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五  



    “莫昆大会”结束的第二天,已经有些猎人迫不及待的收拾起行装,进入山林中开始狩猎,期望猎到更多的猎物。其中就有孟九山。

    孟九山今年四十六、七岁,比莫尚武小了近十年。最近这几年,他明显感觉自己的身子骨儿正一天天衰弱下去,和以前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远的时候不说,就是五年以前,他一天里翻越三、四座山头,都不会觉得累。但如今,每次进山狩猎回到家,即使走的并不远,都会感觉浑身疲软,躺在炕头上就不想起来。

    看来,自己真的是到了老去的年纪,人不服软不行喽!

    当天开完“莫昆大会”后,孟九山回家就收拾起了进山的物品,将要带的东西仔细的检查一遍,从火柴到火药,一一细察,直到确定没有遗漏了,才安心上炕睡觉。第二天一早,睁开眼,就看到老婆给他烙的面饼已经备好了,装在鹿皮兜里。炕桌上的酒菜也备好了,正等着他。

    孟九山的老婆看着他穿衣、洗脸、喝酒,坐在一旁始终一言未发。直到他背起备好的行装,看了看仍旧躺在炕上“呼呼”大睡的两个儿子,转身拿起墙上的猎枪时,她才说了句:“得不到‘猎王’就得不到吧!又不耽误你吃,又不耽误你喝。现在不比从前,即使不进山打猎,家里的粮食都够吃一冬的。”

    孟九山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一个女人家人家懂得什么!这次我一定要得到‘猎王’的称号,否则以后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就更没有机会了。”

    “可不论你打回来多少猎物,也不会超过当年莫大哥的成绩。”他老婆嘟囔着说。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是新时代了。新时代就应该有新时代的算法,莫大哥自己都说了,咱们鄂伦春人下山来,一切都要从新算。”孟九山撂下这句话,果断地推开门,迎着大清早的寒气走了出去。

    孟九山从马棚中牵出枣红马,将所要携带带的包裹一并牢牢地捆缚在马背上。他翻身上马,轻轻地拍了一下马背,枣红马嘶叫一声,冲出了家门。

    太阳已经从东南角跃出了山岭,只是在早晨的寒气中显得灰朦,懒散地发着光芒。

    孟九山奔驰在寒意十足的空气中,却不觉得寒冷,反倒身体里发出阵阵燥热,让他感到兴奋。

    快三十年了,自己一次也没有得到“猎王”的称号,这让他觉得作为一名鄂伦春猎人,简直就是最大的耻辱。鄂伦春的猎人们下山居住后,刚开始时闹哄哄的,一直都在为不时下山来的鄂伦春人们安排住所,搭建房屋,一直都没有没有举办“猎王”比赛,这让他一度认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得到这一称号了。好在现今附近的鄂伦春人们大部分都安顿下来了,一些猎人们都提议要恢复“猎王”比赛的传统,其中就有他一个。他明白,如今的时代不同了,他不可能再获得莫尚武那样的“猎绩”,但现在不同了,鄂伦春人结束了千年的居住习惯,都来到山下集体定居。无疑,这是一个新的开始,那关于“猎王”的称号,也应该有个新的开始。

    马蹄踩在雪上,发出“嚓嚓”的响声。

今年的头一场雪,还不算大,刚刚到人的膝盖处,这样的厚度正好适合狩猎。

孟九山对这次的进山狩猎,充满了希望,同样的,也对这次的比赛,充满了必胜的信心。说来令他感到惭愧,在还没有落雪之前,他就怂恿屯子里的几位猎人,今年要从新举办“猎王”比赛。为此,他已经进山了三次,找到了两处黑熊冬眠的洞穴。如今,大雪已经封山,那些黑熊肯定已经回到洞穴内开始冬眠了。

对于鄂伦春猎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种作弊的行为。孟九山为此感到惭愧。但他想,自己这样做,会得到祖先和山神的原谅,因为自己别无它法。近几年,他不但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就连对于一名猎人来说最重要的视力,也在急剧的下降,特别是在雪光的映衬下,他几乎看不到五十米外的狍子。

