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忧旧患:新法沦为党争工具。 徽宗真相:是文艺皇帝,还是权谋高手?

知识点一:新忧旧患:新法沦为党争工具

宋神宗征伐西夏,连续失败。失败让宋神宗很痛苦,但是有的史料说,宋神宗从此“息意征伐”,不想再打仗了,却不是事实。史书上这么写,实际上和司马光《资治通鉴》里采信汉武帝不可信的“罪己诏”是一个逻辑,是对皇帝的一种美化:这个皇帝发动战争是不好,但至少他临终前知道错了,是想给人这么一个印象。

实际上,从后来宋神宗给前线带兵的宦官的诏书看,他脑子里仍然不断有关于如何征伐西夏的奇思妙想,脑洞很大,可行性极低,从这点说他倒是有点像隋炀帝。元丰八年,宋神宗去世,让大量大宋子民避免了再去西夏白白送死,终于不必唱“无向西夏浪死歌”了。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日子就会好起来。

废止新法,打击新党

富国、害民、没能强兵的新法,合法性是岌岌可危的,神宗去世,废止新法的运动,就波翻浪涌了。

即位的宋哲宗才九岁,祖母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高太后一向不喜欢新法,于是立刻起用了反对新法的司马光,这时候司马光已经成了旧党的精神标杆了。

司马光回到东京汴梁,第二天参加朝会的时候,被宫殿卫士认出来了,卫士们兴奋地交头接耳:“这就是司马相公!”“相公”是宋朝人对宰相或者前任宰相的尊称,司马光此前并未做过宰相,说明此时他已经是许多人心目中的精神宰相了。

朝会结束,在司马光返回住所的路上,“司马光回来了”的消息就已经全城传开了。大街两旁聚集了无数民众,口中高呼:“公无归洛,留相天子,活我百姓!”您别回洛阳了,留下来辅佐天子,拯救我们老百姓!

这个细节,很能说明变法以来,百姓被虐得有多惨。其实大多数百姓也不知道司马光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听说了这是个反对新法的人,就觉得生活又有了希望。

于是,废除新法、打击新党的各项举措,迅速展开。

司马光很聪明地定了两个调:

一是强调这些年来,是王安石等人在推行新法,是王安石变法而不是宋神宗变法,宋神宗只是被蒙蔽了。其实王安石熙宁九年(1076年)就离开政坛了,之后八年时间,神宗一直坚定推行新法。可见虽然新法的方案主要是王安石拟的,但新法能够推行,主导力量还是神宗本人。这一点对当时的高级官员来说,大概都是心知肚明的,但这时就是要强调是王安石变法,这才好减少废止新法的阻力。

二是强调废止新法,是高太后“以母改子”,而不是宋哲宗“以子改父”,不是宋哲宗作为儿子废止父亲的做法,而是高太后作为妈妈改正儿子的错误。这是很经典的儒家把政治家族伦理化的思维——不违背孝道,才有足够的正当性。

其实当时不论是新党还是旧党,都有比例不低的温和派。温和派的特点是对事不对人,不因为政见不同,就彻底否定对方的人格;还有承认有些问题上,新法、旧法各有优劣。但是斗着斗着,局面就失控了,成了非常惨烈的党争。

为什么会这样?

一来是任何斗争,总归是极端派的声量比较大。

二来是王安石的新法,很多都是全新的思路,按照新思路运作的行政体系,也运转了十六年了。这十六年里发展壮大的新党,和旧党之间的壁垒比较分明。这和当初范仲淹庆历新政的时候,倡导者和反对者的关系千丝万缕不一样,那时候不太容易撕破脸。现在这个情况,基本上撕就撕了。

三来我们说王安石变法或者说熙丰新法,总体上是失败了,但单看富国这一项指标是成功的。这时候,大宋朝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外患。外部有稳定的大环境,国库里有内斗的本钱,那就斗呗。

于是就有人放大招了。这事的内幕是说不清了,反正出现了这种说法:新党当中有人指责,太皇太后高氏曾经想立自己二儿子,也就是神宗的弟弟赵颢当皇帝,不让宋哲宗即位。幸亏新党的几位宰执力保,哲宗才顺利即位。

这事,到底是“高太后并没有这个想法,是新党在诬陷太后”,还是“新党并没有这么说,是旧党在诬陷新党”,很难说清了。但我们要知道,皇权下的斗争,这张牌被揭开了,就意味着没有缓和余地了。

