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人群熙熙攘攘,空气中散发出浓烈的烤肉香气。莫尚武在人群中看到了乌尔山和乌热松也都来到了,正坐在篝火旁烤着狍子肉,他心内才松了口气。眼下,鄂伦春人的生活正经历着千古未有的变化,团结一心才是最重要的。莫尚武来到人群中央,冲着大伙儿摆了摆手,熙熙攘攘的喧闹声顿时静了下来。
莫尚武高声喊道:“大家伙听我说两句:今年的‘莫昆’大会感谢大家伙儿的信任,继续推选我来当‘莫昆达’。大伙儿都知道,这几年咱们鄂伦春人从山里下来,不再住冻死人的‘斜仁柱’,一同居住到村屯里,住进保暖的房子里,这是一件大事,它改变了我们祖先千百年来的生活习惯。环境是变了,但我们鄂伦春人的生活习惯没有变,身体里流淌的依旧是祖先流传下来的血液。”
说到这里,莫尚武停顿下来,看着眼前围坐在篝火旁的人。片刻后继续说道:“环境的这种改变,好不好?我们来到这里的每个鄂伦春人都应该有了答案:今天大部分的鄂伦春人能够集聚到这里就是答案。就拿我来说,以往住在山里,今天出门狩猎了,今天就有吃的;今天有病了,出不了门狩猎,今天就没有吃的。但现在,我就是一冬天不进山狩猎,我也有吃的,一地窖的土豆、三麻袋的干菜,这就是来到村屯带给我们的好处。当然,大家也知道,山里还有两家‘斜仁柱’不肯下山,不愿意住到村屯来。这我不怪他们,就连四年前张组长找到我,劝我下山来住到这里时,我还吐他一脸的唾沫呢!”
人群中传出一阵会意的大笑声。
张景云咧开嘴,也笑起来,笑声中,掺杂着说不出来的感慨。他向一旁的陆万山和韩雪峰解释说:“鄂伦春语的‘莫昆达’就是主持人的意思,也相当于咱们的一村之长。”
陆万山点点头,他和回族人相处过,看来鄂伦春人的“莫昆达”和回族人的“阿訇”有相似之处。
听到莫尚武的讲话,张景云自有一番感慨。就连他自己,都不敢想象,来到大兴安岭,眨眼间十年的光阴就过去了,期间的酸甜苦辣,只有自己知晓。十年前,他跟随着第一批开发大兴安岭的一千五百多人来到这里,勘察山型、确立局址,雄心壮志的要从这片原始森林中开采出源源不断的木材,用来支援国家建设。却没有料到这里的环境,比想象的还要严酷,只在乌布伦吉建了个林业局的雏形。而后国家发生的“三年自然灾害”,后续物资供应不上,只好撤出。而他,被组织上留了下来,成为组织鄂伦春人下山居住的工作组组长。说是“工作组”,但组里就两个人,他和自己的媳妇刘容娟。
莫尚武走到篝火旁,将吉若已经烤得焦黄的狍子脑袋拿过来,放到桦木盘中,端着走到张景云前。张景云连忙站起来,这些年来和鄂伦春族人打交道中,他知道,一顿宴席中,狍子脑袋都是要给客人中最年长的人。
“这怎么敢当?”张景云谦逊的推辞说。“不论从哪里来论,这狍子脑袋都应该归你这老猎王的。”
莫尚武摇摇头,执拗的说:“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我那点事儿怎么能和你相比,你所做的,才是为我们鄂伦春子孙后代做的大好事。我知道你是北京派来帮助我们的,但北京太远了,我们无法送到那里去,这狍子头只好敬献给你了。”说完,莫尚武又对着四周的人们喊道,“把狍子头给张组长,大伙同意不?”