他告诉自己,这一次,一定要得到“猎王”的称号。

    进入山林之前,孟九山勒住缰绳,停了下来,回过头来望了眼村屯,看到屯子里被家家升起的炊烟与寒气笼罩在薄雾中,氤氤氲氲,若隐若现;屯子里的狗叫声此起彼伏,传出男人的吆喝声。这让他想起自己的那条猎狗,若不是半年前与野猪搏斗时受伤死去,此刻一定欢蹦乱跳的跟随着自己。

    他收住心头泛起怀念猎狗的哀伤,转头催马继续向山林里行去。

    在孟九山回转头来,望向村屯时,屯子里的莫尚武正披着狍皮大衣抱着一捆柴回到屋内,开始烧火、做饭。望着炉膛内通红的火光,柴火发出的“噼啪”声,莫尚武拿过小板凳,坐在炉膛前。拿过来盛着旱烟的桦树皮盒,慢慢地卷了起来。里边的屋中传来女儿轻微的鼾声,昨天的“莫昆大会”上,她喝的酒有点多。

    环境的对比,让他的心生出许多的感慨。此时此刻,炉子中散发出的热量,烘烤着他的前胸。他不得不对自己说,下山来居住在群居点,真是当今的政府为鄂伦春人做的大好事。想起以前居住在山林中时,这个季节,居住在桦树皮与兽皮搭建的“斜仁柱”里,每夜里都要不停的烧火。即使如此,人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而如今,即使一夜没烧火,伸手去摸炕上,依旧热乎乎的。莫尚武叹了口气,要是早住上这么舒适的环境里,娜吉的母亲也许就不会生病死去了。

    吸完一支旱烟的功夫,炉子里的热气彻底散发开来,把整个屋子笼罩在热意中。习惯了常年野外生活的习惯,对这种暖意,莫尚武还有些不适应。他先把女儿那屋的门关严,而后打开了外门,让外面的冷气灌进屋内。

    莫尚武惬意的狠吸了两口凉气。

    就在他准备做早饭时,外面传来了脚踩雪地发出的声音。凭着多年来猎人固有的机敏,听到这脚步声,莫尚武已经猜出了来的人是谁。

    果然,在外门蒸腾而出的热气中,张景云的身影出现了。跟随着身影一同出现的,还有他的声音:“老莫,啥时候进山打猎去?”

    “是张组长啊!快进屋。”

    张景云进到屋内,顺手把门关上了。

    莫尚武知晓他的来意,想要自己在进山狩猎时,顺便再去劝说另外两家鄂伦春人也搬到居住点来。张景云曾经进山去过那两家,其中的一家态度还好些,面对他的劝说只是固执的不肯下山;而另一家叫奇克图的猎人,却不耐烦他的絮絮叨叨,直接将他推出了棚子外,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滚下山去,要是再来打扰自己,就用猎枪崩了他。奇克图凶狠的模样吓得张景云不敢再去,只好让莫尚武去劝说。

    莫尚武告诉他,自己打算明天就进山狩猎。果然,张景云向他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让他去一趟那两家,劝说他们搬到居住点来。其实对于这件事,莫尚武早就有了自己的主意,即使他不来说,自己也要去那两家。只是对于如何劝说,虽然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却也不敢保证肯定能成功。

    “莫急。”莫尚武一边拿起角落里的炕桌摆在炕上,一边说,“那个奇克图啊!生下来就是个倔强的脾气。他二十来岁那年,用陷阱猎到一头野猪,准备宰杀时却被野猪獠牙刺伤了大腿,他当即就把野猪放了。接下来的两年里,他又两次捉到这头野猪,都放生了。直到第四次,野猪看见他都不跑了,直挺挺地等着他开枪。”

    张景云笑了,说:“这古书上有‘诸葛亮七擒孟获’,现实中还有了‘奇克图三放野猪’,这倒是头一次听说。看来这个人确实挺犟的。”

    莫尚武从蒸锅中取出热好的饭菜,摆在炕桌上。菜是昨天“莫昆大会”狂欢后剩下来的,此刻用个硕大的木盆装着狍子肉和鱼,两者混杂在一起。

    张景云盯着一盆的肉和鱼,不由地咽了口唾液。自从他呵斥张三不许去狩猎后,张三就不再往家里拿这些猎物,让他的胃整天都和土豆、酸菜、高粱米打交道。

    莫尚武倒上两杯酒,示意他坐到炕上来。张景云不再推辞,拖鞋上炕,盘腿坐到莫尚武的对面,吃喝起来。

    莫尚武喝了口酒,说:“咱们屯子里的学校办的咋样了?”

