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落千山寂(176~180)

《剑落千山寂》第一百七十六章 鬼市骨镜

鬼市的灯笼刚挂上第三盏,苏夜的锈剑就已抵住了镜摊老板的咽喉。

那老板是个瞎眼老妪,脸上的皱纹比摊布上的铜镜纹路还密。她手里摩挲着面青铜镜,镜面蒙着层灰,却能映出苏夜身后的黑影——十二楼的杀手正踩着青石板靠近,靴底的铁掌在灯笼下泛着冷光,像极了当年劈开师门祠堂大门的斧头。

“这镜能照出人心。”老妪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客官不想看看,二十年前火海里,是谁把你推出密道的?”

锈剑未收,苏夜的指尖已捏住镜面。冰凉的铜锈下,竟传来心跳般的震颤,与他怀里婴孩的脉搏隐隐相合。那孩子颈间的七星钉突然发烫,烫得他低头时,正看见镜面浮现出模糊的影——是师娘,穿着染血的嫁衣,将半块青铜令牌塞进婴孩襁褓,转身冲进火海。

“十二楼的‘窥心镜’,果然在你这。”苏夜的剑气扫过镜摊,数十面铜镜同时炸裂,碎片在空中拼出归墟的地图,“他们用这镜照遍江湖婴孩,就是为了找剑主令的真脉?”

老妪突然笑了,从袖中摸出枚骨针,猛地刺向婴孩心口。苏夜旋身避开的刹那,骨针已扎进铜镜碎片,溅出的不是血,是金粉,在空中织成个巨大的网,将十二楼的杀手全罩在里面。

“这网是用你师弟们的指骨编的。”老妪的瞎眼突然渗出黑血,“他们说,只有沾了青云门血脉的,才能破网。”

婴孩突然从苏夜怀里挣出去,小手拍向金网。那些指骨竟像活了过来,顺着孩子的掌心往上爬,在他腕间缠成个 bracelet(手镯),每节骨头上都刻着个名字——是当年死在火海里的师弟,从最小的阿竹到最年长的大师兄,一个不缺。

“他们在护你。”苏夜的锈剑突然嗡鸣,剑穗上的红绳缠上老妪的骨针,“而你,是十二楼埋在鬼市的‘镜奴’,靠吸食剑魂活着。”

老妪的脸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的青铜骨架,眼眶里跳动着幽绿的光:“你以为破了网就能走?归墟地宫的钥匙,还在我这!”她猛地拽断自己的臂骨,骨腔里滚出颗水晶珠,珠内封存着半张人脸——是师父,正对着镜头说“夜儿,剑主令是假的”。

苏夜的呼吸顿了半拍。水晶珠突然炸开,碎片扎进他的掌心,刺痛中浮现出更多画面:师父在密室里熔青铜,将真令铸成婴孩的护心镜;师娘把假令扔进火海,故意引十二楼去抢;师妹抱着婴孩跪在十二楼楼主面前,说“我替他养”。

“原来所谓剑主令,从来不是令牌。”苏夜的剑气劈开青铜骨架,“是这孩子本身。”

金网突然消散,化作漫天光点,在婴孩头顶聚成朵莲花。十二楼的杀手们像被抽走了魂魄,瘫在地上一动不动,腰间的兵器全断成了两截。

老妪的骨架彻底崩解前,突然发出凄厉的笑:“地宫的门开了,里面有你师妹的尸首,还有……你不敢认的真相!”

苏夜抱着婴孩往鬼市深处走,锈剑拖在青石板上,划出火星。婴孩腕间的骨镯轻轻作响,像在哼着师门的安魂曲。他知道,老妪说的地宫就在前方,那里藏着的或许不是荣耀,是更痛的伤疤。

但此刻掌心传来的骨镯温度,和孩子咯咯的笑声,都在告诉他——该面对了。

鬼市的灯笼一个个熄灭,唯有婴孩头顶的莲花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前方那道通往地宫的暗门,门楣上刻着的“归墟”二字,在光中渐渐显露出原本的模样——是“归来”。

