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黄土坡
陈西北最后记得的,是敲完上市钟声后那香槟的醇厚气泡感,以及随之而来心脏被无形巨手攥紧的剧痛;而他此刻感受到的,是后脑勺下坚硬土炕的冰凉,以及鼻腔里混杂着黄土尘埃和陈旧炕席味道的、熟悉又陌生的贫瘠空气。
意识像沉船后的浮木,艰难地挣脱黑暗的洋流。耳鸣声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窗外聒噪的蝉鸣,还有身边压抑的、带着浓重乡音的交谈声。
“……五千三,还差一大截哩。把圈里那口猪卖了,再加上小南她舅年前借的那一千块还没还……” 是母亲的声音,沙哑,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磨里艰难碾出来的。
“卖,都卖!我明早就去矿上问问,看能不能预支点工钱。” 另一个更加沉闷,如同被黄土埋了半截的声音响起,那是父亲。
陈西北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糊着旧报纸的顶棚,一盏悬着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昏黄灯泡。土坯墙壁斑驳,靠墙放着一个掉了漆的红漆木柜,那是家里唯一的“家具”。他正躺在一条硬得硌人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带着皂角和阳光味道的薄被。
这不是他ICU的病房,也不是他任何一处可以俯瞰城市夜景的豪宅。
这是……二十年前?他高考结束那天下午的家?
他下意识抬手,看到的是少年人略显瘦削、但充满力量的手臂,皮肤因常年日照而呈现健康的麦色,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考前帮家里抢收麦子时留下的淡淡泥痕。
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这次不是因为疾病,而是因为一种荒诞而汹涌的震惊。他,陈西北,四十二岁,一手创立“西北集团”,在移动互联网和新能源领域搅动风云的亿万富翁,竟然在功成名就、积劳成疾猝死后,重生回到了2007年,他十八岁的夏天?
“西北?醒了?头还昏不?” 母亲王秀芹注意到炕上的动静,连忙凑过来,粗糙温热的手掌贴上他的额头,眼神里满是担忧,“你说你,考完了是高兴,咋个就在考场外头晕倒了?吓死个人!”
真实的触感,关切的眼神。这不是梦。
陈西北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又因巨大的情绪波动而有些沙哑:“妈……我没事。就是,有点渴。”
妹妹陈小南乖巧地端来一碗凉白开。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眼睛很大,却缺乏这个年纪应有的灵动色彩,只是怯生生地看着他。
他接过碗,冰凉的粗陶碗壁刺激着他的掌心。他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浇不灭内心翻腾的火焰。他需要确认,需要最后一块拼图。
“妈,今天……是几号?”他放下碗,声音尽量平稳。
“六月八号啊,刚考完,你这孩子真晕糊涂了?”王秀芹叹了口气,用围裙擦了擦手,“饿了吧?锅里有馍,妈给你拿去。”
六月八号,2007年。他的人生,真的被重置到了这个无比关键,也无比贫瘠的原点。
他撑着炕沿坐起身,目光扫过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土坯房。家徒四壁,这个词用在这里没有丝毫夸张。除了炕和木柜,角落里堆着些农具和麻袋,墙壁上唯一的装饰是他和陈小南的几张奖状,已经被岁月熏得泛黄。
父亲的沉默,母亲的叹息,妹妹的怯懦,还有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贫穷……这一切,都与他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在纳斯达克敲钟的商业巨子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
前世,他就是从这个黄土坡挣扎出去的,靠着助学贷款和没日没夜的打工,才勉强读完大学,在城市立足。父母为了供他,几乎榨干了最后一滴血汗,父亲更是因为长期在矿下劳作,落下一身病痛,在他事业刚有起色时就撒手人寰。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他前世最大的遗憾之一。
巨大的震惊和短暂的茫然过后,一股更加强烈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升腾、凝聚——是决心!上天既然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绝不能再让前世的遗憾重演!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更要立刻、马上,改变这个家庭的困境!
就在这时,父亲陈建国猛嘬了一口手卷的旱烟,呛人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弥漫开来,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对王秀芹说:“别光顾着娃,刚说的那事要紧。我寻思着,实在不行,就把东头那几分水浇地……抵押给老三他们家?”
王秀芹拿馍的手一抖,声音带着哭腔:“那地是咱家的命根子啊!抵押了,万一……万一还不上……”
“不抵押,娃的学费咋办?五千三!砸锅卖铁也凑不齐!”陈建国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被生活逼到绝境的烦躁和无力,“总不能……总不能真让西北不上这个大学了吧?!”
“大学”两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陈西北心上。
他知道,这就是当下家庭矛盾的核心,也是压垮父母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他那高达五千三百元的大学学费(这还只是第一年)。在2007年的这个西北山村,这是一笔足以让一个普通农户陷入绝望的巨款。
新的挑战,赤裸裸地摆在了刚刚重生的陈西北面前。时间紧迫,录取通知书到来之前,他必须解决这笔钱,而且要用一种不让父母担忧、并能快速赢得他们信任的方式。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旱烟、黄土和母亲刚拿来的馍馍香气的复杂空气,此刻仿佛成了点燃他斗志的燃料。
他看着为了他的学费,正在商议着要卖掉唯一值钱土地的父母,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父母之间沉重而绝望的对话:
“爸,妈。地,不能抵押。”
陈建国和王秀芹同时一愣,愕然地看向炕上突然显得有些陌生的儿子。
陈西北迎接着父母的目光,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
“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陈建国眉头紧锁,盯着儿子,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你想办法?你个刚出考场的娃娃,能有啥办法?去偷还是去抢?” 昏暗的灯光下,父亲那双被生活磨砺得浑浊不堪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与更深沉的忧虑。这娃娃,是不是晕倒一回,把脑子给晕出毛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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