    “学校是办起来了,各家的娃儿也来了,就是暂时没有老师,只好让我家那口子和张二暂时应付一下。我已经向上面请示过了,说马上就派老师来。”张景云说。

    莫尚武点点头,说:“那就好。万事开头难嘛!我想,就用学校这个引子,让奇克图他们下山到居住点来。”

    张景云猛地一拍大腿,提高了嗓门:“对呀!这是个好主意。那两家都有应该上学的孩子,他们不为自己想,怎么也得为孩子们想想吧!老莫,你可出了个好主意。”

    劝说山上的最后两家鄂伦春人搬到村屯里,一直萦绕在张景云的心头,成为一块心病。虽然上面领导劝他不要心急,慢慢的做他们的思想工作,但眼看着一年里最寒冷的“三九”天就要来临,怎不让他着急上火!山上只要还有一户鄂伦春猎人没有下山,他的工作就没有做到位。他听到莫尚武出的这个主意不错,看来能奏效。这让张景云不由的从心底感到高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两人说着唠着,不由的说起刚相识的那段时光。那还是一九五五年,张景云随着开发大兴安岭的人员来到这里,因为要进山勘察地形,找到了当地的莫尚武担任向导。就是从那时起,两人相识了。

    “我看这次来开发大兴安岭的那个陆主任他们,还得像上两次那样,还得回去。”莫尚武说。

    张景云放下手中的筷子,摇摇头,断然地说道:“我看这一次来,应该不会像以前那样了。四年前他们离开,是因为国家经济上遇到了困难,没有办法才放弃了对大兴安岭的开发。这一年来,情况好了些,国家又把开发人员重新派到这里,应该是下定了决心的。”

    对于他的说法,莫尚武很是怀疑。对于一个常年在本地讨生活的猎人来说,他太熟悉这里的环境了;夏季还好说,冬季时漫长的寒冷季节,根本就不适合那些汉人在这里居住。九年前吴国柱带着一伙人来到这里,说是要开发大兴安岭,陆陆续续来的人倒不少,最多时有一千五百多人,物资堆放得连一个山沟都放不下。可四年下来,就草草的建了个乌布伦吉林业局,冬季一来临,马上就都撤回去了。说是个林业局,可就二十多栋“板夹泥”房子。来来回回的折腾了两次。

两人正吃喝得高兴时,里屋的门“吱”的响了一声,莫娜吉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来,睡眼惺忪地看到屋内的父亲和张组长,不由的“嘻嘻”笑了一声,将头缩了回去。

“这丫头,赶紧的过来吃饭,蒸锅里有干粮。”莫尚武吆喝着。

    “不了!我先出去一会儿,回来再吃。”莫娜吉回应了一声后,推开门出去了。

    “张组长,”莫尚武犹豫了一下说,“张三那孩子和我说,他也想参加今年的‘猎王比赛’。他本想是让我不跟你说,但我想,你是他父亲,还是让你知道的好。”

    张景云内心吃了一惊,脸上却没有显露出来。他笑着回应:“难道我们汉人也能参加你们鄂伦春人的比赛吗?”

   “当然能!不止汉人,就是蒙古人、满族人,只要是生活在这片山林里的人,都可以加入进来的。谁打到的猎物最多,谁就是猎王。”莫尚武解释说道。

    张景云点点头,心内却琢磨着:待会儿回家去,一定要把家里组织配发的那把半自动步枪藏起来,不能让张三找到;那小子儿想去进山狩猎,就拿弹弓子去打个鸟儿吧!没枪,他也就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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