苏夜的脚步没有停。他知道,无论门后是什么,他都得带着这孩子走过去。因为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着的魂,都在等一个结局,一个迟了二十年的句点。

锈剑的剑锋刺破暗门的刹那,他听见地宫深处传来锁链拖地的声响,混着微弱的呼吸,像极了师妹当年在梅林里吹的骨笛调子。



《剑落千山寂》第一百七十七章 地宫骨链

归墟地宫的石阶黏着湿滑的苔藓,每级都刻着半截剑痕。苏夜抱着婴孩往下走,锈剑的剑穗扫过岩壁,溅起的水珠落在孩子颈间的七星钉上,钉身立刻浮现出细密的纹路,与石阶的剑痕严丝合缝,像把无形的钥匙正在开锁。

“咿呀——”婴孩突然拽住他的头发,小手指向石阶尽头的阴影。那里蜷缩着个穿灰衣的人影,手脚被粗重的骨链锁在岩壁上,链节上的铜锈沾着暗红,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归墟特有的莲香。

苏夜的脚步顿在最后一级石阶。那人影的侧脸在火把光里若隐若现,左耳后有颗小小的朱砂痣——是师妹林晚,当年所有人都以为她死在火海里,尸身被烧得只剩半块带剑痕的玉佩,是他亲手埋在梅林的。

“别过来。”林晚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骨链被她挣得哗哗作响,“这链子上有‘蚀骨毒’,沾着就会化成脓水。”

婴孩突然从苏夜怀里挣出去,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小手往骨链上抓去。诡异的是,那些泛着黑光的链节碰到孩子的掌心,竟像遇到烙铁般缩回,露出底下的皮肉——没有溃烂,只有细密的针孔,像被无数根细针扎过。

“他……”林晚的嘴唇颤抖着,眼泪突然砸在骨链上,“他掌心的胎记……是莲心纹?”

苏夜将婴孩抱回怀里,指尖抚过孩子后背的皮肤。那里的莲花印比往日更亮,映得地宫顶端的钟乳石都泛起淡淡的红光。“师娘日记里写的‘莲心托孤’,原来不是传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当年你抱着孩子消失,就是被他们抓到了这里?”

林晚闭上眼睛,骨链再次绷紧:“十二楼楼主说,只要我用自己的血养这孩子,让七星钉认主,就放你一条生路。”她突然睁开眼,眼神里带着疯狂的恨意,“可他们骗了我!这孩子不是剑主令的容器,是钥匙!能打开地宫最深处的‘万剑冢’,那里埋着的不是神兵,是能让江湖血流成河的‘焚世火’!”

火把突然“噼啪”爆响,岩壁上的暗格应声弹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卷宗。苏夜随手抽出一卷,泛黄的纸页上画着诡异的阵法,阵眼处写着“以亲血为引,启万剑之魂”,落款是十二楼老楼主的名字,字迹狰狞得像要吃人。

“他们用你的血喂这孩子三年,就是为了让他的血里混着你的气息。”苏夜的锈剑突然嗡鸣,剑穗上的红绳缠上最近的一根骨链,“等你以为能护住他时,再用他的血打开万剑冢,让你亲眼看着他被焚世火吞噬。”

林晚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骨链深深勒进皮肉里,渗出的血珠落在地上,竟瞬间凝成了小小的血莲。“我知道……所以我故意让他在梅林中被你发现,故意在尸身怀里留着半块青铜令牌……我赌你一定会来,一定会护着他。”

婴孩突然抓住苏夜的手腕,往他掌心塞了样东西——是块温润的玉牌,上面刻着“归墟”二字,边缘的缺口与他腰间的青铜令牌严丝合缝。苏夜将两块令牌拼在一起的瞬间,地宫突然剧烈震动,岩壁上的卷宗纷纷坠落,露出后面的石门,门上刻着巨大的剑形凹槽,正是万剑冢的入口。

“他们来了。”林晚突然嘶声喊道,骨链挣得笔直,“楼主说,只要万剑冢开启,就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包括师父和师娘……你千万别信!那是假的!是用无数冤魂炼的幻术!”