这之后,什么青苗钱到底应不应该放、差役法好还是免役法好之类的争论,这些关乎老百姓切身利益的问题,对于高级官员来说,已经全部是次要问题了。真正重要的问题只有一个:你是否支持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

结果是高太后赢了。到南宋之后,旧党彻底赢了,于是最后宋朝正史的官方定性是:高太后被诬陷了,高太后垂帘听政期间,国家治理得很好,一切都回到祖宗之法的正轨上来了;高太后是“女中尧舜”,因为当时哲宗年号是元祐,所以史称“元祐更化”。元祐年间得势的官员,后来被尊称为“元祐大臣”。

实际上元祐年间,旧党对新党的迫害,是远远要超过宋神宗时代新党对旧党的打压的。神宗时代,司马光在洛阳修《资治通鉴》,科研经费还是朝廷给的,司马光身边有个圈子,一直在批判新法,新党也不计较:你别到朝廷里来说就行了。乌台诗案,苏轼是被整得很惨,但包括新党的一些人物,也都愿意对他施以援手。元祐年间,新党的大臣蔡确,也是因为几首诗被捕风捉影瞎解释,认为影射高太后要当武则天,最后蔡确可是真的被整死了。

当然,这也不是说旧党的为人比新党要坏,而是神宗时代,神宗的权力是稳固的,皇权稳固的时代,各种斗争就容易缓和;而元祐年间,不管是垂帘的太后还是宝座上的小皇帝,其实权力都不是那么稳,所以斗起来就收不住了。

恢复新法,起用新党

元祐八年(1093年),高太后去世,宋哲宗亲政,改元绍圣。

“绍”是接续的意思。“圣”呢?显然不会指被旧党誉为“女中尧舜”的高太后,无疑指的就是先帝神宗,也就是宋哲宗表态了,要继承先帝的做法。

这八年里,宋哲宗一直活得很压抑。得势的旧党官员,他们团结在太皇太后周围,对小皇帝也不是很恭敬。奏事都是奔着高太后去的,皇帝开口,有时甚至无人接话,出现冷场的情况,所以后来皇帝干脆就不说话了。

还有这样的对话。高太后问:“这件事皇帝你怎么看?”哲宗答:“娘娘已处分,俾臣道何语?”您都安排好了,臣还说什么呢?

有个小细节:小皇帝留着一张旧桌子不肯换新的,人问,就说:“是爹爹用底。”这些年里,不怎么说话的小皇帝心里藏着多少狂风骤雨,不说也感受得到。一旦皇帝亲政,风要往哪边吹,预测起来毫无难度。

果然,高太后一去世,哲宗就开始打听,新党还有哪些人物可用。旧党还想挽回一下局面,执政的苏辙去给哲宗讲故事:当年,汉武帝的晚年的政策很残酷,儿子汉昭帝都改了,汉昭帝做得对。意思是你也要学习汉昭帝啊。结果宋哲宗勃然大怒,你怎么可以把先帝比作汉武帝呢!——汉武帝在宋朝人心目中,绝对是负面形象。

于是,苏辙被赶出了朝廷,其余旧党官员也纷纷靠边。元祐初年被赶出朝廷的新党,很多人都回来了。最引人瞩目的,是章惇再次入朝,拜为宰相。

章惇这人很有意思,相貌英俊,性格强毅,才华过人,博闻强识,胆大妄为。章惇和苏轼曾经关系很好,有一个著名的带预言意味的故事是:章惇与苏轼都在陕西做官的时候,曾经一起出游。章惇请苏轼过独木桥在万仞绝壁上题字,苏轼不敢。章惇非常从容地过了独木桥,又把一根绳子,一端系在树上,另一端系在腰间,他就下了悬崖,在石壁上写下一行大字:“苏轼章惇来游。”

章惇回到苏轼身边后,神色淡然,苏轼拍着他的背说:“将来你一定能够杀人。”理由是能拿自己的性命做无谓冒险的人,一定也不会顾惜别人的性命。

章惇这次回来后的所作所为,似乎印证了苏轼的预言。

高太后曾经不想让宋哲宗继位当皇帝的事又被翻出来了。这时,高太后已经不在了,但是如果这事属实,对当年太后身边的人,就要往死里整了。

不过这个案子最后没做实,据说章惇连追废高太后的诏书都拟好了,最后关头还是被宋哲宗拦下来了。但这个案子不必做实,单是相关争议,就足以让旧党气焰消散,人人自危了。

章惇又高调宣称:“司马光奸邪,所当先办,事无急于此!”司马光是奸臣,一定要彻底否定,这事办成了:司马光被追夺了赠官和谥号,当年哲宗亲笔题写碑额的神道碑也被推倒在地。甚至于,要不要掘开司马光的墓,劈开司马光的棺材,也被相当认真地提上议事日程。对比当初王安石去世,司马光唯恐小人议论批评王安石,抢着由官方先对王安石做出正面评价的态度,可以说是天壤之别了。

