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等了许久,终于立秋, 空气里并没有什么不同,热浪与蝉声仍是大地上的主旋律,只是因为喜欢,这一日又似是有什么不同。
黄昏的风声掠过,凉意微微,那些关于秋的美好,一一在意念里铺陈,桂花的香,枫叶的红,婆娑的银杏,我知道,日日这么念着,秋就真的来了。
少时夏日最盼立秋,双抢农忙暂告一段落,父母亲不必再起早贪黑,晨昏的风里有了轻薄的凉意,池塘边那颗枣树挂满泛着红晕的绿果子,我们姐妹总算可以在树荫下轻松玩闹一番了。
适逢阴历七月初十,是老父母亲结婚五十九周年的日子,这个立秋日也因此多出了几分美意与欣然。广州回来的大姐执意要请众亲一聚,外甥女儿预订了蛋糕,团圆与仪式感,是给父母亲风雨同舟几十年的小小纪念。
所谓结婚,不过是身为童养媳的十八岁母亲,从一个封建粗暴的家庭逃离到贫困无力娶亲的二十三岁的父亲身边,成为陌生又全新的组合,并肩站在一起,对抗那些风雨凄迷缺衣少食的日子,至于那一纸婚书,一身嫁衣,一屋嫁妆,那不是属于他们的东西。
我经常有想要写一写父母亲几十年沧桑岁月的念头,却因一再露怯而不断搁浅,我深知,是我浅淡的笔墨撑不起他们厚重的一生,比起他们相扶相携相爱相杀的六十年,我的文字太过轻率与单薄,不如容我再历经一些岁月,待华发满头时,再叙此情,是不是才算不负。
给他们拍照,父亲把粗糙而笨拙的右手轻揽在母亲肩头,母亲的银发与父亲光亮的额头仍是最醒目的存在,他们的脸上有着相似的笑容,那是慈爱与平和,也是淡泊与喜乐,我喜欢这种被岁月洗礼之后生动的真实,那是我父母亲的样子,也是同时代父母亲们的样子。
自记事起,父母亲常多吵闹,他们都是性格刚烈有主见之人,一言不合就开爆,只是每次吵闹父亲从不动粗,即使冷脸相向好几日,母亲也从未为此而少洗父亲一件衣服少端父亲一次饭,多年后当我也步入婚姻,我想起这种有底线的顾念大约也是有情一种。
最小的我工作以后,本想已到晚年的他们可以一直温柔相待,他们却并未抛掉年轻时的脾性,闹起来多日互不理睬,牵挂起来离开彼此视线半天也是难耐,我曾记录过一句宣泄心头情绪的话:两只互相伤害的老刺猬,历经五十年的风雨也没能拔掉对方身上的刺,或许这也是一种坚贞。
岁月渐老,近些年的他们终于安和许多,我仿佛看到他们渐渐收回了各自身上的刺,并学会用温软的触角去抚慰彼此的老痛。感谢岁月慷慨赠予,感谢父母亲一路相陪,让我有机会在他们身后平凡又不平凡的生命历程里,去思考,去相信,去释然,去宽容,去爱。
是夜,风从南来,季节如斯,用深情几许,慢拣一段时光,煮岁月的酒,一醉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