地宫入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十二楼的杀手举着火把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戴着青铜面具的楼主,手里把玩着枚玉扳指,是师父当年的信物。“苏夜,别来无恙。”楼主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令人牙酸的笑意,“没想到吧?你最敬爱的师妹,早就把你卖了。”

苏夜的锈剑指向楼主,剑气在地面犁出浅沟:“师娘说过,人心易骗,剑心难欺。”他突然屈指弹了弹剑脊,锈剑发出的震颤让所有杀手腰间的兵器同时落地,“你以为用幻术就能让我动摇?”

楼主的面具下传来冷哼:“那就让你看看真相。”他突然挥手,身后的杀手抬出个黑木匣,打开的瞬间,里面飘出的不是金银,是件染血的校服,衣角绣着朵未开的梅——是苏夜刚入门时穿的那件,当年被他落在火场,本以为早就烧成了灰。

“你师父就是用这件衣服引开杀手的。”楼主的声音里带着恶意的嘲弄,“他把你推进密道,自己举着剑冲进火海,嘴里喊着‘剑主令在我这’……你说,他是不是比你师妹更蠢?”

锈剑突然失控地颤动,苏夜的眼前闪过无数碎片——师父举着剑冲进火海的背影,师娘把青铜令牌塞进婴孩襁褓的决绝,林晚跪在十二楼楼主面前的隐忍……这些画面像无数根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师兄!”林晚的嘶吼声将他拉回现实,“别信他!那校服是假的!真的早就被我藏进了万剑冢,上面有师父用最后一口气画的破幻符!”

婴孩突然在苏夜怀里咯咯笑起来,小手拍打着拼合的青铜令牌。令牌上的“归墟”二字突然活了过来,在地宫地面投射出巨大的剑影,剑影扫过之处,十二楼杀手的身形开始扭曲,露出底下的真面目——是些被幻术操控的傀儡,里面塞满了稻草,脸上贴着人皮面具。

“不可能!”楼主的面具突然裂开,露出底下的脸——竟是二十年前假死的三师兄,左眉骨上的疤还在,只是眼神里的贪婪比当年更甚,“我的幻术不可能被破!”

苏夜的锈剑突然提速,剑锋贴着骨链划过,链节应声而断。蚀骨毒溅在剑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却没能伤锈剑分毫——这柄跟着他二十年的老伙计,早已被他的血养得有了灵性。

“师妹,走了。”他将林晚扶起来,婴孩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她耳后的朱砂痣。

林晚的眼泪再次落下,这次却带着释然的笑:“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地宫开始坍塌,万剑冢的石门在令牌的光芒中缓缓关闭。苏夜背着林晚,怀里抱着婴孩,锈剑在前面开路,剑气劈开坠落的石块,往入口冲去。身后传来三师兄绝望的嘶吼,被崩塌的碎石彻底掩埋。

冲出地宫的刹那,归墟的晨雾正浓,梅林中的白鸟被惊得纷纷飞起,在雾中织成白色的网。林晚靠在苏夜背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师兄,梅花开了,我们回家吧。”

婴孩在他怀里抓着拼合的青铜令牌,咯咯地笑着,掌心的莲花印映得周围的雾气都泛起淡淡的红。苏夜抬头望去,东方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带着久违的暖意。

他知道,万剑冢的隐患还在,十二楼的残党或许还藏在暗处。但此刻身边有师妹,怀里有孩子,手里有锈剑,身后有冉冉升起的朝阳,就再没什么能让他退缩。

毕竟,剑落处纵有千山寂,只要心向光明,总有春暖花开的一天。

归墟的风穿过梅林,带着初生的暖意,吹向远方。苏夜的脚步坚定,锈剑的剑脊映着朝阳,在地上投下三道依偎的影子,很长,很稳,像条通往未来的路。



《剑落千山寂》第一百七十八章 鬼市骨灯

鬼市的灯笼刚挂上第三盏,苏夜的锈剑就已抵住了个穿黑袍的人影咽喉。那人怀里抱着个襁褓,布角漏出的婴孩脚踝上,挂着枚青铜小铃,铃身刻着“归墟”二字——与他腰间令牌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十二楼的‘影差’,”苏夜的声音压在齿间,锈剑的寒气逼得对方鬓角渗出冷汗,“把孩子放下。”

黑袍人突然怪笑起来,笑声像破风箱般嘶哑:“苏大侠忘了?二十年前你师门被焚时,这孩子的爹娘就死在你剑下。如今让你护着仇人的种,滋味如何?”

