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保持了读书30多本的节奏,读书总结未能在年底前写完,是因为有那么几本书,我实在读得苦不堪言,回顾也写得苦不堪言。
这次依旧会把自己读过的书分为三类:
1. 解决眼前的问题;
2. 回应远处的思考;
3. 有趣而无用。
2025年的一类书充斥着资产配置入门和商管类的书籍,可以说是一个奇观,但这些书到底有没有真正“解决问题”,短期内还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三类书里,2025年喜欢的依旧逃不脱博物书(如《森林之歌》《地理学与生活》《美国自然文学三十讲》《花朵与探险》《野泳去》),和虚构类文学(如《世界末日与冷酷异境》《克拉拉与太阳》《焦虑的人》),此外还新增了两本和电影相关的书,《邪典电影》《從前,有個奇麗馬》,这些书可以说阅读体验都是欢天喜地。
而让我痛苦的,全是二类书。年终决定逼着自己盘一盘。
《叫魂:1768年中国妖术大恐慌》:盛大的边缘人清剿

二类书里我2025年最喜欢、读得也最轻松的是《叫魂:1768年中国妖术大恐慌》。这种喜欢带着两层含义,其一是对盛大荒诞事件分析力的喜欢,其二是其写法抽丝剥茧,文笔洗练。
起先看名字,我以为这书是介绍中国叫魂文化的起源发展,后来发现自己误了大解,这本三百多页的小书其实只写了一个时期的切片,对叫魂文化本身,既无详实的介绍,也谈不上赞成或批判。
事发乾隆年间,传言“术士们”通过作法于受害者的名字、毛发或衣物,就能偷取他人的灵魂,为自己服务,是为“叫魂”。
面对这一“妖术”,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民间的恐惧很快转移到对贫困流浪者、游僧的怀疑,作为统治者的乾隆则忧虑其中是不是夹杂着什么汉族人的抗争谋反。
内心最门清的中间地方官员,既不信叫魂,也没有反抗之忧,本来日子过得相对稳当,甚至可以说怠惰,结果天子的忧虑不断向下传导,他们不得不动起来,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谁知道哪怕是象征性的行动,到了老百姓那就成了“狂欢”,他们摸到了权力的幻影,展开了盛大的“边缘人”清剿,甚至因为别的事结下梁子的人也会在此时遭到报复,以实施“叫魂”为名被举报。
全书只有300多页,就和我喜爱的90分钟电影一样,什么都讲透了,但什么都不必再往下展开。一切都如此精妙,又自然,荒诞,又熟悉。
《创造性破坏的力量:经济剧变与国民财富》:不谈AI,但全面回应了我对AI时代的思考

我读二类书,常常是始于一种对远方问题的困惑。“远方”指的是,解开这个困惑并不能对我的生活产生什么立竿见影的影响,但这当下的好奇心,若不满足,又实在不快活。
2025年的一大“困惑”来自于AI。
我生于90年代初,小学时学校里已经有了电脑,二年级时,学校已经正儿八经教打字;上初中时,二进制、八进制、十六进制与十进制的换算是必考项;家里的电脑也出现得早,最早系统是Windows95,联网用的是“一线通”——一种上网就不能打电话、打电话就不能上网的古早玩意儿。
我近两年时常感叹,自己固然是经历了电脑系统也好、智能手机也好的一些科技进步,但对于那种会直接冲击各行各业的“颠覆式创新”,AI可以说是我人生经历里的第一次,并且几乎是在我年近35的关口到来,体感刺激得足以单独开文记录。
与此同时,我的心中也就升起了许多难以排解的困惑,比如科技的颠覆式创新是否一定能带来效率的释放与经济的腾飞?并非走在创新浪潮前沿的国家地区,除了保护主义政策外,还能如何刺激国内的创新增长?即使刺激了更有效率的经济增长,那些所谓被时代落下的人该怎么办?事关自由效率与公平福利的平衡,为什么有的国家仿佛游刃有余,有的国家会在跟随“优等生”政策一段时间后,深陷泥淖?
