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特别向往高原的湛湛蓝天,对那些高原汉子的粗犷歌声和高原姑娘百灵鸟一样的歌喉十分神往,总想着有一天会去高原一一领略。
有人告诉我,去高原上收废品比较赚钱,成本低,相当于白捡。我很怀疑这句话,但仍然相信这一行可以赚到钱,心里头很是雀跃,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去高原了。
我拼凑了一些本钱,买了一对竹筐,带着自行车,坐着熟人的货车,用了一天半的时间来到了甘孜藏族自治州的道孚县。看了一路的高原风光,我有点小兴奋,直到双脚落在地上才清醒过来。
翁姆阿孃很热情地接待了我,她现在是我的房东。我的寝室,我的铺面,都是她们家的。她们一家人,包括她的丈夫降措叔叔和他的父母,还有她的女儿卓玛和儿子扎西以及小外孙。翁姆家房子是一座“崩科”式的藏房和一排单层的汉式建筑。我住在单层的房子里,是一个单间。阿孃告诉我,我可以免费用她家的木柴煮饭,用电也不会单独给我算钱。
我的铺面离住处比较远一点,估计有四五百米的距离,位置在体育场对面。那一排铺面都是翁姆阿孃家的,我租的只是其中一个。我找了一根木炭,在铺面正面写了“收废品”三个大字,就这样开始了我在道孚求生活的日子。
因为第一次到这个地方,对当地的地理经济情况不熟,我决定先熟悉一下情况再说。我骑着自行车,每天上午在县城里面和县城周围不远的地方转悠。我在城里都是推车而行,边走边叫:“收废品啰!有废铜烂铁拿来卖!有废纸壳子拿来卖!有啤酒瓶子拿来卖!”不但吆喝,还要上前去问那些铺子的主人,遇到饭店宾馆招待所还得想办法进去和管理人员谈一下,希望他们把废品卖给我 最好是达成长期合作关系。
居民区的话,我只能把脚步放慢点,吆喝着经过,还不要让那些对陌生人有防范心理的老人讨厌,最重要的是听到那些藏獒叫起来或者拖得铁链哗哗哗地响自己要走快一点。这边的人也比较好打交道,有废品会直接叫住我,然后拿出来卖了,只要价格不要压得太低,都可以成交。
中午吃过饭,我就赶紧往县城出去的一个方向骑行,骑到自己感觉差不多的地方,再慢慢往回走。照样是一边吆喝一边走,不同的是没有村落的地方就不下自行车了。刚开始的时候,我也不敢走远了,就是从县城出发向东向南和向西三个方向,路程就是五至十公里的样子。向东是往康定往成都走的方向,往南是鲜水河往下汇入青衣江的方向,往西是炉霍县甘孜县方向。挨着县城的村子,人口稍微多一点,村寨密集一些,我有时候也到距离公路不太远的村寨去收废品。
出门收废品,有时候就是要看运气。有时候,不需要走多远就满载而归,有时候跑一天也只有可怜巴巴的一点收获。但是,收废品的人,你不能一直呆在家里 ,不是说不能守株待兔,只是说全靠上门生意是养不活自己的。县城里面有一些固定的资源,可以每天去收,或者每隔一两天去收购。我那个时候比较固定的资源,有两个酒楼,一个宾馆,一个卡拉OK厅,一个招待所,两个山庄,这些地方每天都得过去看一下,有了货及时收走,不给别的人有可乘之机,生意好的地方还特意交上十块钱的定金。
每一天,我都忙忙碌碌,以至于翁姆阿孃有时候一两天都见不到我的人影。她一度认为我失踪了,问了我铺子旁边的那些人才知道我一直都在。我在道孚呆了一个星期左右之后,翁姆阿孃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小陈,你太辛苦了。你自己看看,才来的时候白白净净的小伙子,现在就跟我们藏族的小伙子差不多了。”阿孃告诉我晚上不要回来太晚,免得遇到那些出来活动的酒鬼。还有,遇到困难一定要告诉她,她可以帮助我解决的。
