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勇气
离婚后第七个月,林棠做了一个决定。
她辞了工作。
不是冲动,是想了很久的。
她在培训机构当了五年老师,工资不高不低,工作不忙不闲。每天重复同样的内容,同样的教材,同样的知识点,同样的学生面孔。她觉得自己像一台复印机,不停地复制同样的东西,复制到自己都快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了。
她想去试试别的可能。
她大学的时候学的是英语翻译,梦想是做一名自由译员,接一些文学类的翻译项目。但毕业之后为了稳定,她选择了当老师。后来结婚、买房、还贷,更不敢冒险了。稳定的工作意味着稳定的收入,稳定的收入意味着稳定的房贷,稳定的房贷意味着稳定的生活。
稳定的生活。
听起来很好。但“稳定”的另一个名字,叫“不敢动”。
现在她没有房贷了(房子给了沈渡),没有家庭负担了(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有后顾之忧了(存款够她撑一段时间)。她终于可以动一动了。
苏晚知道后,在电话里尖叫了三十秒。
“你疯了吗?!现在经济这么差,你辞了工作去当自由译员?你知不知道自由职业有多不稳定?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林棠打断了她,“但我想试试。”
苏晚沉默了。
“林棠,你是不是被离婚刺激傻了?”
“没有。我只是想明白了。以前我活着是为了别人。为了爸妈、为了沈渡、为了房贷、为了稳定。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苏晚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好吧。”苏晚终于说,“你疯就疯吧。反正就算你饿死了,我也会给你收尸的。”
“谢谢你的乌鸦嘴。”
“不客气。”
林棠辞了工作之后,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调整状态。她整理了自己的翻译作品集,注册了几个自由职业平台,开始接一些小项目。
头两个月很难。
项目不多,收入不稳定。有时候一个月只有两三千块,连房租都不够。她不得不动用存款来补贴生活。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
是不是太冲动了?是不是太自私了?是不是太不切实际了?
这些问题像苍蝇一样在她脑子里嗡嗡转,赶不走,打不死。
但每次她想放弃的时候,就会想起一件事——
她已经三十一岁了。
不是老了,但也不年轻了。如果现在不去做想做的事,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还是等到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才后悔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着?
她不想那样。
所以她咬牙撑了下来。
第三个月开始,情况慢慢好转了。她在一个翻译平台上接到了一份长期的合作,给一家出版社翻译一本英文小说。稿费不高,但胜在稳定,而且是她一直想做的文学翻译。
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泡一杯咖啡,坐到书桌前开始翻译。她翻得很慢,每天只翻两千字左右。因为她觉得文学翻译不是简单的语言转换,而是要在两种文化之间架一座桥。每一个词、每一个句子、每一个隐喻,都要反复斟酌,找到最合适的表达方式。
有时候她会在一个句子上卡一个小时,翻来覆去地改,改到满意为止。
那种感觉,就像在雕一块木头。一刀一刀地削,削掉多余的,留下精华的。最后呈现出来的,不是木头原本的样子,而是你心中想要的样子。
她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是为了生存而工作,而是为了创造而工作。
不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而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
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意义。
陆时晏知道她辞职之后,没有像苏晚那样大惊小怪。
他只是说:“那你以后时间自由了?要不要来给我当翻译?我们事务所最近有个国际合作项目,需要一个翻译。”
“给钱吗?”
“给。按市场价。”
“成交。”
于是林棠开始帮陆时晏的事务所翻译一些建筑类的文件和资料。那些专业术语让她头疼了好一阵,但她慢慢也学会了。
他们因为工作接触的机会多了起来。
有时候陆时晏会来她家讨论翻译稿,有时候她会去他的事务所送文件。工作结束之后,他们会在附近找个地方吃饭,或者去公园散步。
有一次,他们在陆时晏的事务所加班到很晚。
林棠坐在会议桌前,对着一份全英文的建筑合同,一个词一个词地核对。陆时晏坐在她对面,对着电脑画图纸。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鼠标点击的声音。
林棠打了个哈欠。
“累了?”陆时晏抬头看她。
“还好。还有最后两页。”
“要不要喝杯咖啡?”
“好。”
陆时晏站起来,去茶水间泡了两杯咖啡。他端回来的时候,林棠看到他的袖口沾了一滴墨水,大概是画图的时候蹭到的。
他把咖啡放在她面前,拿铁,已经搅匀了。
林棠看着那杯咖啡,愣了一下。
“你帮我搅匀了?”
“嗯。你不是喜欢搅匀再喝吗?”
林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咖啡有点苦,但奶香很浓。
“陆时晏。”她放下杯子。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时晏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他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椅子,面对着她。
“因为我想对你好。”
“就这样?”
“就这样。”他顿了顿,“不对,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我觉得你值得被人好好对待。不是因为我有多好,而是因为你本身就很好。你善良、认真、温柔、坚强。你会在离婚之后养一盆月季,会在失业之后坚持翻译,会在受伤之后还相信生活。你这样的人,值得最好的。”
林棠发现自己在陆时晏面前特别容易哭。不是委屈的哭,是那种被看见、被理解、被珍视的哭。
“我不坚强。”她说,声音有点抖。
“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
“我有时候晚上会一个人哭。”
“哭完就好了。”
“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失败。”
“你不是失败。你是被放错了位置。就像一块拼图,你一直被放在一个不对的地方,怎么摁都摁不进去。不是你有问题,是那个框不对。”
林棠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会说话?”
陆时晏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最伤人。”
“但实话也最治愈。”
林棠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她抬起头,看到陆时晏正看着她,眼睛里有心疼,有温柔,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小心翼翼。
他在等她。
等她准备好,等她愿意,等她说“可以”。
林棠深吸了一口气。
“陆时晏。”
“在。”
“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跟你在一起。”
陆时晏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瞪大的亮,是那种深沉的、从瞳孔深处慢慢亮起来的亮。像一盏灯,被人拧开了开关,光一点一点地溢出来,温暖而不刺眼。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陆时晏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颗有点歪的虎牙。
那颗虎牙让林棠想起了沈渡。
但感觉完全不同。
沈渡的虎牙是少年气的,张扬的,带着一点痞痞的味道。陆时晏的虎牙是温柔的,安静的,像一个小秘密。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他问。
“你希望我们算什么?”
“我希望你是我女朋友。”
“那就女朋友吧。”
“这么随便?”
“不随便。我想了很久了。”
陆时晏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暖,手指修长有力。他握得不紧,但很稳,像是在握一件易碎品,小心翼翼,又坚定不移。
林棠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凉和热碰在一起,中和成了一种温温的温度。
正好。
不冷不热,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