总之,打击的对象迅速开始扩大化。旧党的中坚力量要打击,旧党中比较温和的边缘人物也要打击,新党中批判旧党不够积极,显得立场不够坚定的一样要打击。史书上说,“元祐旧臣无一得免者矣”。

章惇这个人在《宋史》里是入了《奸臣传》的,但是,应该承认,章惇能力很强,是个很能办事的。他做宰相期间,和西夏作战取得大胜。哲宗时代,战略规划有雄心但很务实,结果打出非常漂亮的防守反击,重创了西夏军队。

所以,干脆让新党这么得势下去,局势也未必特别糟。但问题是宋哲宗只活了二十五岁,就驾崩了,哲宗的弟弟端王,也就是宋徽宗即位。据说章惇是反对宋徽宗即位的,甚至直接对太后说了一句非常要命的话:“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章惇直说了,他没资格做皇帝。

这事真假存疑,反正端王就是君天下了,章惇被赶出了朝廷。总之,宋神宗驾崩后的大宋政局,就是新党、旧党不停地翻煎饼,轮流上台,互相拆台,整起人来没完没了。

新法旧法,变来变去

讲宋神宗时代,是在讲新法、旧法;介绍宋神宗死后的情况,是在讲新党、旧党。

虽然朝堂还在吵新法旧法哪个好的问题,但其实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两派人在争着想掌控朝廷大权,新法、旧法就是个争吵的由头。

所以大宋朝的百姓也就倒了大霉。你说是新法好还是旧法好?这个有很多可以讨论的地方。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新法旧法变来变去,最不好。旧法虽然苟且,但至少有个稳定;新法虽然折腾,但至少有点效率;变来变去,就变得既苟且又折腾,但稳定和效率都没有了。






知识点二:徽宗真相:是文艺皇帝,还是权谋高手?

关于宋徽宗,有个著名的谣言:说他出生之前,他的父亲神宗,曾到秘书省观看收藏的南唐后主李煜的画像,觉得很有风采,于是很是赞叹。不久后,徽宗就出生了。——言下是说,宋徽宗是李后主转世。这种谣言出现并流行,当然是因为大家觉得宋徽宗和李后主很像,都是喜欢吃喝玩乐,很有文艺才能的亡国之君。

但是,现在很多研究者认为,李后主,未必没有政治野心;至于宋徽宗,更是一个精于权谋的皇帝。

新法还是旧法,新党还是旧党,其实是两组概念。

宋徽宗喜欢新法还是旧法?肯定是新法。皇帝喜欢新法,其实是很自然的。

第一,新法的主题是富国强兵,能不能强兵另说,反正富国是成功的,意味着皇帝可以直接支配的财富更多。

第二,关于王安石有个说法,“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这个所谓的“三不足”当然有不同的版本,是不是王安石说的,也存疑;但基本大家都承认,用这句话描述新法的精神,是准确的。还记得前面讲士大夫政治的时候,介绍过士大夫用以约束皇权的工具是什么吗?就是天命、人言、祖宗,这些东西都不重要了,就给皇权彻底松绑了,皇帝就真是可以为所欲为了。

宋徽宗喜欢新党还是旧党?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不论新旧,大臣如果成了朋党,就可能联合起来蒙蔽皇帝;不论新旧,如果某个官员声望太高,表现得过于强势,就会让皇帝不舒服。比如说,新党的章惇,虽然能干,但显然就太强势了。

重塑新党

徽宗即位,改元建中靖国,就是要走中间路线,安定国家的意思。宋徽宗改变了哥哥宋哲宗一味重用新党的做法,引用了一些旧党大臣回到朝廷,比如韩琦的儿子韩忠彦,又当了宰相。又比如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当时年纪很大了,七十多了,但因为他已经成为元祐旧臣的一种象征,元祐吉祥物,宋徽宗就召他入朝廷做顾问,还说“得一识面足矣”,能见老人家一面也是好的。徽宗又给文彦博、司马光和刘挚等三十三位元祐大臣恢复了名誉和官职。