锈剑猛地收紧,剑锋划破对方颈间皮肤,血珠顺着刃面滚落。苏夜的眼神比剑更冷:“我剑下从无冤魂。他们是十二楼的死士,不是什么‘仇人’。”

黑袍人怀里的婴孩突然哭了起来,哭声刺破鬼市的喧嚣。那哭声里混着青铜铃的脆响,竟让周围摆摊的摊贩纷纷收摊,连最贪利的“骨货郎”都忙着收拾麻袋,仿佛这哭声是什么催命符。

“怕了?”黑袍人笑得更疯,“这孩子的哭声能唤出‘往生镜’,照得出二十年前每个人的嘴脸。苏大侠不想看看,当年是谁放的火吗?”

苏夜没动,只侧耳听着婴孩的哭声。那哭声里确实藏着古怪——每声啼哭都对应着鬼市某个角落的异动:卖“血玉”的摊子突然燃起绿火,兜售“阴兵符”的老妪瞬间僵成石像,连挂在牌坊上的“鬼市”幡旗都开始簌簌发抖,旗面的墨字顺着旗杆往下流,像淌血般骇人。

“往生镜在哪?”苏夜突然发问,锈剑微微偏锋,避开对方咽喉,转而抵住心口,“说。”

黑袍人脸上的疯癫突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种近乎虔诚的恐惧:“在……在‘骨灯笼’里。”他抬手指向鬼市深处,那里悬着盏巨大的灯笼,灯笼骨架是用人骨拼接的,烛火是幽绿色,照得周围的鬼影幢幢。

苏夜瞥了眼那盏灯笼,突然注意到灯笼穗上系着块碎布,布上绣着半朵梅花——与他当年从师门灰烬里捡的那块残片,能拼出完整的一朵。

“苏大侠不看看?”黑袍人突然压低声音,“镜里有你师妹临死前的样子。”

锈剑的震颤停了。苏夜记得师妹林晚,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说要学他练剑的小姑娘,最后被烧得只剩半块玉佩。他一直以为是十二楼的人杀了她,直到三天前在归墟地宫,林晚的骨链上掉出块同样的梅花碎布。

婴孩的哭声突然变调,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黑袍人怀里的襁褓剧烈起伏,青铜铃的脆响变成了刺耳的刮擦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婴孩身体里钻出来。

“不好!”苏夜突然挥剑挑开黑袍,却见襁褓里根本没有婴孩,只有团蠕动的黑影,黑影里裹着面铜镜,镜面正映出二十年前的火场——十二楼楼主举着火把,而他身后站着个穿白衣的少女,手里攥着枚与苏夜令牌同款的青铜铃,正是林晚。

“师兄快走!”镜中的林晚突然转身,将青铜铃往火里扔去,“这铃能镇住火势!”

可火把突然转向,楼主的袖中飞出把短刀,精准地扎进林晚后心。她倒在火里时,最后看的方向不是楼主,是苏夜当年藏身的密道入口。

镜面突然炸开,绿火溅了苏夜满身。他抬手去挡,却在火光里看见黑袍人正往“骨灯笼”跑去,怀里的黑影已经凝成只手的形状,指甲尖利如刀,抓向灯笼的烛火。

“那是‘噬魂烛’!”苏夜提剑追去,锈剑劈开挡路的鬼影,“烧了它,镜里的魂魄会永世不得超生!”

黑袍人已经抓住了灯笼绳,绿火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烧得他皮肉滋滋作响,他却像无知无觉:“十二楼楼主说了,烧了往生镜,就没人知道他是你当年放跑的杂役!”