我很感动,毕竟几天以前我们都还是陌生人。阿孃能够这样关心我,说明真的把我当成晚辈在照顾。这样事情,也发生在别的当地人身上。有一次,我走得比较远,在路上遇上下雨,浑身被浇得湿透了,骑了一段路,最后在一个小商店躲雨。店主是个老大爷,看见我浑身都是湿的,连忙叫他的女儿拿出干毛巾让我把头发擦干,又找出感冒药让我赶快服下。遇到这样的好人,让我觉得他乡和故乡其实没有多大区别。
我非常努力地工作,生意很快就走上了正轨。不过,出门在外,随时都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有一次,我下午出门往鲜水河下游走去。由于一路上都没有什么生意,我又不甘心,就走得远了一点。好在那天运气不错,下午五点左右,在一个村子里收了好几个水泵和电机,东西可能一共有差不多三百斤。我把东西分别装进竹筐里,然后再把竹筐挂到自行车上,最后把整个自行车提起来,准备推着车走。不料,在我扶着自行车龙头,货主帮我提起车子的时候出了问题,他提起来的高度不够,导致车轮侧面受重压,自行车的钢圈变形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但又无可奈何。好在,自行车钢圈变形还不是很严重,可以勉强推走。于是,那一晚,在二十里的山路上,我每推一步就要使劲提一下后面的竹筐,很快就是大汗淋漓浑身被汗湿透。我往回走的时候大概下午六点,等我回到自己铺子上,已经是凌晨三点了。第二天,我整整睡了一个上午 ,下午起来的时候还感觉浑身酸痛。
因为这样的努力,我半个月左右就凑够了一车货,可以运回去卖了。我找了一辆去成都进货的货车帮我拉货,自己提前给翁姆阿孃打了招呼。我没有找人帮忙,自己一个人吧货上了车,这样会节省几十块的上车费。第一车货,我分别卖给了专门收纸板的,专门收金属的老板,最后的啤酒瓶子交到了啤酒厂里面。啤酒瓶子是以一个代理商的名义交个厂里的,因为厂里面每个月给代理商都有任务 ,所以代理商在我帮他完成部分任务之后给我的价格还是不错的。
我顺利地第一次交货后,堂姐把堂姐夫交给我,要我带着他一起干。我本来不想接受,可是却不过情面 ,只好收下。堂姐夫姓冯,是一个胖子,力大无穷,只是平时比较懒散。胖子跟我到了道孚以后,我就不好继续住在翁姆阿孃家里,就和胖子一起住在铺子上,这样出门也方便些。
胖子刚刚来的时候,还是比较勤奋的。我先带着他熟悉县城的情况,那些固定的资源都带着他走一遍,接着又带着他循着我之前的足迹,慢慢越走越远。胖子的到来,让我们的活动范围扩大了,而且有时候上午还可以留一个人在铺子上守摊子,同时也可以做饭。我的生活也没有那么艰苦了。以前的我,用普通锅煮饭煮面条,因为高原气压的关系,老是吃没有熟透的东西。这回,两个人一起吃饭,买了一个高压锅,就方便多了。
胖子和我一起,我才发现他最大的毛病还不是懒散,而是胆子太小,怪不得他一直都不愿意在外面闯。有一次,我去柳树山庄和那里的老板们谈收购废品的生意,到了山庄门口,他居然不敢进去。结果,那天我和那些藏族同胞谈得很投机,他们就愉快地把所有的存货卖给我了,而且还决定以后的货都留给我们。等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门口坐立不安,说看见我进去那么久以为人家把我怎么了。我告诉他生意谈成,需要请拖拉机帮着运货,他才一下子高兴起来。