这说明徽宗是喜欢旧党吗?不是。

一来,他是在向太后——宋神宗的皇后——支持下当上皇帝的。向太后喜欢旧党,徽宗也必须要做个姿态。

二来,这时宋徽宗需要德高望重但能力差的旧党,来制衡一下新党。等到把老资格的新党排挤得差不多了,就可以把旧党丢一边,提拔一些更好用的新党了。

所以建中靖国这个年号只用了一年,就又改元“崇宁”,推崇熙宁,也就是宋神宗熙宁变法,还是以新党为主导。

宋徽宗重用的新党代表是什么人呢?

首先是一些宦官,对于皇帝来说,宦官终归是比士大夫好用。变了质的新法,主题已经就是搜刮民间财富了,宦官脑子里没有儒家士大夫那种“义利之辨”之类的教条,表现会更好。后来被指为徽宗时代的“六贼”(六个祸国殃民的大奸臣)的,有三个是宦官:童贯、梁师成、李彦。

这当中最有名的是童贯。童贯少年时净身入宫,在同乡宦官李宪手下做事。李宪是个很会打仗的宦官,宋神宗时代熙河开边,李宪是深度参与的,后来五路大军讨伐西夏灵州,李宪统帅其中一路,每战必捷,而且最后撤兵时,只有他这一路,没什么损失。所以李宪甚至可以说是新党军事上最能干的人了。童贯是李宪带出来的,后面童贯的很多做法,都和他的这个背景有关。

六贼的另外三个:蔡京、王黼、朱勔,都是以善于搜刮民财著称,其中最重要的当然是蔡京。

蔡京是个能力很强,但没有原则的人。

蔡京中进士,是在王安石变法启动阶段;蔡京的同族兄长蔡确,是重要的新党宰执;蔡京的弟弟蔡卞,是王安石的女婿。蔡京本人早年是新党,而且也做到了龙图阁待制、知开封府,蔡龙图打坐在开封府这事也有的——在宋代,知开封府有点宰执预备班子的味道,前景是非常看好的,蔡京也属于新党重点培养的成员了。

但这时候宋神宗去世,司马光回来了,全面恢复旧法。司马光的做法很过激,其中恢复差役法这事,连旧党的苏轼等人都觉得过分了,但蔡京是一点没犹豫,立刻在自己的辖区执行到位。把司马光激动的,说:“若人人奉法如君,有什么行不通!”这是蔡京给旧党递上了投名状。

等到宋哲宗亲政之后,新党重新得势,又讨论免役法好还是差役法好的问题,争执了很长时间,蔡京对章惇说:“按熙宁役法实行,还有什么可议论的?”这是把自己执行得特别好的差役法给否定了,回归新党。

蔡京这么横跳,就引起了不论新党还是旧党的领军人物的不满,蔡京一度很被排挤。对于皇帝来说,这种两边都看不顺眼的人,其实可能特别好用:因为你已经孤立无援,就只能特别依赖皇帝。

徽宗刚即位时,蔡京在杭州担任闲差,正好童贯到南方来搜罗名家书画、各种奇巧之物,在杭州住了几个月,蔡京极力巴结他,把自己的作品,和自己收集来的艺术品,请童贯献给皇帝,并且附上“语言论奏”,也就是蔡京对朝政时局的看法。

强调宋徽宗是个喜欢吃喝玩乐的文艺皇帝的,一般只重视前者,觉得蔡京艺术造诣很高,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和皇帝投缘;认为宋徽宗其实擅长玩弄“帝王心术”的皇帝的,注重后者,认为蔡京应该是提了不少整人、搜刮的方案给宋徽宗,中了宋徽宗的意。或许,二者均有吧。

宋徽宗时代的新党,主体已经是这样的人了,和王安石的初衷,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过王安石的方案实践下来,终究会变成这个样子,实在也是注定的。

迫害旧党

宋徽宗时代,还有对旧党相当严厉的迫害。

崇宁元年七月,蔡京拜相,不久后,就公布了著名的“元祐党人”名单。

宋哲宗元祐年间,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旧党得势,当时得势的旧党官员,就是所谓“元祐党人”。蔡京拟的名单,总计一百二十人,后来增补到三百零九人。