苏夜的锈剑突然脱手,在空中旋出道银弧,精准地斩断灯笼绳。骨灯笼坠向地面的瞬间,他飞身接住,却见烛火里浮出张脸——是十二楼楼主年轻时的模样,穿着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正往师门的柴房里倒煤油。

婴孩的哭声不知何时停了,黑影散成烟雾,露出面残破的铜镜,镜背刻着行小字:“庚子年冬,焚师门者,杂役阿吉。”

苏夜捏着铜镜的指节泛白。阿吉,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说要学剑却连剑穗都系不好的少年,最后在火场里“救”了他,自己却被烧得面目全非。

鬼市的灯笼突然全灭了,只剩下锈剑的寒光和铜镜的残辉。苏夜低头看着镜里林晚倒在火里的身影,又抬头望向黑袍人——他已被绿火烧成了堆黑炭,手里还攥着半块梅花碎布。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得人心头发紧。苏夜将铜镜揣进怀里,抱起地上那团刚凝聚成形的婴孩,小家伙不知何时已不再哭闹,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脚踝的青铜铃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发哑,“以后我护着你。”

婴孩突然抓住他的手指,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苏夜笑了笑,抬手抹去剑上的血,转身往鬼市外走。锈剑拖在地上,划出道浅浅的痕,像在给过去的恩怨,划下道暂时的句点。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已走出鬼市。回头望,那座在夜色里张牙舞爪的城,此刻缩成团模糊的影子,倒像是个终于卸了妆的戏台。

苏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孩,又摸了摸心口的铜镜,脚步不紧不慢地往前去。前路或许还有迷雾,但至少此刻,他知道该往哪走了。



《剑落千山寂》第一百七十九章 归墟骨音

晨雾漫过归墟渡口时,苏夜怀里的婴孩突然拽紧了他的衣襟。小家伙指尖划过他腰间的青铜令牌,那枚刻着“归墟”二字的令牌竟泛起层血色,像有血珠在纹路里慢慢流动。

“唔……”婴孩含糊地哼了声,小手指向渡口那艘泊着的乌篷船。船舷上站着个戴斗笠的人,蓑衣下摆滴着水,手里牵着根铁链,链端锁着个铁笼,笼里隐约有黑影蠕动。

苏夜将婴孩往怀里拢了拢,锈剑在袖中轻颤。他认得那铁链——是十二楼特制的“锁魂链”,链节上铸着噬魂咒,寻常人碰一下就会心神大乱。而那艘船,船尾画着半朵梅花,与林晚骨链上的碎布纹样分毫不差。

“苏大侠倒是比我想的来得早。”斗笠人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带了‘钥匙’来?”

苏夜没应声,只是摸出那面残破的往生镜。镜面残存的光影里,还能看见林晚倒在火里的画面。他指尖在镜背的刻字上划过——“庚子年冬,焚师门者,杂役阿吉”,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滴在镜面上。

“嗤”的一声,镜面腾起蓝火,映得斗笠人的脸忽明忽暗。那人突然笑了:“看来苏大侠已经知道阿吉是谁了。也是,当年那个总跟在你身后捡剑穗的小杂役,如今可是十二楼说一不二的楼主了。”

婴孩突然尖叫起来,小手指着铁笼。苏夜望去,只见笼里的黑影撞了下笼壁,露出张布满疤痕的脸——竟是鬼市那个黑袍人!只是此刻他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淌血,却不见半分痛苦,反而透着股诡异的亢奋。

“他还活着?”苏夜皱眉。昨夜鬼市绿火焚身的焦糊味仿佛还在鼻尖,这人怎么可能……

“十二楼的‘回魂术’,有趣吧?”斗笠人拽了拽铁链,铁笼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只要还有口气,就能用婴孩的心头血吊着命。苏大侠你看,这孩子多有用,既能当钥匙,又能当药引。”

婴孩的哭声突然顿住,小手掌按在苏夜心口,那里的铜镜正烫得惊人。苏夜低头,看见孩子脚踝的青铜铃转得飞快,铃身浮现出行小字:“骨音起,归墟开”。

“骨音?”他猛地抬头,斗笠人已掀开蓑衣,露出背后的骨笛。那笛子是用节指骨磨成的,笛孔处还嵌着颗暗红的珠子——像极了林晚当年常戴的那颗石榴石耳钉。

“当年林晚死的时候,耳钉嵌进了地里,”斗笠人拿起骨笛抵在唇边,“我挖了三天才找到。你说,用她的骨血做笛,吹出来的调子,会不会招她的魂?”

