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齐家马奶

土地承包以后,镇上有了洋布售卖,队里的一台手工织布机就停产了,已前三个队的妇女都抢着织粗布卖钱,现在没有人要了。

机架有磐石般的根基机座以硬木(多为槐木或枣木)榫卯嵌合,长2.65米、宽1.3米、机头最高处有1.8米,四角立柱与地面,承载织布时的震动。机架上方斜伸“羊角架”,用于悬挂经线滚筒;底部横木凿出插孔,固定卷布轴的木齿如獠牙咬合,防止棉线松脱。

  踏板与缯片有两根枣木踏板悬于机座下方,踩踏时牵引绳索带动“缯片”(竹篾与棕毛编成的分线器)上下交替,将经线分成两层,形成梭道。

  筘框与机头上栎木筘框密布钢筘齿(每寸40齿),织布人左脚踩下踏板梭道张开,左手同时猛推筘框,与此同时右手从右边顺手投梭子穿过梭道,在筘框还未回落厡位,左手迅速接住从右边梭道游来的梭子,(熟手总能敏捷的完成这一动作,生手双脚双手如果配合不好,左手接不住梭子,梭子会掉落地上,摔坏梭子,并拉断梭蕊里的纬线)筘框回落撞击纬线,只听哐当一声,如金石交击。然后右脚踩下踏板,右手猛推筘框,左手从左边顺手投梭穿过梭道,右手接住梭子,如此反复循环,一尺尺粗布就织了出来。

梭子像穿越经纬的游鱼,梭体长约20厘米,两头尖翘如舟,桐木挖空嵌铁芯增重。梭腹藏“梭芯”(竹管绕纬线),穿行时纬线从梭尖小孔吐出,发出“哧儿——”的轻啸。织布人常把蜡烛涂梭身,祈愿织布顺遂。

马奶以豆粒计数(红豆为经线、绿豆代纬线),在土炕上排出“胡椒眼”图案:经线320对、纬线每寸40齿,红白线按3:5交替。

学徒需默记“穿缯口诀”:“上一下三穿前缯,下二上四过后筘”,错一孔则花纹紊乱。

上机前要经过肢体协调的残酷训练, 左脚踩踏板(提前缯)→右手投梭穿右道→推筘框撞纬→右脚踩踏板(提后缯)→左手接梭穿左道。

初学者常顾此失彼,踩踏过猛致经线崩断; 接梭迟缓被木梭砸中手背(淤青半月不散)。

织布时轻哼《纺线谣》:“月娘娘纺车转,织粗布换白面,娃们穿上笑开颜”。

老马也就是马秀梅,八十年代,还用老式手工织布机,织粗布。马奶的手很巧,会刺绣各种花纹图案,做小孩穿的猫头棉鞋,五月端午节带的香囊,制作棉衣棉裤,褂子裤子织毛衣她都会,农闲时换一些零花钱用,有时候还到镇上拿一点绣花手工来做。

马奶经常说的一句话:已前人真笨,干什么都是手工,现在人真聪明,繁重的活都让机器干了。什么电灯电话楼上楼下,犁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都实现了,现在人活的才像个人样。

八十年代,阜阳地区嫁人的熄妇,也就没有了自己的名子,不是她们没有名子,而是大家也不去关心她叫什么,总是以谁家的媳妇互相认识,如果是姓马,大家都叫她老马,姓李就叫她老李,姓殷就叫她老殷,当然,晚辈不能这样叫,论辈分,我管马秀梅叫奶,其实她的年龄并不大,三十多岁,只是她在本村辈分高。

我们一群小孩子看到织布机织布好玩,放学后,就围着织布机玩,这时候马奶就会拿出大白兔奶糖给我们吃,有时候她也会讲自己小时候的一九五九的往事给我们听。如果我们浪费粮食,吃饭剩碗底,她就会说再过一回五九年看把你们都饿死,一点也不知道心疼粮食,然后又会叹了一声:“唉”过五九年都是吃树皮吃老雁屎,怎么没有把自己饿死呢?

织布之前先用纺车子纺线,纺线之前先压棉花,棉花脱仔后捻棉成条,将弹松的棉花铺于木案,高粱杆抵住舌尖濡湿,掌心搓捻棉絮。初学时棉条粗细不匀,捻子松如烂絮,纺线必断!

然后纺线,右手摇纺车手柄需匀速转圆,左手抽线须如春蚕吐丝般绵长。初学者常因抽线过快扯断棉捻,或摇轮过慢致线头打结,指尖被棉线勒出紫痕。白天要上地干活,纺线总在太阳落山吃过晚饭后。

黑夜中的煤油灯挂于纺车梁架,灯苗随衣袖摆动明灭不定。月光夜练时更需“耳辨弦音”——纺车嗡鸣声浑厚则线匀,尖啸则线细欲断。

️纺线前先将弹松的棉花揪成小团,平铺于干净桌面,用光滑的高粱秆或竹棍反复搓捻,形成细长、松紧适度的棉条。

棉条需粗细均匀,过紧则纺线易断,过松则难以抽拉成形。

然后在固定线头,左手捏住棉条一端,指尖拧出半寸线头,缠绕在纺车锭子尖端的铜钱凹槽处(防滑防脱),右手轻摇手柄试转。

纺线核心动作是右手摇轮,匀速顺时针摇动手柄,绳轮通过传动带带动锭子高速旋转("嗡嗡"声起)。

左手抽拉,拇指与食指捏棉条,小指与无名指夹住剩余棉条,手臂如白鹤展翅向后上扬,棉线从指间匀速抽伸,直至手臂完全伸展。

"棉线从拇指与食指间无穷无尽地抽扯,左臂划出悠长弧线,似玉蚕吐丝。"

