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的灯,是从母亲的竹筛里亮起来的。
丙午年的正月十五,窗外的鞭炮声密得像雨,我握着女儿的小手站在厨房门口,看她踮着脚,把一颗糯米团子滚进黑芝麻粉里。那模样,像极了二十多年前的我。
记忆里的元宵,总飘着一股桂花糖的甜香。那时外婆还在,老屋的灶台矮,我就踩在小板凳上,看她用竹勺一下下舀起糯米浆。外婆的手很巧,能把汤圆捏得像珍珠,更能把日子里的苦,都揉进甜滋滋的馅里。
“晚丫头,看灯去。”外婆总爱这样喊我。她会给我梳双丫髻,用红绳系上,再在我的衣兜里塞满桂花糖。夜色漫上来时,我们就提着一盏兔子灯,融进巷口的人流里。
那时的灯,没有如今这般流光溢彩,却有着最动人的温度。纸糊的灯笼映着外婆的脸,皱纹里都盛着笑意。我牵着她的手,在灯影里穿梭,看舞龙的队伍呼啸而过,听卖糖葫芦的吆喝声穿透喧闹。累了,就靠在她怀里,吃一颗桂花糖,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
后来,我长大了,去了远方求学。元宵的灯,成了电话那头的牵挂。外婆总会在电话里说:“家里的桂花糖做好了,等你回来。”可我总以为,日子还长,团圆的机会还有很多。
直到那个冬天,外婆走了。她走的那天,也是正月十五。窗外的烟花漫天飞舞,屋里却冷得像冰。我翻遍了她的遗物,只找到一个绣着桂花的布包,里面装着半包桂花糖,还有一盏没糊好的兔子灯。
那是她留给我的,最后的元宵。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元宵夜出去看过灯。直到女儿出生,她第一次指着窗外的花灯喊“妈妈”时,我才突然明白,有些爱,从来不会因为离别而消失,它会以另一种方式,代代相传。
“妈妈,汤圆好了!”女儿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汤圆。糯米的软糯,裹着黑芝麻的醇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那是我按照外婆的方子,特意加进去的。
夜色渐浓,窗外的花灯次第亮起。我牵着女儿的手,像当年外婆牵着我一样,走出家门。小区的广场上,孩子们提着灯笼追逐打闹,大人们围坐在一起,吃着汤圆,聊着家常。
女儿的兔子灯,是我亲手糊的。竹篾做骨,宣纸为面,眼睛是用两颗黑纽扣粘的。风一吹,烛火摇曳,映着女儿笑盈盈的脸。
“妈妈,你看,那盏灯和我们的一样!”女儿指着不远处,一盏兔子灯正缓缓走来。
我抬头,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牵着一个小女孩,步履蹒跚。那画面,熟悉得让我鼻尖一酸。
风吹过,带来一阵桂花糖的甜香。我仿佛看见,外婆就站在灯影里,笑着看着我,看着我的女儿。她的手里,还提着那盏旧旧的兔子灯。
原来,元宵的意义,从来不止于一碗汤圆,一盏花灯。它是跨越山海的思念,是血脉相连的牵挂,是即使历经岁月沧桑,依然对生活充满热爱的勇气。
月光如水,灯火万家。我剥开一颗桂花糖,塞进女儿嘴里,也放进自己嘴里。
甜,还是当年的味道。
这世间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那些我们爱过的人,走过的路,经历过的事,都会化作生命里最温暖的光,在每一个元宵夜,为我们照亮前行的路。
愿灯火长明,愿团圆常在,愿每一个漂泊的灵魂,都能在元宵的灯影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