胖子和我在一起,凡是遇到山寨,他是绝壁不敢上去的。记得有一次,我到去麻孜乡路上的一个山寨上面去收货,他也是死活不肯上去。结果,我那一天还真的遇到了情况。两三个青年人,看样子就是无赖的样子,把我围着,要我给他们表示表示。我说我来自大塘(川西最大的木材市场),以后大家去那里,我一定多多帮忙,今天呢希望大家不要为难我。我已经做了准备,利用我手上的东西可以拼掉两个,至少可以让他们失去攻击能力,还有一个就不足为虑了。不过,那天看见一个大爷走过来,我连忙招呼:“阿伯 ,帮个忙嘛。”大爷问了我情况,知道我是来收废品的,尤其是听说我是大塘人之后,便骂那几个年轻人:“你们没有出过门吗,你们都去过大塘。你们到人家的地盘上,别人是怎样对待你们的?你们这是在丢我们藏族人的脸!”一顿斥责,帮我解了围。
这一次,我在山寨上花了两个小时左右,下来时胖子已经是面如土色。当我告诉他我的遭遇时,他很害怕,也很后悔,觉得应该和我一起上去吧。要是我和他一起出了问题,他恐怕真的无法回去交代。在以后,胖子尽管心里很害怕,还是尽量跟在我身边。而且,工作多了一些主动性,甚至主动去翻垃圾桶,找一些免费的可回收物。
有了胖子的加入,我们装车的速度更快了。我想留下胖子守着铺子的,可是胖子想家了,坚持要和我一起回成都。这次,我们的队伍又多了一个人,就是我的亲弟弟老三,又是兄弟媳妇塞给我的。老三来到之后,我总是觉得一个县城有点不够呆了,因为我的堂哥和堂弟都是分别呆着一个县城。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在老兵站的地方又租了一个仓库,让老三和胖子住这这边,我还是住在原来的铺子上。
后来的发生的事情,证明这个决定是我做的决定中最差的。我的安排是让他们来巡视县城的西边,作更深入的梳理,在加人的同时也增加一些货源。可是,老三除了在开头一段时间比较用心外,很快就和附近铺子上的老板们打成了一片,这个打成一片是指的是麻将打成了一片。后来,胖子也加入了打麻将的行列,队伍不好带了。为了督促他们两个,我也从铺子上搬了过来,铺子上只存放一些废铜废铝之类较贵重的东西。
大概是从三个人一起做生意开始,生意的利润就大幅下滑。一个原因是他们两个不够卖力,还有就是他们越来越注重生活,总想着要吃得好,经常动不动就是土豆烧牛肉这样的大菜伺候着,还不时地和别人打麻将。我们三个人一起出门,他们总是回来得比较早。我收货回来的时候,经常看见他们已经在麻将桌上坐得稳稳当当的了。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我们又凑够了一大车货,可是司机还要等两天才到成都去。我们手里面已经没有钱了,怎么办呢?我决定去找翁姆阿孃试一下。阿孃一听我说想向她借钱,很爽快地问我要借多少?我想着只要我买了货就回来,就借一点生活费和少量的本钱就可以了,所以就只开口要了两百块钱。阿孃还生怕我不够用。我高高兴兴地借了钱回去,结果一走到就被我的两位好搭档叫过去帮他们还赌账。
因为胖子和老三的懒散和赌博,生意每况愈下,最后一次拉货回来算账,不但没有赚钱还亏了本。亏在哪里呢,就是他们吃了赌了的,单独核算我自己还是赚钱的。堂姐埋怨我,说我没有把他们两个管理好,我无话可说。既然这样,只好分家,各自去努力吧。我想着还是把这个地方以及我们原来的资源让给他们吧,至于他们怎么分配,我就不管了。
在道孚的日子,除了和翁姆阿孃一家关系处得很好之外,还结交了几个当地的朋友。在道孚的这段时间,也是我生命中一段快乐时光,在这个高原的小县城留下了我青春的足迹。这这里我被强烈的紫外线染黑了颜面,也被康巴汉子和藏族姑娘的歌声迷得找不着北。我经常在路上遭遇冰雹,可是冰雹之后很快又在不远的地方看见彩虹,想想人生这样也蛮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