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簪子成色太次。”顾昭把玉簪在烛火下转了半圈,裂纹里渗出的血珠滚落在婚书上。我攥着嫁衣袖口的金线,听他漫不经心地说:“昨夜我亲手摔的。”
三年前上元节,顾昭攥着这支羊脂玉簪在朱雀大街追了我半里地。簪头雕的并蒂莲是他用三个月俸禄换的,玉工说这料子脆,他偏要刻上“昭夏永结”四个篆字。此刻那些字正扎在我掌心,碎玉片嵌进血肉,像当年他吻我眉间时滚烫的泪。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声音像浸了冰的银针。
顾昭突然笑起来,眼尾那颗泪痣跟着颤:“夏娘可知,顾家男儿二十岁前要杀个至亲证道?”他指尖抚过我鬓边残玉,“你阿兄的项上人头,此刻正泡在城西乱葬岗的酒瓮里。”
窗外惊雷炸响,我恍惚看见十六岁那年的顾昭。他蹲在药庐檐下给我挑手上的刺,说等攒够钱就赎回我卖给王员外的身契。那日暴雨冲垮了茅草屋,他把我裹在湿透的蓑衣里,心跳声震得我耳膜发疼。
“你早知道了?”我盯着婚书上晕开的血迹。上月阿兄失踪那夜,顾昭袖口沾的朱砂色,原是浸了人血的印泥。
他忽然扯开衣襟,心口处狰狞的刀疤泛着青紫:“夏娘这刀插得真好,正对着心尖。”那是我们私奔未遂的雨夜,我举着剪子要同他殉情,却在他扑过来时失了准头。
烛花爆开的瞬间,顾昭的剑尖抵上我咽喉。剑身映出他腰间那枚褪色的香囊——里面装着我及笄那年落的第一颗牙。
“顾家祖训,证道者要看着至亲的血流尽。”他剑锋一转,挑开我腰间鸳鸯锦囊。两片碎玉簪跌落在地,拼成个完整的“昭”字。
我忽然笑出声。三年前他冒死偷出顾家账册,被我阿兄带人围堵在破庙。那夜我举着火把找到他时,他正把染血的账册塞进我怀里,背后插着三支弩箭。
“你演了三年深情?”我拾起块碎玉扎进他手腕。他纹丝不动,任由鲜血顺着玉簪裂纹蜿蜒成河。
“比不得夏娘。”他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耳畔,“那日你给阿兄递的毒酒,我尝出是西域曼陀罗混着蜂蜜。”
剑锋骤然穿透我左胸,顾昭的手却稳稳按住剑柄不让我倒下。他贴着我耳垂低语:“夏娘可知,顾家男儿证道后,要亲手剜出至亲的心脏供在祠堂?”
我咳着血沫看他从怀中取出青瓷罐,里面赫然是我阿兄的心脏,还连着半截我幼年送他的银锁链。
“你……”
“我什么?”他笑着用剑尖划开我衣襟,露出心口那道陈年刀疤,“就像当年你刺我时,这里跳得多欢快啊。”
剑刃挑出心脏的刹那,我听见顾昭在唱那首定情小调。他捧着血淋淋的心脏跪在顾家祠堂前,泪痣映着长明灯,像极了我们初见时,他为我挑手刺时滴落的汗珠。
祠堂供桌上,两支碎玉簪拼成的“昭夏永结”在血泊中泛着幽光。供案下方压着张泛黄的纸,是我当年卖身契的背面,顾昭用血写着:“以吾命换夏娘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