“同意。”人群中发出一阵欢快的喊声。
张景云向大伙鞠了一躬,谢谢大家的这份诚挚心意,从莫尚武手中接过了狍子头后,高声说道:“大伙儿的这份心意我领了,但这份心意应该献给陆主任才对。陆主任这次带领更多的建设队伍来到咱们这儿,是铁了心要把大兴安岭开发出来的,会修公路、建铁道,咱们的日子也会一天比一天好。”
看着张景云递过来的狍子头,陆万山连忙站了起来推辞说:“这怎么可以!这是鄂伦春乡亲们对你的一份心意,也是对你这些年来工作上的认可。你要再推脱,可就冷了乡亲们的心了。”
张景云无奈只好收下这份心意。
莫尚武继续说道:“今天我们鄂伦春人召开‘莫昆大会’,又来了两位客人。他们和当年的张组长一样,同样是来开发大兴安岭的。我们都知道,算上他们,已经有三次开发的人来过这里了,不管这一次能不能再回去,我们也要向他们献上我们鄂伦春人的敬意。”
说完这番话,莫尚武将身旁篝火边烤炙熟的狍子腿拿起,放到陆万山和韩雪峰面前。陆万山站起来,接过狍子腿,环顾了一圈后高声说道:“这一次我们来到这里开发大兴安岭,是毛主席、党中央下定决心的,这一次,我向大伙保证,开发不成功我们绝不回去。”
莫尚武端起用桦树皮做成的碗,里面盛满了酒,依次递给张景云、陆万山和韩雪峰。高声说:“我们鄂伦春人不会你们汉人那些开发、修道、伐木的事,只会打猎,要是有用到我们鄂伦春人的地方,尽管开口说话,我们就是头拱地也要帮衬,好回报你们的帮助心意。”
看着一饮而尽的莫尚武,张景云连忙告诉陆万山、韩雪峰:“这是马奶和小米酿的酒,度数不高,喝个两、三碗是没事的。”
陆万山和韩雪峰也学着莫尚武的样子,端起碗一饮而尽。
莫尚武继续向着大火说:“以往的‘莫昆大会’,我们都要处理很多族里的事,但现在族里一有了大事小情的,都被张组长给处理妥当的,我这个‘莫昆达’落得个清闲。今天‘莫昆大会’就两件事:祭拜祖先和猎王比赛。”
人群中响起一阵喧闹声。自打入冬以来,村里的猎人们就开始期待这场猎王比赛。
“我们鄂伦春人虽然现在从山里走了出来,群居在一起,但我们祖先传下来的手艺却不能丢,我们鄂伦春人的传统也不能丢。以往的‘猎王’比赛,消息不通,都是单个的‘乌力楞’间举行,现在我们这么多的‘乌力楞’组在一起,那才能看出谁有真本事,谁才是真正的‘猎王’,真正的‘莫日根’。”
“莫日根、莫日根……。”场地里的众猎人齐声高喊起来,喊声伴随着篝火的烟气,涌上天空。
张景云压低了声音告诉陆万山:“‘莫日根’的意思就是‘雄鹰一样的男人’,也就是‘猎王’。”
祭拜祖先的仪式开始。
莫尚武和孟九山两人从屋内抬出祖先的神像,放置在场子中央最大的篝火旁。这尊神像是由木头雕刻成人头像,雕刻出头像庄严肃穆,目光中似乎在遥望着远方。
又有两名猎人拿着两根木杆,插在雕像前。
“这是在干啥?”韩雪峰看着那两根木杆,不明所以,向张景云小声询问。
“这是‘神梯’,就是用来接引鄂伦春人祖先神灵的。”张景云解释道。
一阵鼓声响了起来,先前的几声缓慢而低沉,在众人的喧哗声中清晰可闻,而后变得急促起来,“嘭、嘭”声中,引得不知所以的陆万山和韩雪峰引颈望向鼓响处。