在看到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揭开时,我很快决定从获奖人之一的菲利普·阿吉翁的这本《创造性破坏的力量》里找答案。
不过,整个阅读体验有点意外。起初读此书,我还觉得其对“通过创造性破坏实现持续增长”的理论论述轻松豁然,正希望能看到一些反复强化论证时(西方很多理论书的习惯性写法),却发现这书脚踩油门,向着“创新带来增长,然后呢”的方向一路狂飙。
笔锋则像是绑上了方向盘,左一打右一转,环境、金融、失业、健康、平等,以及和工业化之间如何相互作用等方面一一被带到。
换言之,这本书整体十分综合全面,但一体两面的缺点也很明显,就是对每个问题都挺浅尝辄止的。
我无法说自己很喜欢此书,那感觉就像大学里上了一趟外部讲师的通识课,话题是我感兴趣的,可时间有限,什么也没讲透,很不尽兴。
当然我也不会说自己不喜欢此书。
阿吉翁写此书,一部分意在为美国的发展开处方,但在陈述了这么多创新带来增长的问题之后,阿吉翁既未否定创新的积极意义,也没有想推翻资本主义本身,而是从丹麦、瑞典等国的发展中看到了“温和资本主义”的可能,肯定了民间力量的意义,进而倡导更具保障性和包容性的一条路。
资本主义是一匹活力十足的骏马,随时准备挣脱缰绳,腾空而起。但如果我们能牢牢把控,就能让它按人的意志前进……针对“资本主义的未来将会怎样的疑问”,我们借亨利·柏格森的名言来作答:未来不在于我们将遇到什么,而在于我们要做些什么。
《下沉年代》:以善良和坚韧,铸成下沉世界的防线

除了上述两本书,2025年,我所读的其他二类书,就都痛苦不堪了。
2025年的美国发生了挺多匪夷所思的事。春天的一个早上,我正在地铁上看书,一抬头,看到另一人也在读书,书名<The Unwinding>,副标题是<An Inner History of the New America>。我扑哧一下原地发笑。虽没问缘由,当时我就“认定”,果然不是我一个人对当下有困惑,也不是只有我一人一有困惑就想通过看书寻摸到一点什么,于是把这本书纳入了“想读”。
此书中文译名为《下沉年代》。介绍里说,作者乔治·帕克跟踪四位不同阶层的60后美国人——追逐美国梦的南方白人农民、失去工厂岗位的非裔女性工人、华尔街精英、与硅谷大佬——展现四段沉浮人生,揭开四种阶层剧痛。起初看此介绍,我内心隐隐有个预期,觉得可能会如《被仰望与被遗忘的》一样,虽是非虚构,但庞杂难读。
事实也的确如此。帕克的叙事全是短促的事实堆叠,搭起了至少四座扎实的故事高墙,期间还插入了不少名人小传,压抑得密不透风;加上我对美国历史了解有限,不管是拜登的崛起、奥普拉·温弗瑞的幻影,还是Tea Party的发展,都雾里看花。当巨大的信息量四面八方向我砸来,我根本无法进入。
但读这类书,又常常会迎来“奇点”时刻,就是放下对固有叙事方式的成见,只是先跟着作者走一走,到了某一刻,所有的东西好像就都连起来了。
那个时刻就像拜登的狂热粉丝康诺顿幡然醒悟一般。他从19岁遇见还在做青年参议员的拜登开始,甘愿为他四处奔走,最后发现拜登一个背书电话也不愿意为他打,且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脾气不好、斤斤计较的人。
那个时刻也如同农民出身的迪恩第一次握住奥巴马的手。他历尽沉浮成了生物柴油企业家,因为奥巴马政府关于石油峰值的政策,想办法见到了奥巴马,却在那一刻深感震惊——因为“在他握过手的所有男人里,总统的手是最柔软的。这让他明白,奥巴马一生中从未干过体力活。”
政客游走,华尔街贪婪,民众不断下沉,美国变样了。低技能的工人不再能找到工作,他们甚至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而哥谭的银行如同水蛭,在世的六个沃尔顿(沃尔玛创始人山姆·沃尔顿的家族)所拥有的财富将相当于美国底层百分之三十人口的财富总和,财产法体系分崩离析,社会淹没在债务中。
