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后,我摊开那本厚重的《百年孤独》,奥雷里亚诺上校正对着行刑队,马尔克斯那绵绵不绝的长句子,像南方午后的雨,把人困在一种深邃而粘稠的孤寂里。
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沉沉的,却又无处着力。我起身,拉开厨房那扇略有些滞涩的柜门,目光在一排瓶瓶罐罐间逡巡,最后落在一只朴拙的粗陶罐上——那里头,是姐姐新送来的桂花糖藕粉。
舀两勺细腻的、微带藕荷色的粉末在白瓷碗里,先用少许凉水化开,调成无拘无束的乳白浆汁,再用滚水去冲。水壶一倾,一道晶亮的瀑布落下,手腕随即稳稳地画着圈搅动。这是个不能急躁的仪式。
水太猛,则易结生粉的疙瘩;搅太快,又怕泄了那将凝未凝的“气”。须得是徐缓的、专注的,眼看着那乳白的浆汁在漩涡中心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凝成一片温润的、玉冻似的浅琥珀色。热气氤氲上来,带着藕的清气与桂花的甜香,一瞬间便把书页间马孔多那潮湿的、绿得发黯的孤独,冲淡了些许。
我便端着这碗暖玉,回到书桌旁。汤匙轻轻切下一角,送入口中,那藕粉是滑的,顺着喉舌便柔柔地溜下去,只留下一缕清甜,和若有若无的、来自江南水塘的泥土芬芳。桂花是细碎的、金黄的点缀,香气却浓烈而慷慨,仿佛把整个迟暮的秋阳都酿在了里头。一股温热的、妥帖的暖意,从喉间缓缓降下,一路熨帖到胃里,先前心头那团无名的沉滞,竟也像被这温热润开了些,不再那么紧紧地攥着了。
这大抵是书的性情太倔强、太浓郁时,身体一种自发的调停。记得年少时读《红楼梦》,读到“琉璃世界白雪红梅”,那文字是晶莹剔冽的,字字如冰珠,读得人指尖发凉。彼时手边恰有一碟云片糕,薄薄的,雪白的,用糯米粉制成,一层层能揭开来,像书页,也像年华。拈一片放入口中,它并不立刻化去,只是用一丝极淡的、纯粹的甜,和那糯米的粉质感,慢慢地、实实地充满口腔。那冰雪文字的寒意,便仿佛被这实在的、温和的甜意中和了,读下去的,便不只是凄艳,还有人间烟火里那一点可把握的暖。
也有些时候,是点心与书,无意间成了知音。曾在一个倦怠的春日下午,漫不经心地翻着汪曾祺先生的《食事》。
他写故乡的炒米、咸鸭蛋,写得那样平实而活色生香,字里行间仿佛能听见市声,嗅到油香。看着看着,竟觉得饿了。于是起身,寻出仅剩的一包椒盐酥饼。那饼是极寻常的,酥皮一层层,纷落如雪,里头是椒盐与芝麻混着的咸香。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轻响,碎屑落在泛黄的书页上,也顾不得了。就那么就着书里温厚的文字,一口一口,将酥饼吃完。
书的滋味与点心的滋味,都是人间的、踏实的、慰藉肠胃与心灵的,它们交织在一起,竟分不清是哪一种滋味,更让人心生欢喜。那是一种被理解、被陪伴的满足,仿佛高邮的咸鸭蛋与手中的椒盐酥饼,隔着时空,完成了一次关于“家常”与“滋味”的亲切颔首。
点心吃到后来,常常成了阅读的逗点,或是沉思的凭借。思绪卡住了,或是被一段沉重的文字压得透不过气,便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够碟子里最后那块点心。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或是酥软的塌陷,心神便从那个过于投入的“别处”,被轻轻地、拉了回来。目光或许会落在点心精致的纹理上——绿豆糕上那个红印,是模糊的“福”字;核桃酥裂开的缝隙里,藏着焦黄的、油润的内心。这短暂的“出神”,像是一次小小的喘息。再回到书里时,那情绪的风暴或许已过,人也获得了片刻的清明与平静。
有时,甚至那点心的滋味,会与书中的某个意象悄然化合,生出意想不到的感悟来。譬如吃着绵密的豆沙馅,或许更能体会“细腻”一词在形容情感时的微妙;尝着柠檬塔尖酸的锐利与后味的回甘,或许对人生里那些先苦后甜的章节,便多了一层切肤的体认。
天色渐渐向晚了,霞光透过纱帘,给书桌镀上一层柔和的、蜜色的光晕。碗里的藕粉已见了底,只余碗壁上挂着薄薄一层透明的膏体,像一弯将融未融的月亮。
《百年孤独》里那个家族的宿命,依旧在书页间轮回,沉重得无法消解。但我的心里,却已不再是空落落的了。那桂花的香,藕粉的滑,糖的温甜,仿佛在身体的某个角落,筑起了一个小小的、坚实的、可凭依的滩头阵地。
我终于明白,书边的这点甜,从不曾、也无力去消解世间真正的苦涩与生命的苍凉。它更像是一道小小的、暖色的光晕,温柔地照亮了阅读时那一方孤独的时空。它让下沉的心,获得一个可以暂时栖息的、柔软的凭靠;让过于飘摇的神思,得以系在一缕实在的甜香上。
在这充满了不确定与重量的世间,能有一卷书、一味甜食相伴,大约便是生活所能赐予的,最朴素也最熨帖的治愈了。那治愈并非翻天覆地,它只是轻轻地、认真地对你说:歇一歇吧,尝尝这个,日子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