众人的喧哗瞬间沉寂下来。
莫娜吉掀开了自家的门帘子,萨满从里面跳跃着敲着手鼓跑出来。陆万山看到他的脸上涂抹着某种动物的血迹,只露出两只眼睛,身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布带,一些布带末端系着不断发出声音的铃铛,一些布带上系着贝壳或动物骨头的物品。而他的胸前和后背,都贴着四、五面铮亮的铜镜。他一手拿着皮鼓,一手拿着棒槌,每走一步,棒槌击打在皮鼓上,鼓声沉郁,铃声清脆,混合起来发出像是来自远古的声音。
萨满在场地中央的空地上来回舞动着身体,时而俯身向大地,时而扬首向天。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过,萨满望着天空,高喊一声:“阿娇儒博日坎。”喊声过后,手中的皮鼓敲得更加急促,口中一串串地说出让陆万山和韩雪峰都听不懂的言语。
张景云看出二人的疑惑,小声解释说:“我虽然来这里好几年了,也没听懂他说的是啥。我只知道第一句喊的是他们祖先的名字。”
萨满头上的帽子,顶戴着一只沉重的鹿角,上面绑缚了野鸡的羽毛,伴随着身姿和“咚、咚、咚”的鼓声,在冷风中摇曳着。萨满每一个转身,口中便发出“莫哈”的喊声,场地里的众人们,跟随着,也发出高昂的“莫哈”声。
鼓声停止,萨满举头望天片刻后,从身旁的篝火边拿起一块肉,用虔诚的手势举向天空,口中吐出一串别人难以听懂的语言,而后将手中的肉抛掷在篝火中。随后,萨满从腰间掏出一把干草,放在篝火旁点燃,顿时,一股清香气息弥漫开来。
围坐在四周的鄂伦春人纷纷从自己眼前的肉块上撕下一块,抛到篝火中。
“他们在祭拜祖先。”张景云悄声说。
场地的最外圈,张三绕有兴致的观看着萨满的舞姿。这种场景,他可不是常常能看到,只有在特定的节日里才会请萨满出来;而平日里猎人们卜卦和看病时,张三是没有资格在一旁观看的。一旁的吉若看着他痴痴模样,感到好笑。悄声问道:“咋地!你们汉族人也信这个吗?”张三摇摇头,看到他手中的酒瓶,拿过来喝了口,又咬了口狍子肉,大口嚼起来,继续看着萨满的舞蹈。
若吉凑到他耳边,悄声说:“我就告诉你一个人。其实我早就不相信萨满了。有次我去找他占卜,看看进山能不能打到猎物,他居然说‘空着手进山,空着手出山’。可那次我打到了猎物,比哪次都要多。对了,你还吃着了呢!就从那次开始,我就不信他的了。”
张三笑了,说:“就因为这个,你就不信了!萨满也不是万能的,也有失手的时候。”
酒是鄂伦春人自己酿制的,用山中的一种野果发酵而成,喝起来酸中带着甜味,很是可口,但酒劲却很大。两人的一瓶酒很快就见了底,吉若的脸变得黑中带红,明显有了醉意,张三却依旧是原来黑彤彤的脸庞。
鼓声急促。萨满的身躯也加快了转动。
蓦然,场地中央的萨满停止了舞动,双臂高举,抬眼望着天空,一动不动。
莫尚武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说:“请萨满带给我们祖先的明示!”
