宝“经制十万之众”,统一指挥镇压屡禁不绝的泸州南部少数民族暴乱,特意邀请巢谷这个四川朋友到军中做顾问,但是进军不顺利,韩存宝被降罪问斩,被捕前托付巢谷送钱给家人,巢谷换装改名,潜回陕西,完成了故人所托,之后隐居江淮。
不久,巢谷听说老友苏轼被贬黄州,又收到了寄种的信件,就千里迢迢来到黄州看望。
落难之际逢旧友,苏轼自然喜出望外。
巢谷就此也在雪堂住下,一方面帮助农田生产劳动,另一方面苏轼还正式将两个儿子——13岁的苏迨(dai)、11岁的苏过交给他教授。
堂上饮酒,厨下炖肉,田间作诗,林中会友。
野豌豆的种子撒到了雪堂的周边,扎根下来,很快就长得郁郁葱葱。
农家时光慢。
朝堂风云变。
公元1084年,苏轼由黄州改迁到汝州任团练副使,虽还是不被重用,但朝廷的政治气候已经在趋缓。可参见之前的《江湖之远会金陵》。
巢谷却没有同行,他辞别苏轼,返回了眉山老家。
之后宋哲宗即位,高太后临朝,司马光重新被启用为相,苏轼再次回到了朝堂,一路升职。
巢谷深居眉山。
到了公元1093年,高太后去世,新党再度执政,苏轼又遭贬谪,先到惠州,几年后又到海南岛的儋州。
苏轼的弟弟苏辙,也一并被贬到岭南一带。
巢谷又听说了两兄弟同遭不幸,心生波澜,不顾亲朋劝阻,执意要去岭南看望苏轼、苏辙。
当时巢谷已经73岁。
放到如今,也是高龄老人了。
但是他却毅然出行,一路出川,历时三个多月,才到达梅州。
巢谷在梅州给苏辙写信道:“我万里步行见公,不自意全,今至梅矣。不旬日必见,死无恨矣。”
从前时光慢,车、马、邮件都慢。
见一面,代表的意义,现代的人也许很难理解。
最后,苏辙在其贬居地龙川(今属广东河源)见到了一脸疲惫、一身风尘的巢谷。
苏辙大为感动,与巢谷握手相泣。
“此非今世人,古之人也!”
见过苏辙后,巢谷这才知道苏轼已经到海南儋州了。
在龙川停留了一个多月,巢谷又执意要去海南。
苏辙劝他,从这里到儋州还有数千里,涉荒渡海,实在不是他这个老年人该做的事。
巢谷说:“我自视未即死也,公无止我!”
满是倔强。
苏辙留他不住。
盘点巢谷的盘缠,已是囊中羞涩,苏辙只能勉力资助,为他送行。
巢谷坐船顺东江而下,到惠州后还和留守的苏过等短暂相见,师生重逢,唏嘘不已。
然后船到新会,不幸遇到了土贼,偷走了全部行李。
后来,听说盗贼在新州被抓,巢谷又赶去取回行李,一番折腾,病倒,最终客死他乡。
没有能和苏轼再见一面。
不胜遗憾。
苏轼听闻,大为悲伤。
苏辙听闻,痛哭失声,特地作《巢谷传》以记。
苏轼在黄州时曾作诗《大寒步至东坡赠巢三》,其中写到:
“我有一瓢酒,独饮良不仁。
未能赪(cheng)我颊,聊复濡子唇。
故人千钟禄,驭吏醉吐茵。
那知我与子,坐作寒螀(jiang)呻。”
至冷时节,贫困潦倒。
共饮一瓢酒。
最是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