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月光
离婚后第十个月,林棠过生日。
三十一岁。
不对,三十二岁。她离婚的时候三十一,过了大半年,现在三十二了。
她其实不太想过生日。以前每次过生日,沈渡都会忘记。她会提前好几天暗示他,他嗯嗯啊啊地答应,到了那天还是忘了。第二年她就学聪明了,不暗示了,直接说。他哦了一声,说“知道了”,然后到了那天,还是忘了。
第三年她什么都没说,自己买了一个小蛋糕,插上一根蜡烛,对着蜡烛许了个愿。
许的什么愿呢?
她希望沈渡能记住她的生日。
结果当然是没有记住。
后来她就不再过生日了。
今年苏晚提前一周就在群里嚷嚷:“林棠要过生日了!你们都给我准备好礼物!”群里还有几个大学同学,大家嘻嘻哈哈地响应。
林棠说:“不用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苏晚说:“怎么不是大事?你离婚后第一个生日!这是重生纪念日!”
林棠被她逗笑了。
“好吧好吧,随你。”
生日那天,苏晚订了一个餐厅,叫了几个朋友一起吃饭。餐厅是一家意大利菜,装修很温馨,暖黄色的灯光,红白格子的桌布,墙上挂着几幅油画。
林棠到的时候,苏晚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生日快乐!”苏晚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谢谢。”
“你今天好好看。”苏晚上下打量她,“这条裙子新买的?”
“嗯。”
是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简约的剪裁,刚好到膝盖。她搭配了一双米色的平底鞋,头发散下来,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
这是她离婚后第一次认真打扮自己。
不是为了取悦谁,就是单纯地觉得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哪怕是过生日这种小事,也应该穿得好看一点,让自己开心一点。
进了餐厅,朋友们已经到了。一共六个人,都是她大学时期的好朋友。大家看到她都鼓掌,有人喊“寿星来了”,有人喊“林棠好漂亮”,热闹得很。
林棠坐下来,发现桌上放着一个蛋糕。粉色的,上面点缀着几朵翻糖玫瑰,中间插着一根数字“18”的蜡烛。
“这是谁买的蛋糕?”林棠问。
“你猜。”苏晚眨眨眼。
“陆时晏?”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他会买这种幼稚的蜡烛。18岁,我又不是真的18。”
“但在他眼里你永远是18岁啊。”苏晚起哄,“哦~~~”
其他几个朋友也跟着起哄:“哦~~~”
林棠的脸红了。
她拿起手机,看到陆时晏发来了一条消息:
“蛋糕看到了吗?我让苏晚帮忙带的。今晚我可能要加班到很晚,没办法陪你吃饭了。对不起。生日快乐。”
林棠回了一条:
“看到了。蜡烛很幼稚。”
“但你喜欢。”
“……喜欢。”
“我就知道。玩得开心。明天补给你。”
“好。”
吃完饭之后,大家切了蛋糕。林棠吹蜡烛的时候,苏晚带头唱生日歌。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林棠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
她没有说出来。
但那个愿望很简单——
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能像今天一样,平静、温暖、有人爱。
吃完饭散场,林棠跟朋友们一一道别。苏晚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忽然红了眼眶。
“林棠,我真的好为你高兴。”
“怎么了?”
“你知道吗,你离婚之前那几年,我每次见你都想哭。你的眼神是死的,你知道吗?就是那种……人还活着,但眼睛里没有光。我每次看到你这样,我就特别心疼,但我又帮不了你。”
苏晚吸了吸鼻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眼睛里有光了。你会笑了,会开玩笑了,会穿好看的裙子了。你活过来了。”
林棠的眼眶也红了。
“谢谢你,苏晚。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废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在你身边在谁身边。”
她们拥抱了一下,苏晚松开她,擦了擦眼泪。
“行了,你快回去吧。明天还要跟你的陆学长约会呢。”
“什么‘我的’——”
“少装了。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他。”
林棠没有否认。
她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到家之后,林棠换了拖鞋,洗了脸,坐到窗台前。
月季开得正好。龙沙宝石的花期快过了,最后几朵花也快谢了。花瓣边缘开始发黄,微微卷曲,像一张写满了字的旧信纸,边角磨损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她摸了摸月季的叶子,有点干,该浇水了。
她拿起水壶,接了水,慢慢地浇在根部。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月季的叶片上沾了几滴水珠,在月光下像碎银子。
月光很好。
满月,又大又圆,挂在窗外的天上,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月光洒进来,铺在地板上,铺在茶几上,铺在电钢琴上,铺在她的手背上。
她忽然很想弹琴。
她坐到电钢琴前,掀开琴盖,手指搭在琴键上。
她弹了一首德彪西的《月光》。
这首曲子她很早就想学了,但一直没时间。离婚之后她终于有时间了,在网上找了教学视频,一节一节地学。弹了两个多月,还不太熟练,有些地方的指法还是乱的,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享受那种感觉——手指在琴键上流动,音符像水一样从指尖流出来,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明亮,有的幽暗。
它们汇成一条河,在月光底下缓缓流淌。
弹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陆时晏的视频通话。
她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了陆时晏的脸。他还在事务所,背景是凌乱的办公桌和堆满图纸的架子。他的头发有点乱,眼镜推到额头上,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加班结束了?”林棠问。
“嗯,刚结束。你生日过得怎么样?”
“很好。吃了好吃的,见了朋友,还弹了琴。”
“弹了什么?”
“德彪西的《月光》。”
“能给我听听吗?”
“弹得不好。”
“没关系,我想听。”
林棠把手机靠在钢琴上,摄像头对着琴键。然后她重新弹了一遍《月光》。
这一次她弹得很慢,比平时还慢。因为她知道陆时晏在听,她不想弹得太赶,想让他听清楚每一个音符。
弹完之后,她拿起手机,看到陆时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睡着了吗?”她小声问。
“没有。”他睁开眼睛,笑了,“很好听。”
“骗人。我弹错了好几个音。”
“我没听出来。我只听到了月光。”
“你又来了。”
“我说真的。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好像真的看到了月光。银白色的,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有一艘小船漂在水面上,船上坐着一个人,她在弹琴。”
林棠笑了。
“你描述得比我弹得好听。”
“那是因为你在弹。”
他们隔着屏幕对视。
陆时晏的眼睛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深棕色的虹膜里倒映着屏幕的蓝光,像两颗沉在深海里的宝石,被手电筒照到了,发出幽幽的光。
“林棠。”他说。
“嗯?”
“生日快乐。虽然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