在这个下沉国度里,有一个格外“下沉”的城市——俄亥俄州的扬斯顿。1982年,这座城市的失业率几乎达到了22%;从1970到1990年,城市人口减少四万五千人,40%的房产空置,且平均每天都会发生两起空置房屋火灾事件,凶杀案也高发。
作者聚焦这里的女性主人公塔米,却成了全书最正面和耀眼的人。
塔米的妈妈是个瘾君子,他们的房子曾经遭遇枪击,离开后还有人把燃烧弹扔进了他们家。在一篇当地媒体的报道中,扬斯顿市长下令立即拆除他们家,于是一台市政府铲斗机开上草坪,下午整个房子就不复存在。
塔米自己15岁就怀孕,孩子的爸爸在让她怀孕后很快就另寻新欢。家族里没有人高中毕业。22岁,她加入电气工厂,成为一名女工,一干就是19年。
她曾经遇到一个男人很爱她,不在意她的过去和三个子女,就在塔米一心憧憬生活转机时,这个男人却突然死于枪战。当时我也以为塔米卑微而努力的人生终于要见到幸福的曙光,突然一个急转直下,也心堵得不行。
但塔米始终没有放弃认真生活。2008年,塔米从工厂失业多时,进入州立大学攻读社会学。一个合作社的组织者诺登找到她,发现她热爱本土,却又为本地现状而愤怒,由此被击中:
当她谈论自己时,诺登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东西;他稍后会告诉她,那是一种她自己看不到的东西:一种原始的力量。它来自她对城东的热忱,她因为它被人遗忘而愤愤不平。他认为这是一盏长明灯,能让她日复一日地投入一项并不容易的工作。
后来他力劝塔米加入合作社,塔米成了一名社区组织者,一点一点记录,推进改革。
书读到最后,我把所有的动容都留给了塔米。并不是说,有了她,美国就能变得更好,世界就能变得更好,但是她的坚韧会让我觉得,人生永远不会变得太糟,世界也不会太糟。我想像她一样,以善良和坚韧,铸成下沉世界的防线。
《世界的苦难》:读得太痛苦,以至于读完全都选择性遗忘了

《下沉年代》在“奇点”时刻之后,读起来还是颇有快感的。2025年我读得更痛苦的一本书,是布尔迪厄的《世界的苦难》。
我是在前几年读诺奖得主安妮·埃尔诺的小说《一个女人的故事》,以及法国学者迪迪埃·埃里蓬的自传《回归故里》时,看到他们都提及了社会学家布尔迪厄。
那两本书都涉及直面原生家庭、解构成长经历,并有着对超脱阶级、回归阶级、与不同阶级和解的思考。我尤其喜欢《回归故里》,作者把自己成长过程中那些细微的、包括阴暗的心思都呈现了出来,包括当年那些想要融入更上层阶级的扭曲狭隘、对自己原生阶级的排斥傲慢,作为读者,我有共鸣,亦钦佩其自我剖析与呈现的勇气。
而当他用上诸多社会学解释,并反复提及布尔迪厄时,我便想把后面这位大师的书找来一看,看看我那些读过的小说或自传,背后到底能用一套什么样的理论框架去解释。
《世界的苦难》严格意义上说起来还不算一部学术书,而是一部访谈录,我选这本书切入,原本也正是看中其或可成为我从这些议题的文学写作跨入社会学学术解释的一座桥梁,结果整个阅读体验,简直堪比明明手上只有个小锤子,却非要从大山脉的底部凿开一条道,1200多页,痛苦得仿佛看不到头。
书是年中读的,如今只能依稀记得那里面呈现了贫困的代际传递、教育失灵、群体衰落与负性循环漩涡、公共政策与具体执行的矛盾等等议题,堪称苦难故事万花筒,但实则对其中那么多故事的半点细节也记不起来了——可想而知多么的没能进脑子。
每组访谈故事的前面会有个分析性导言,依稀记得这些导言对于道理的解释更让我通透,但如今,导言里具体写了什么,也几乎记不起来了。大概读的过程还是太痛苦,读完就通通选择性遗忘了。
唯有一句话,在读完那么多苦难故事后,大概永远不会忘:
“勿惋惜,勿嘲笑,勿憎恶,唯求理解。”斯宾诺莎的这条格言,社会学者如果拿不出恪守它的办法,则纵然以之自律也是没用的。