最后回缠绕锭,抽线至极限时,右手骤然反转半圈手柄,锭子瞬时停转;左手借回旋力向下划弧,将新纺线段精准回缠至锭子。

动作需如太极收势:"右手正转数圈后反转半圈,左臂挥送如揽月" 。

棉条将尽时,捏新条末端与旧条搭接,指尖轻捻使纤维自然咬合,不断线、无结节(称"搭桥续棉")。 双手协调的微妙平衡,抽线快于轮 ,线细易断,摇轮快于抽线 ,线粗起疙瘩,回缠力道过重 ,线穗紧绷易崩,回缠力道过轻, 线穗松垮难成形。

熟手盘腿坐定如佛陀打坐,肩臂起伏随纺车声形成天然节拍,呼吸与摇柄节奏合一。

夜间操作时,油灯火苗随动作轻盈跳跃,人影与纺车在墙面上共舞。

家里土房只有两间,还要养猪,还要做饭。大女儿小针搓捻子,马秀梅马奶纺线,纺车子一头放地上,一头放锅门上,煤油灯熏黑鼻孔,棉穗渐肥如"水萝卜",温暖与辛劳在寒夜交织。

锭上棉线从铜钱处螺旋累积,终成饱满线穗,"白润似肥桃,沉坠如萝卜",摘穗时需双脚轻夹锭子,以拐子将线优雅绕成麻花状束。

说完织布,接着马奶接着说自己三岁没了娘,是姑姑马红梅带大的,七岁时跟着哥哥过,就学会了做家务。

灶台与铁锅土灶高过自己胸口,只有一只小脑袋高过灶台。她需踩在吱呀作响的矮木凳上才能探身够到锅沿。大铁锅残留着玉米糊的焦黄锅巴。灶口堆着未燃尽的柴灰,几缕残烟混着潮湿的草木气,熏得她眯起眼睛。

有几只碗沿口磕出细小的豁口,摸起来像砂纸般糙手。洗碗用的丝瓜瓤晒得干硬,需先在温水里泡软才能用。

她挽起打补丁的袖口,小手攥紧丝瓜瓤,蘸了碱水用力蹭锅底的黑痂。铁锅沉得像块石头,她不得不用左肘抵住锅沿借力,身子几乎趴到灶台上。人矮锅高,丝瓜瓤打滑,碱水顺着手腕流进袖管,激得她一哆嗦。

洗碗时需格外小心豁口划手。她将碗浸在陶盆的温水里,指腹贴着碗壁打圈,搓掉凝固的玉米糊。洗好的碗摞在竹簸箕里沥水,最底下垫着破麻布——这是姑姑教的防碎法子。

冷水泡得指尖发白发皱,碱水刺得冻疮裂口生疼。铁锈混着土碱的涩味、剩饭的馊酸味,黏在鼻腔里散不去。

哥哥从菜园探身叮嘱:“碱罐别碰倒,粮票钱买的!”接着哥哥又交代,淘米水要留着浇菜,洗碗水滤去残渣喂猪。丝瓜瓤磨薄了不要扔,剪开缝进布里继续用。

七岁的孩子踮脚站在木凳上,锅铲比她的胳膊还长。完工后跳下凳子,揉着酸麻的腰背,灶台已遮住她半个身子,一双被冷水泡得通红的小手,在烟火余温里反复揉搓……

再后来长大后嫁到齐家的马奶照顾公婆,养育孩子,家里养的有鸡有猫有羊有猪,一亩地撒多少种子,用多少化肥,她都门清……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泌阳县,一家民间自发组建的农业展览馆内。 展馆院内堆满古式的农机具。最引人注目的是停放在主屋东间的那台织布机,历经...
    乡土中原阅读 4,781评论 2 98
  • 1 母亲看着我穿着的棉裤,从脚脖一直开线到大腿根,一走路就呼呼进风,里面的棉花也硬硬的一团,外面罩着的裤子也补丁摞...
    琴雪_山人阅读 9,364评论 38 208
  • 很快到了冬天, 母亲看着我穿着的棉裤,从脚脖一直开线到大腿根,一走路就呼呼进风,里面的棉花也硬硬的一团,外面罩着的...
    琴雪_山人阅读 3,555评论 7 22
  • 老屋 老屋是姥爷的祖辈传给他的一幢青瓦老房。 我喜欢中国古老的青砖建筑,老式的青砖瓦房浓缩着传统建筑的精髓...
    绣_ba37阅读 4,249评论 1 4
  • 第四章(1) 母亲白赵氏明白这个底里,表现得十分通达十分宽厚,一面教授一面示范给她,怎样把弹好的棉花搓成捻子,怎样...
    海棠香自有阅读 4,026评论 0 2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