笛声响起的刹那,归墟渡口的雾突然翻涌起来,水面浮出无数只手,指甲青黑,抓向乌篷船。苏夜挥剑斩断几只手臂,却见断口处涌出的不是血,是粘稠的黑浆,落在船上瞬间凝成锁链,将船身缠得死死的。

“这是‘骨音引’,”斗笠人笑得癫狂,“归墟底下埋着当年被十二楼灭口的冤魂,只要笛声不停,它们就会拖所有人下水——包括你怀里这个‘钥匙’。”

婴孩突然往苏夜怀里缩了缩,小手拍着他心口的铜镜。镜面蓝光乍现,映出幅画面:二十年前的归墟渡口,少年阿吉跪在林晚面前,手里举着把短刀,而林晚怀里,正抱着个襁褓,襁褓里的婴孩脚踝,挂着枚青铜铃。

“原来……”苏夜的声音发颤,“当年她不是被楼主杀的,是被阿吉……”

“是呀,”斗笠人停下笛声,雾里的鬼手暂时退去,“阿吉怕她把‘剑主令’的秘密说出去——那令牌根本不是什么信物,是打开归墟地宫的钥匙,里面藏着十二楼历代积累的兵器和毒术。林晚想把令牌交还给师门,阿吉就杀了她,还抢了她怀里的孩子,也就是你现在抱着的这个。”

铁笼里的黑袍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字:“救……救孩子……”

苏夜看向他,突然认出那道疤痕——是当年师门里负责喂马的老仆,当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火场,原来……

“他是林晚的爹,”斗笠人踢了铁笼一脚,“当年被阿吉打断了腿,藏在柴房才没死。这些年一直在找女儿的下落,结果被我们抓来当诱饵。”

老仆的眼睛死死盯着婴孩,泪水混着血从眼角滚落。婴孩似懂非懂,伸出小手想去够他,却被苏夜按住。

“想救他们?”斗笠人晃了晃骨笛,“很简单,用你的锈剑劈开铜镜。镜面碎,归墟开,所有秘密都会沉进海底,没人再能找到。”

苏夜握紧锈剑,剑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看着镜里林晚最后的眼神——不是恐惧,是决绝,像在说“别信”。他又看向怀里的婴孩,小家伙正咬着手指,青铜铃轻轻晃,铃音清脆,竟压过了雾里的鬼哭。

“不必了。”苏夜突然笑了,挥剑斩断缠在船上的黑浆锁链,“剑主令的秘密,该见光了。”

锈剑直指斗笠人:“你以为阿吉派你来,是真要毁了归墟?他是怕我找到地宫,揭穿他当年的事。可惜,他忘了林晚留了后手——这婴孩脚踝的青铜铃,才是真的钥匙。”

婴孩像是听懂了,小手猛地拍向水面。铜镜从苏夜怀里飞出,落在水面化作座石桥,桥栏上刻满了字,正是“剑主令”的全部秘密:十二楼如何暗杀武林高手,如何用活人炼毒,甚至包括阿吉当年如何买通外敌、火烧师门的细节。

“不!”斗笠人尖叫着挥骨笛刺向婴孩,却被苏夜一剑挑飞斗笠——那张脸,竟和林晚有七分像,只是眼角多了道疤。

“你是……她的妹妹?”苏夜愣住。当年林晚说过,家里还有个年幼的妹妹,火灾前被送去了乡下。

女人捂着脸上的疤,眼神怨毒:“是又怎样?我找了二十年,就想知道姐姐为什么死得那么惨!可阿吉说,是你见死不救,是你为了保命把她推给了杀手!”

“不是的!”老仆在笼里嘶吼,“是阿吉骗你的!当年小夜想冲进去救你姐姐,是你姐姐把他打晕塞进密道的!”