萨满将目光从天空收回,又望向莫尚武身后连绵起伏的山岭,语气却与平日不同,幽幽中又带着沙哑腔调说道:“当大雪覆盖住整个山林,祖先的魂灵就在‘老玛斯’的背上升腾。年轻人的眼里,谁第一个看到‘太贴’的眼睛,谁就能走进最深的密林。祖先的魂灵散布在山林,危难之时,会搭起一架彩虹桥,保佑族人渡过悬崖峭壁。”
“这是什么样的悬崖峭壁?”莫尚武追问。
“云彩有多高,山就会有多高。祖先告诉我们族人,该向前走时,就不要后退。火光会照亮前行的路,也会赐予族人更多的食物。”萨满最后的两句话改为肃穆的语气说完后,身躯颤动了两下,脸上那种恍惚的神态骤然消失,恢复到原来的模样。他再次敲起皮鼓,渡步走回了屋内,留下一路的铃铛声。这铃铛声,和他所说的话一样,带着一股莫测的色彩。
随着萨满的离去,身在人群最外围的吉若刚想拉着张三上场,却看见已经有两名猎人先冲到场地中央,蹲伏着身子,口中喊着“莫哈”,相互间手舞足蹈。
陆万山年轻时去过蒙古,对蒙古人的习俗知道一些,眼下见到两个鄂伦春人在场地中央手舞足蹈的,立即醒悟过来,对着身旁的韩雪峰解释说:“他们这是要进行摔跤比赛。”
“不是要摔跤比赛,他们是要跳‘熊舞’。”张景云连忙向二人解释道。
两人仔细看去,见场地中的二人蹲伏在地上,两只手时而举向天,时而伏地,招式间果然如张景云所言,是在模仿着熊的动作。
又有一些猎人加入其中。人群外围的吉若按耐不住,接连越过两堆篝火,跳到场地中,模仿着熊的模样跳跃起来。
场地外的众人敲着手鼓,伴随着“熊舞” 的节奏,不时的喊着“莫哈”,为场子中的人助兴。
张三看着场地中舞蹈的众人,其中吉若的身姿最为灵巧,在接连翻滚了两个后空翻后,仍然以单腿牢牢的站立住,引来众人的一阵喝彩声。
一阵清脆得犹如寒冬冰落地般的笑声传入张三的耳朵,他转头望去,看见莫娜吉正“咯咯”地笑着,看着场地中的吉若。此时的吉若正和孟九山两人以熊的姿势对峙着;孟九山扑过来,吉若轻巧地转身躲过,引来娜吉的一阵笑声。张三这些年与鄂伦春人朝夕相处,知道此时在跳“熊舞”的猎人中,谁的舞姿最酷似熊,就会得到山神的眷顾,并能在接下来的“猎王”比赛中,才能真正的猎到更多的猎物。
“莫昆大会”中最吸引人的仪式开始了。人们纷纷站起来,相互围绕着篝火,挽起彼此的胳膊,在四弦琴和手鼓的伴奏中,跳起了舞蹈。
张景云恋恋不舍的放下手中的狍子脑袋,上面的皮肉已经被他啃光了,只有里面最可口的脑髓还没有吃到。他被人簇拥着,挽着身边陆万山的胳膊,随着大伙一起蹦蹦跳跳,围绕着篝火。陆万山与韩雪峰两人都是头一次跳这种鄂伦春族人的舞蹈,比张景云还要笨拙,好在这种舞蹈只是相互挽着彼此的手臂,蹦跳着围绕篝火转圈,不一会儿时间,两人就适应了。
张景云喝了两碗马奶酒,脑袋中有些晕乎。开发组的再次到来,虽然在他的预料中,却也让他犹如在黑夜中看见黎明的曙光一样,同时也让他意识到,从开发组来到的那天,这里的环境势必会发生天翻地覆般的变化。他的目光,看向对面的媳妇,见刘容娟此刻也被鄂伦春的女人挽着手臂,笨拙地跳着舞,嘴边啃肉时留下的黑灰,也未擦去。挨着媳妇的,是他家的张二。此刻的张二更明显的不适应眼前的场景,像一节木头,随着大伙来回滚动。他把目光向更远处望去,看到了张三,此刻正一只臂膀挽住吉若,一直臂膀挽住莫娜吉,跳得正起劲,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靥。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祖上三代都是务农经商,这小子怎么就对狩猎感上了兴趣?而不是像他二哥那样一心务农。想到了狩猎上,他不由心中一动,思虑着回家后,可得把组织上发的那条枪给藏起来,不能让这小子拿枪去参加什么“猎王”比赛,那可太危险了,不是他们这种汉人能干得了的。
篝火伴着众人的歌声,愈发熊熊,把地上残存的积雪不断融化,渗进土地中。