读到这句话时,我正在工作中深陷一段四面八方吹来的人际挑战,于是将此话写在了便利贴上,贴于工位前,以此时时提醒自己,别去苛责任何一种性格、行为、或立场,而应以开放的心态与人共同化解每一次难关。
目前处置效果良好,希望新的一年还能如此继续下去。
《西西弗神话》:感觉自己失智了

而我万万没想到的是,2025年让我读得最想撞墙的书,是只有200多页的《西西弗神话》,加缪写的。
读此书的起因,是2025年初意外被人送了一本《存在主义咖啡馆》,后者体量骇人(接近600页),名字也很骇人,结果实际读起来,发现意外的好读,哲学理论不多,大多是各存在主义大师的轶事,结合他们在不同时期的核心观点提炼,完全可以当故事书看。
看那本书时,我觉得加缪简直是世上另一个我(读《存在主义咖啡馆》,觉得加缪是“世另我”的三个观点),他的每一个观点、每一次转变,都与我所相信的生命结论如此契合,而后种草了他的《西西弗神话》。
本着此前读过加缪《局外人》和《鼠疫》的预期,我本来想拿这本小册子作为自己读完大部头的“调节”,谁成想,作为一本布满了哲学思考却丝毫不顾叙事的书,其晦涩程度屡屡让我觉得自己失了智——“哇哦我懂了”、“怎么到这了”、“我现在在哪”、“居然谈到了这个,我错过了什么”……这些话语在我的脑袋里反复跳跃。
因为实在晦涩,我不得不拿着三个译本比对着读,湖南人民出版社袁筱一的版本、上海译文沈志明的版本,和商务印书馆杜小真的版本。
我的脑袋甚至不足以去评判谁译得好,谁译得差——能让我读懂的,就是最好的,翻译需要回归让人看懂的初衷!(内心咆哮)最后大致回忆了一下,我应该还是从袁筱一的版本中读懂了最多,大概是因为袁译本最为白话,译得新近,所以更符合当代的习惯。
《西西弗神话》到底讲了什么,其实《存在主义咖啡馆》和袁筱一的序里介绍得十分清楚,读那两部分,我甚至产生了对“5分钟带你看懂一场电影”的感激。
加缪探讨的是荒诞(谬)。那是这样一个时刻——
我们起床,上班,工作,吃饭,工作,下班,睡觉。但偶尔,我们会突然精神崩溃,出现一个“钱多斯时刻”,心突然一颤,关于目的的问题出现了。在这样的时刻中,我们一边体验着某种“略带惊愕的疲乏”,一边直面那个最基本的问题:我们究竟为什么要继续活着?
惊讶掩藏着厌倦,一切便从这里开始。
加缪认为,荒诞的命运任谁也回避不了,那就像西西弗不断推上去又掉下去的石头,就像人最终的归宿一定是死亡。但加缪的可贵之处又在于,他将非理性的激情与理性的推理连接起来。
以前,是要知道生命是否有意义,值得我们活过。而此时,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生命很可能没有意义,它才值得更好地活过。经历某一种经验,经历命运,就是充分地接受它。
我喜欢加缪在参透人生悲剧底色之后的积极,喜欢他喜欢引用的尼采的那句话,“重要的不是永恒的生命,而是永恒的生命力”。
读完《西西弗神话》,我甚至有点理解,自己为什么喜欢菲利普·阿吉翁和塔米。
阿吉翁在看到创造性破坏的力量之后,依旧拥抱创新,只是希望在拥抱时,可以加入其他力量,让高效的发展更人道、更均衡;而塔米,在抽到那样的命运卡牌之后,坚持在工厂工作,养活了3个孩子,保持对爱情的憧憬,去大学进修,加入社会组织,为自己的社区不遗余力地奔走。
加缪总结自己从荒诞中获得的结果,是“我的反抗,我的自由和我的激情”,我在他们身上都看到了这些点,多迷人的品质啊。
收个尾
逼着自己重新回顾这几本读得非常痛苦的书,写到这,我都觉得自己头又秃了好几轮。
读书当然有很多很美好的体验和联结,但我无法回避,很多时刻,也真的很痛苦。
若说为什么我依然会去“没苦硬吃”,大概还是因为,我无法对自己的好奇心置之不理,而这些年,我的好奇心,都已不再是一个人三言两语的回应可满足。
2026年,我还是愿意经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