铜镜石桥突然发出巨响,归墟的水面裂开道缝隙,里面浮出无数兵器和卷宗,阳光照在上面,金光刺目。雾里的鬼手不再攻击,反而对着石桥跪拜,像是终于等到了昭雪的时刻。

苏夜解开铁笼,扶出老仆。婴孩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女人脸上的疤。女人浑身一颤,突然瘫坐在船上,嚎啕大哭。

晨雾散尽时,归墟的水面恢复了平静,石桥渐渐沉入水底,只留下圈涟漪。苏夜抱着婴孩,身后跟着老仆和林晚的妹妹,往渡口外走。

“接下来去哪?”女人红着眼问。

苏夜看了眼怀里咯咯笑的婴孩,又摸了摸腰间的青铜令牌,令牌上的血色已经褪去,恢复了原本的青黑色。

“去十二楼,”他的声音平静却坚定,“该让阿吉,还所有事情一个真相了。”

婴孩的青铜铃轻轻响着,像是在应和。远处的朝阳越升越高,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通往光明的路。



《剑落千山寂》第一百八十章 鬼市骨笛

苏夜的锈剑擦过鬼市的青石板时,带起的火星溅在婴孩脚踝的青铜铃上,铃音突然变调,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他低头,看见孩子光着的脚底板沾了片黑羽——那是十二楼杀手的标记,羽根处还缠着半根红线,与林晚发间常系的那条一模一样。

“苏大侠留步。”

巷口的红灯笼突然炸开,火星落进旁边的油锅,溅起的油星在半空凝成个“杀”字。穿黑袍的人从油锅里捞出柄骨笛,笛身上的血丝正一点点往下渗,落在地上烧出串小洞,洞里爬出些指甲盖大的虫子,拼出“归墟”二字。

苏夜将婴孩往怀里紧了紧,锈剑反挑,剑气削断飞来的虫群,却见断虫突然爆开,腥臭的汁液溅在墙上,显出幅地图——归墟地宫的入口,竟藏在鬼市最脏的粪水巷。

“阿吉说,你肯定不敢去。”黑袍人摘下兜帽,露出张被烫伤的脸,左额的疤痕像条蜈蚣,“当年你要是敢回师门,林晚就不会被锁在炼丹炉里,连骨头都烧得只剩半块。”

婴孩突然抓住苏夜的衣领,小手指向黑袍人的腰间。那里挂着块玉佩,碎成了两半,拼起来正是林晚的贴身之物。苏夜的喉结滚了滚,锈剑的寒气透进掌心——他认得那道疤痕,是当年给林晚暖手炉炸了留下的,那时阿吉还是个总爱脸红的小杂役,会把烤热的栗子偷偷塞进林晚的袖袋。

“她的玉佩,你不配戴。”苏夜的声音像结了冰。

黑袍人笑起来,疤痕扯得狰狞:“那你配?你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炼丹炉爆炸时,她还在喊你的名字,声音哑得像破锣……”

“闭嘴!”

锈剑突然出鞘,剑气劈开黑袍人的衣袖,露出胳膊上的刺青——十二楼的骷髅头里,嵌着朵梅花,是林晚最爱的那种。苏夜的瞳孔缩了缩,当年他给林晚画的红梅,花瓣数总是不对,阿吉还笑他笨,说要学最复杂的刺青,把梅花纹得比谁都好看。

“刺青好看吗?”黑袍人抚摸着刺青,眼神温柔得诡异,“我把她的骨灰混了墨,一针针扎上去的。你闻,还有焦味呢。”

婴孩突然大哭起来,青铜铃响得发疯,铃身浮现出行字:“粪水巷,第三块青石板下有机关”。苏夜的心沉了沉,这孩子是林晚的亲骨肉,当年被老仆藏在水缸里才活下来,身上总有些常人没有的感应。

“去不去?”黑袍人把骨笛凑到唇边,“地宫的门,要用你的血才能开。你要是不敢,我就把这孩子的血滴进去——林晚的种,应该也管用。”

婴孩的哭声更响了,小手拍打着苏夜的胸口,那里藏着半块铜镜,是从林晚尸身上找到的,背面刻着“守”字。苏夜突然想起最后一面,林晚把铜镜塞进他怀里,推他进密道时说:“苏夜,活着回来,算我求你。”