其中比较有名的:吕公著、司马光,这二位号称“元祐二贤”,是元祐党人中的清华北大,肯定跑不了;文彦博,四朝元老,旧党的精神领袖;苏轼苏辙兄弟加上苏门四学士,一个都不能少;程颐,作为著名的大儒,官不大,但是声量大,那也得算上……

比较有意思的是,元祐党人的名单里还有章惇与曾布,这两个是铁杆新党,而且是新党的领军人物。过去论者往往认为,这是蔡京报私仇,和他俩关系不好,就把他们也塞进来了。其实,更多恐怕还不是蔡京的意思,而是宋徽宗的意思。

对上榜的党人及其后代,都有轻重不等的迫害。有一个常见的误会,觉得宋代文人士大夫地位高,所以不会挨整,也没有文字狱。其实正因为地位高,所以被盯得严,挨整的机会也就多。而且在古代文化人整文化人,最喜欢使用的套路就是文字狱。一般不杀士大夫,是事实,但是不杀你,整得你生不如死的办法多得是。

宋徽宗亲自写下元祐党人名单,然后名单被刻在端礼门外的石碑上,这就是所谓的党人碑。然后,党人名单颁示全国,让各地方长官都要立块碑,刻上党人名单。

当然,后来时来运转,舆论风向全变,党人碑上曾经的黑名单,就变成光荣榜了。元祐党人的子孙们,都爱和人说,我们家祖宗的名字,可是上过党人碑的。

宋徽宗为什么要打压元祐党人?

其实有一个目的:这些人的社会根基是比较深厚的,拥有一种脱离了皇权的影响力。司马光的史学,苏轼的文章,程颐的义理儒学,都是可以代表北宋文化的最高水平的。

这种情形是宋徽宗不愿意见到的,所以打击元祐党人,其实反映了宋徽宗是有秦皇汉武之心的。

他下定决心,要把这些都打倒。程颐的作品,三苏和苏门四学士的文集,当时都是被禁毁的。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因为书前面有宋神宗的序,才免了一劫。

但是,宋徽宗却采取了一个更加断根的措施:否定历史学的价值。中国传统文化是非常重视历史的,可是宋徽宗的态度是,历史不重要,直接读儒家经典好了。

宋徽宗改革了科举考试,徽宗时代科举的特点是:“尊经书,抑史学,废诗赋。”

当时就有人说,强调史学不重要,其实就是否定司马光;强调诗赋不重要,其实就是否定苏轼他们。重视经学,当然不是重视周敦颐、张载、二程他们的经学,怎么重视的呢?考王安石的《三经新义》,王安石对儒家经典的理解,才是标准答案。

当然,其实真正重要的也不是王安石,宋徽宗也拿出了自己的一套,所谓“八行八刑”,前一个是行为的行,八种好的行为是什么;后一个是刑罚的刑,什么行为是要受刑。这就是所谓《御制八行八刑条制碑》,天下举子都要好好学习。这才是当今皇帝最重要的思想,这个没学好,就别想中进士做官了。

御笔手诏

《元祐党人碑》《八行八刑碑》,都出自宋徽宗的御笔,宋徽宗书法好,也喜欢写字,徽宗时代,宋徽宗亲自写的诏书,所谓“御笔手诏”,在各种政治活动当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宋徽宗热衷写御笔手诏,仅仅是想秀书法吗?

当然不是,皇帝有事要办,不经过正式的行政部门,写个条子就交给人办了,这是老传统了。

如果回头看宋仁宗时代的历史,就会发现仁宗时代的官员,经常在抵制这种宫里送出来的条子:皇上你也得走流程,您这么瞎批条子是不妥的。

但是到了宋徽宗时代,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内降自祖宗来有之,但作圣旨行下。崇宁有亲笔,乃称御笔。大观四年夏,始诏违御笔以违制论。(蔡絛《国史后补》)

徽宗的御笔指示,是必须要执行的。过去对皇帝批的条子要不要执行,官员是可以讨论的,但宋徽宗规定,不执行就是抗旨。所以徽宗时代,皇权不受官僚机器约束的特征,是非常突出的。

宋徽宗只是一个喜欢吃喝玩乐的文艺皇帝吗?

宋徽宗不是不理朝政,实际上他是一边非常高明地管控住舆论和思想,一边折腾他的各种骄奢淫逸的创举。

不妨说,宋徽宗是权力的游戏的高明玩家。这个权游高手会把大宋朝带往何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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