“带路。”苏夜的锈剑指向粪水巷。

巷子里的粪水泛着绿泡,每块青石板都在发抖。黑袍人用骨笛敲了敲第三块石板,石板应声翻开,露出个黑窟窿,腥气扑面而来,像有无数腐烂的东西在底下喘气。

“下去吧,”黑袍人踹了苏夜一脚,“林晚的骨头就在最深处,你不是最爱她吗?去陪她啊。”

苏夜下坠的瞬间,抓了把黑袍人的衣袖,两人一起跌进黑暗。婴孩被他护在怀里,青铜铃的声音突然清亮起来,像在引路。下落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们砸在堆软乎乎的东西上,摸起来像……衣服?

苏夜点燃火折子,火苗窜起的刹那,他胃里一阵翻涌——周围堆着的全是衣服,领口绣着梅花,都是林晚的。最上面那件,是他送的生辰礼,袖口还沾着他的墨渍,当年他练字时,林晚总爱凑过来捣乱,墨汁溅了她一身。

“喜欢吗?”黑袍人站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骨笛吹起诡异的调子,“这些衣服,都是她死前穿的。我每天都要穿一遍,学她走路的样子,学她说话的声音……可怎么学都不像。”

火折子突然照到面墙,上面用血写满了字,都是苏夜的名字。笔画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了鬼画符,旁边画着个小人,被绑在炼丹炉上,炉下写着“骗子”二字。

“她到死都觉得你会回去救她。”黑袍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在旁边看着,她把铜镜往炉外扔了三次,都被楼主打了回去。最后一次,铜镜碎了,她就不喊了。”

婴孩突然指向墙角的炼丹炉,炉口卡着半块铜镜,正好能和苏夜怀里的拼上。苏夜走过去,刚要伸手,炉子里突然滚出颗骷髅头,眼眶里插着支梅花簪——那是他给林晚做的,簪头的宝石掉了,他还说要找块最好的补上。

“她的头骨,我找了三年才拼全。”黑袍人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骨笛抵住他的后心,“苏夜,你说我是用你的血,还是用这孩子的血,才能让她瞑目?”

苏夜没有回头,只是将两块铜镜拼在一起。镜面亮起光,映出当年的真相:林晚把苏夜推进密道后,自己堵住了入口,楼主放火烧房时,她把阿吉藏进了地窖,还把半块铜镜塞给他,说“告诉苏夜,我不怪他”。

“不可能……”黑袍人后退一步,骨笛掉在地上,“她明明恨你……她喊你的名字时,声音里全是恨……”

“她是想让你活下去。”苏夜捡起骨笛,笛身上的血丝原来是朱砂,混着骨灰确实像血,“她知道你胆小,故意让你以为她恨我,这样你才不会去找楼主报仇。”

铜镜的光越来越亮,照出地窖的入口。苏夜抱着婴孩走过去,回头看了眼呆立的黑袍人:“阿吉,林晚最不希望看到你变成这样。”

黑袍人突然蹲在地上,抱着头哭起来,像个被欺负的孩子:“我找了二十年,就想为她报仇……楼主说,只要我杀了你,就能让她安息……”

“她要的不是报仇。”苏夜推开地窖门,里面摆着副棺材,棺材上放着支红梅,是用林晚的头发编的,“她要的是归墟太平。”

婴孩伸手去够那支红梅,手指碰到的瞬间,红梅突然绽放,花瓣落在棺材上,显出“安”字。苏夜知道,这是林晚在告诉他们,一切都结束了。

他转身时,黑袍人已经不见了,只有骨笛躺在地上,笛孔里插着张字条:“我去自首,告诉所有人十二楼的秘密。”

婴孩的青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在道别。苏夜望着棺材,摸了摸怀里的铜镜,突然明白林晚的“守”字是什么意思——守住真相,守住善良,比报仇更重要。

鬼市的晨光从地宫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婴孩的笑脸上。苏夜扛起棺材,一步步往地面走,锈剑在背上轻颤,像在和他说,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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